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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这条公路旁又出现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头发凌乱,眼神朦胧中带着睡意,他揉揉眼睛,带着困意梦呓般的去询问走过来的傅眠:
“棉籽,刚才讲的什么啊?灭绝金刚讲到第几题了?”
是高中时期做同桌的沉熠。
傅眠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全眼看他,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径直走下去。
可余光却还是瞥见一辆白色汽车凭空出现,接着以几乎要飞起来的速度猛然驶向身后少年站立的地方。
□□碰撞的声音,血腥味很快蔓延在傅眠鼻端。
不用回头,他的大脑已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不敢回头,哪怕这场景已经在梦中出现千百次。
他继续向前走,尽管眼睛已经被大片血雾掩盖住,眼前是无尽朦胧的猩红。
黛青色的天幕深沉许多变成深蓝色,月亮慢慢黯淡下来。
“公司不忙吗?你天天跑过来。”青年穿着一身白色的针织毛衣,手里端了一盘还在冒着白气的蒸鱼,站在他的必经之路。
是在德国留学的沉熠。
傅眠闭上眼,两道鲜红的血泪从眼角流下。
碰撞声再次响起,腥甜的铁锈味不仅出现在鼻端,也出现在他的口腔,喉头痉挛的痛。
他片刻不停地向前走,不敢停下瞬息去思考这发生的一切。
深蓝色的天幕正式迈入黑色的领域,满天繁星中有一颗慢慢黯淡下来。
“想我吗?棉籽。在法国好累,你也不和我联系,我很想你。”
傅眠双眼紧闭,什么也看不见,却有声音从飘渺无度的黑暗中传过来,清透明亮还带着笑。
是在法国的沉熠。
是他没有亲眼见过的沉熠...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让男人蹒跚的步伐一顿,紧闭的双眼眼球酸涩刺疼无比,可还未等他做出什么,一道碰撞声如期而至。
沉默中他重新向前走去,表情麻木,鼻腔同样感到疼痛,已经闻不到血腥气,或许他自己也在流血。
天幕进入深邃的漆黑,又有一颗星星慢慢黯淡下来。
“喜欢吗?那就在一起吧。”
“你真的是小狗嘛?这么爱咬人。”
“别生气,这有什么好气的?”
“好啊!骗我?这东西这么酸你让我吃!”
“ ...”
接受告白的沉熠,捏着他的后颈面露无奈的沉熠,语气安抚的沉熠,和他一起玩闹的沉熠....
他不断前进,这个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男人就不断出现,然后随着汽车的轰鸣和碰撞声再次消失。
漆黑的天幕笼盖这条漫长且笔直的公路,繁星随着沉熠的出现又消失一颗一颗的黯淡下去,终于在又一次的碰撞声后,无垠的天空仅剩一颗散着微弱光芒的星。
傅眠依旧闭着眼,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呼吸和心跳都已不可闻,神思好像随无数颗星星泯灭于黑暗,只剩下重复的抬腿迈步,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去。
“渴不渴?我去买瓶水。”
又是熟悉的声音,破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直直钻进傅眠的耳朵。
只是这次有些地方不一样——
“行啊,我要桃汁。”在这无尽的漆黑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里含着说不出的愉悦。
这声音...睫羽颤动,傅眠睁开眼,眼球艰难地转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荒芜公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家便利店,沉熠推门而进,而在公路对面是另一个“他”,目光专注地眺望着沉熠前去买水的背影。
“时间快到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靠住背后指示牌,视线没有转向傅眠仍旧直直注视着那家便利店,语气沉然,
“多少次了?你为什么做不到?”
“不要忘记你的名字,也不要忘记你的承诺,傅眠。”
“他”转过头来,显出和傅眠一模一样的脸,瞳眸比天空更加漆黑,
“他既赐予你永不醒来的权利,”
沉熠从便利店走出来,手中拿着瓶粉红色的饮品,是桃汁,
“你就要实现你的承诺,”
沉熠走过公路,笑着朝傅眠挥了挥手,“他”渐渐消失,声音缥缈在这无尽漆黑中,
“赋予他永无忧患的安眠。”
嘭——
熟悉的物体碰撞声,只是这次不再只是声音,也不是在余光里,他直面一切。
就这样眼睁睁的,傅眠就这样眼睁睁的目睹了沉熠被呼啸而来的汽车撞飞出去。
血,一股一股地淌出来,有人躺在血泊中,不知生死。
粉红色的桃汁和血混在一起,合成芳香馥郁的甜蜜香气。
脑内一片空白,傅眠站在原地忽然迷茫起来,似乎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下意识地朝着血泊走了两步,然后扑通跪倒在地上。
他忘了怎么走路,神经中枢控制不了身体任何的部位。
没有办法,他只好一点一点爬挪过去,手被沥青石子划出道道血痕,连同他七窍流出的血随着他的爬行,逶迤一路。
桃香混着铁锈气不容抗拒地盈满鼻腔,他艰难地蹭过去,呕吐的欲望如此强烈,从来没想到这股气味会让自己如此厌恶。
不,他绝望地摇摇头,思绪混乱却无法控制,不,这香气从来都不是他想的那样,从来都不是。
是预警,是警告,是眼前人生命即将消逝的警告。
闻到它的心跳加速,闻到它的短暂失神,是来自无数失败尝试的警告。
穹顶上空最后一颗星明灭不定,光芒微弱的似乎在下一秒就能彻底黯淡。
傅眠缓慢地爬过去,一寸又一寸,指尖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骨,他爬进血泊里,桃汁和鲜血浸湿了他的身体。
他颤抖着,将手探过去,伸长胳膊艰难地去触碰沉熠无力垂落到地上的手。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傅眠咬着牙,牙齿挤压到发出咯吱的恐怖响声。
可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那黑到极致的天空突然颠覆过来,天地颠倒。
世界因此翻转。
*
“别!”男人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至透明。
“嗯?还是把你吵醒了吗?”沉熠放下还没打开的药膏,缓慢地贴过来。
傅眠揉揉眉心,刚想说没有,是自己做噩梦吓醒的,却陡然发现已经记不清梦的的内容。
他皱皱眉,最近总是这样,除了醒后的一身冷汗什么也记不住。
或许有些太累了。
叹口气,他不再纠结转而换了个话题:“我怎么趴着了?你推的?”
他睡相很好的,只要沉熠不乱动他能抱着对方一晚上一动不动。
“嗯。”沉熠贴过来搂住他,伸手抹掉男人额头的薄汗,温热的体温让傅眠心神稍宁,
“我说趁你没醒帮你涂个药,我动作很轻的,谁知道你还是醒了。”
话罢他低头吻吻傅眠的眼睛,长而直的睫毛扎在嘴唇上触感奇妙: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算了。”傅眠没躲,更加用力地拥住他,这场噩梦的威力比以往都要大,竟让他有些抗拒闭眼。
沉熠也不勉强,又问他:“背还疼不疼?还有那个什么...”
昨天晚上玩的有点太疯了。
傅眠在这方面一向是不加节制,沉熠平时还有点理智能拽住些,但昨夜两个人情绪起伏都很大,发泄到性.事上就是胡搞一通,床没塌都算质量好。
男人显然还没缓过来,沉熠问这种问题他平时肯定是要贫嘴两句的,现在却只是摇摇头,乖乖回道:
“都没事。”
沉熠见他的状态有些不放心,搂着人伸手在背上摸了摸,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红肿的迹象,不说谁知道昨天晚上挨了一顿抽。
他心中暗自感叹,真不愧是龙傲天,身体素质也有点太强悍了。
又低头去和人接吻,看着对方苍白的脸,他放在后背的手就挪到后颈轻轻按捏去安抚:
“早上好,小寿星。”
傅眠无声笑了一下,微微后撤与沈熠的唇分离,凝望他的眼睛:
“嗯,早上好,男朋友。”
话是这么说,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脸色也白,笑的也勉强,张狂桀骜看不出一点,只剩下绵长的潮湿。
沉熠望着他,想了想,又凑上去亲了亲这人的唇,在他耳边低声说:
“早上好,我爱你,以及开心点。”
话罢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自己慢慢钻到下面去。
傅眠听到这句话时眼神恍惚一瞬,想起昨晚沉熠的话——
“你感受不到我爱你吗?你感受不到,我以后每天都对着你说一遍。”
还真从今天开始了...傅眠嘴角上扬一瞬,喉咙一动想说什么,却在下一秒被沉熠的动作惊吓住。
什么不安心悸都没了,他的手慌忙的去拽对方,阻止的话脱口而出:
“别——”
可是只吐出一个字,脸色却在一瞬间从苍白变得更加苍白甚至痛苦了,
“操,沉熠,”他呼吸急促的骂了句,崩溃在虚弱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痛的想伸手去拽人的头发,又在下一秒停住,换个方向使劲锤向床单,
“那不是...用牙的,别咬了!!!”
第79章
上午就这样在家里消磨了一上午。
两个人在床上腻歪了好一会儿, 到最后甚至是沉熠先爬起来的。
按照江城那边的习俗,他给傅眠煮了鸡蛋,不过大概是和傅眠住在一起十指不沾阳春水太久, 他煮蛋的时候还不小心被热水烫伤了手。
就是这样也硬拉着傅眠没让插手,最后顶着被烫起燎泡的手给人剥了鸡蛋。
蛋清莹白, 拿在手里散出一股珍珠的莹润感。
把鸡蛋递给傅眠,看人低头认真吃鸡蛋的神情,沉熠想了想,学着小时候徐雅云和沈褚给他过生日的模样,用还带着鸡蛋余温的指尖去捏了捏傅眠的耳垂:
“吃蛋迎岁, 食蛋增福, 我们棉籽吃了鸡蛋今年会健康如意,心想事成的。”
他捏的是傅眠没打耳洞的一边,耳垂有些薄, 在明亮光线下甚至能看到透明皮肤下的血肉。
听说耳垂厚的才被说有福气…耳垂捻在指尖很柔软,沉熠神思不自觉跑远,心想说来也是,傅眠这一路走来这么辛苦,实在说不上有福气。
无论是少年天才,商业奇才,还是金融巨擘,不管旁人眼里给傅眠贴了多少标签,在沈熠眼里他一直都是高中夜晚里骑机车带着他飞驰的少年。
他从不觉得他有福气, 也不觉得他幸运, 只知道如今的一切都是对方付出了十倍百倍的艰辛才得到的,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过来的。
不过虽是这么想的,他还是没忍住用了些力磋磨这人的耳垂,想让它摸起来没那么薄。
总是希望他没那么辛苦的。
傅眠自沉熠说完祝词开始就没说话,反而是把鸡蛋掰开将里面的蛋黄挑出来递给沉熠,送至唇边:
“你吃。”
鸡蛋分你一半,今年得的福气也分你一半。
沉熠不喜欢吃水煮蛋,但也没躲,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含糊道:
“好了,一口就行了。”
傅眠也没勉强,收回手直接把缺了个口的蛋黄全部塞进嘴里。
“哎哟,你慢点吧,小心噎着。”沉熠看他一下塞进去有些无奈,把牛奶递到人手边。
他不是煮鸡蛋的熟练工,煮出来的鸡蛋偏老,蛋黄不是溏心是熟的,一碰就碎成粉的那种,这么吃肯定得噎着。
“知道你以前工作忙没时间吃东西,但现在不是闲下来了吗,这毛病要改的,吃饭太快对胃不好,别搞成胃病了。”
说着沉熠内心陡然爬上些许遗憾,微妙的情绪蔓延心墙。
以前看傅眠对他去法国的三年耿耿于怀,总觉得对方有些夸张,对他来说两个人既然已经在一起,那就应该向前看去,过去的早已过去,不要花现在的时间去介怀过去。
却没想到现在的自己会对过去那些不在一起的岁月产生遗憾和后悔。
这些年里他们分开太久了,信息和通话不能解决一切,更别提这三年傅眠与他近乎断联,许多苦难和痛苦他没有陪着对方渡过,甚至其中有些本不用存在的痛苦是由他造成的。
哪怕他根本不知晓。
沉熠右手托腮,安静地望着还在吃鸡蛋的傅眠,这厮相当听话,说不让狼吞虎咽,现在就一小口一小口的往嘴里送,放慢咀嚼的速度。
看着他,沉熠突然冒出一句:
“诶棉籽,要是有人告诉你,你的人生还有另一条路,更轻松也更自在,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傅眠皱着眉头把鸡蛋咽下去,他也不喜欢吃鸡蛋,喝了口牛奶压下去那股腥味,又不知道想起些什么,眼神警惕地望向他,
“你后悔了?”
“不是,我后悔什么啊?”沉熠摆摆手,心说简直开玩笑,他能后悔吗?后悔自己没有像书里那样被车撞到五十米开外?
“我是在问你,你后不后悔,如果可以更轻松的度过这些年…”
“不后悔。”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
沉熠抬眼望着面色平静的傅眠,缓慢的眨了眨眼,说话的速度下意识放慢,
“可你还没听我说完那条路是什么…”
“是什么都不后悔。”
男人慢条斯理地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他把椅子往沉熠的方向拉了拉,伸出还沾染着湿意的手握住对方,直视这双清澈澄明的眼睛,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了的,不管你说的那条路是什么,到底有多轻松,我都不会因为过往一些微小不足道的痛苦而后悔现在的所有。”
“我之前告诉过你,我得到的一切不过是我走向你的过程,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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