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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糊弄一层,最后到灾民嘴里的,怕是喂鸡都嫌不够。
“将军可要用些斋饭?”
住持小心翼翼地问,却向身后的小沙弥使个眼色。
裴靖逸稍一眯眼,见那小沙弥的手正往袖子里摸,怕是早已准备好“孝敬”的银票。
这戏码他见得多了,小动作一起,后头的套路他司空见惯。
送礼不光看心意,还得讲门道,官阶越高,码子越大,左右随从、办事师爷,也都讲究“雨露均沾”。
谁出面、谁收钱、谁开口提账,他全门儿清。
那些视察的官员不就是为了这个?拿够好处,自然会对账册上那些猫腻睁只眼闭只眼。
顾怀玉确实宠他,将这种“好差事”交给他来办。
小沙弥堆着满脸谄笑凑上前来,裴靖逸淡淡扫一眼,吓得小沙弥踉跄倒退几步,他转身就走,没工夫跟这帮秃驴扯皮。
还未走出寺庙,迎面遇上柳二郎。
柳二郎原本跟在顾怀玉身边伺候,也被顾怀玉扔出来办事,一见裴靖逸,当即拉下脸:“原来你在这儿?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裴靖逸抱着手臂,眉头微挑,“怎么?顾相不放心我?”
怕他一时兴起,宰几个秃驴玩?
柳二郎看不顺眼他,那日他掐顾怀玉脖子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于是没好气地说:“我看相爷是这个意思,将军性子急,要是掐死和尚,谁给你善后?”
裴靖逸扫一圈寺庙的红墙青瓦,自嘲地嗤笑:“这帮秃驴账做得漂亮,粥也熬得浓,我能挑什么毛病?”
柳二郎见他不知情,不由冷笑道:“账做得漂亮?那是因为他们怕相爷。”
说罢,他皮笑肉不笑,“你不知吧?相爷每日会派人突袭抽查寺庙道观,若发现粥里掺水,账目作假……”
裴靖逸唇角微挑,“宰了?”
柳二郎笑而不答,只淡淡道:“昨夜慈云寺被抓到克扣粥米,相爷让人把粥烧得滚烫,当着那群和尚的面,一滴不剩地灌进住持嘴里。”
裴靖逸眸光乍然发亮,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一声,“狠。”
“住持肚子吃个滚饱,给活活烫死了。”
柳二郎说完一笑,脸上透着股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现在这满城的寺庙,没人敢在相爷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说完,柳二郎看向他,意味深长地道:“相爷哪比得上将军狠,将军掐了相爷的脖子都能全身而退,您才是真狠啊!”
裴靖逸哼笑一声,若论起狠来,他跟顾怀玉不是一个路子。
他在战场上杀人,讲究的是痛快,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可顾怀玉这手滚粥灌喉,烫烂五脏,既不见血又不脏手,还让满城和尚都记住了教训。
手段阴毒是阴毒,可偏偏毒得漂亮,毒得精准,毒得让人……心痒难耐。
怪不得满朝文武背地里都叫顾怀玉“顾猫”。
真就像只猫儿,连害人性命都能害得这般赏心悦目。
裴靖逸出了寺庙,又在城中几处道观、粥棚转了一圈。
京城里的景象与平日并无不同,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安宁祥和,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这反倒令他眉头蹙起。
按理说,十万灾民入城,早该闹得鸡飞狗跳。
他在边关见过太多流民作乱的惨状,抢粮、偷盗、奸淫,最后不得不派兵镇压。
但眼前的京城,竟比平日还要井然有序。
他走过街巷,竟连一个失控的都没看见,街边铺子照常开门,挑担的贩夫在吆喝,巡逻的捕快都比平日少了。
“有意思……”他拦住一个巡逻的小吏,旁敲侧击问道:“最近城中可太平?”
那小吏见他人高马大,惴惴不安地说:“太平啊!”
裴靖逸拽着衣领,凑近一些低声问:“江州来的——”
小吏立即会意,擦着头上冒出的虚汗,“原来您想问这个,相爷早就安排妥当了,商户聘用江州来的灾民能减税,现在江州来的可抢手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街对面,一张招工告示赫然贴在门边:
【本铺招车夫、伙计、打杂,限江州灾民,报官入册,即日上工。】
裴靖逸松开小吏的衣领,走马观花般沿着街巷继续前行。
各家商铺门前都贴着醒目的招工红纸,上面清一色写着“急招江州工”。
布庄里,灾民妇女们正麻利地纺线,酒楼外,几个年轻力壮的灾民在搬运酒坛,连药铺门口都有老者在分拣药材。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做工的灾民虽衣衫褴褛,却个个神色安定,不见半点流民常见的惶恐与戾气。
几个孩童甚至围在糖人摊前,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捏糖人。
裴靖逸立在摊前,难得盯着糖人若有所思。
他原以为顾怀玉所谓的“实事”不过就是朝廷的一贯做派,做做样子糊弄人,没想到竟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安排。
从寺庙的粥棚到街巷的工坊,一环扣一环,将十万灾民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生活。
自并州到京城来,他见过的文官不计其数,一个个却大同小异。
奏折写得花团锦簇,话说得天花乱坠,真到办事时却一塌糊涂。
那些个劳什子的学士,连最基本的军粮调度都能搞得一团乱麻,那些个地方官员,遇到灾情除了写请罪折子外束手无策。
可如今在这京城街头,他却破天荒地停了下来。
粥棚不空,工坊有活,灾民不闹,商户贴榜,一环接一环,滴水不漏,全像有人提前预判、提前铺排。
顾怀玉说的“实事”,原来真是实事。
“喂!裴将军!”
柳二郎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相爷要回府了,叫你一道回去。”
裴靖逸微微点头,跟着柳二郎往前走去。
转过街角,就见一处发放棉衣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差役正在给灾民分发灰扑扑的棉衣。
那棉衣的气味不好闻,连差役都掩着鼻子,嫌弃溢于言表。
裴靖逸的狗鼻子灵得很,隔着长长距离,便能嗅到其中几味防虫去虱的草药。
柳二郎见他往街角看,撇撇嘴解释道:“你可别误会,相爷这样做,都是为了他们好,若不是——”
“我知道。”
裴靖逸截断他的话,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柳二郎小跑着跟上,只见这位将军的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踏得干脆利落,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碾进青石板里。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柳二郎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喊:“你慢些!相爷的轿子就在前面拐角!”
裴靖逸却恍若未闻,反而越走越快。
他并非福书村出身的沈浚,也不是眼里不揉沙的聂晋,他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人,见识过城破之后的炼狱景象。
当年镇北军收复凉州,百废待兴,朝廷拨下的棉袍刚送到府衙,没几天就被当地豪强一抢而空,仓库账目却滴水不漏。
那些棉袍转手进了市集、落进账房,换来的银子装进了谁的荷包,至今无人知晓。
真正的灾民连件破衣都没摸着,只能裹着草席在雪地里蜷成一团,冻成一具具硬邦邦的尸体。
若是当年他们遇到的,是顾怀玉,想必不会丧命。
这哪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能想到的?
更不像是个靠着裙带上位奸臣会做的事。
顾怀玉的轿子停在街尾,几个便服的铁鹰卫跟在四周,守卫分明。
他斜倚在轿中,雪色绒貂披肩滑落半边,露出里头朱砂色的衬里,一只手懒懒撩着轿帘,正侧首与沈浚说着什么。
沈浚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极认真,那姿态近乎虔诚。
裴靖逸不自觉放慢脚步,停在三步开外,轿中人肤色近乎苍白,毫无血色病恹恹,唯独唇色极艳。
他薄唇轻启慢合,吐字时唇线起伏如笔走游龙。
“董太师那边盯紧些,定会借灾民生事。”
沈浚问道:“要不要先抓几个?杀鸡儆猴。”
“不必,让他们闹。”顾怀玉轻笑一声,“他们想翻风浪,给他们风就行,浪我来定。”
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的语调下,藏着股近乎本能的掌控欲,连吐息间的停顿都算计得精准。
不是刻意摆出的威严,而是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中养成的气场,旁人除了俯首听命,再无可置喙的余地。
顾怀玉忽然抬眸,漆黑瞳仁准确捉住裴靖逸的视线,唇角微扬,懒洋洋勾了勾手指。
“过来。”
以往裴靖逸最厌这个动作,他又不是顾怀玉养的狗。
可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迈步上前,单手撑在轿窗边沿,俯身凑得极近,近到能看清顾怀玉眼底映着的自己:“相爷有何指教?”
顾怀玉察觉到称谓的变化,缓慢扫量他的脸,讥诮道:“裴将军的舌头不金贵了?”
裴靖逸一手探进轿帘里,捏着他滑落的貂裘,轻掖在他的颈下,“不如相爷的身子金贵。”
顾怀玉不信鬼神,不然真以为他鬼上身了,按照往日裴靖逸不得抓住这个机会,尽讲些他不爱听的。
他盯着裴靖逸的脸看了好几息,像是要看出个什么来。
裴靖逸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怎么?我脸上有字?”
顾怀玉目光扫过他左右脸颊,淡淡地吐字:“有字,忘了?”
裴靖逸神情凝滞一瞬,抬手摸一把自己脸颊,“拜相爷所赐,现在相府里的丫鬟见了我都绕道走,活像我是个色中饿鬼。”
顾怀玉心想:不都是你自找的?
裴靖逸俯身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相爷这一手让我名声尽毁,日后谁家姑娘敢嫁我?”
顾怀玉懒懒睨他一眼:“本相还要管你娶妻不成?”
“相爷!”
沈浚终于受不了这逐渐升温的气氛,忍无可忍,“该回府了,您今日还未用药。”
顾怀玉搁下轿帘往后一靠,“回府。”
裴靖逸直起身,眼神骤然一厉,冷冷扫过沈浚。
沈浚嘴角微扬,回了个心照不宣的笑。
第26章 “叫两声,本相就放你走。……
顾怀玉回到相府时天色已黑,前厅灯火通明,云娘早候在廊下,双手捧着玉石匣子。
“相爷。”云娘屈膝行礼,将匣子呈到他面前,“相爷,今日刚送来的‘谛听’。”
顾怀玉指尖抵着眉心,连日劳顿让他连抬眼都嫌费力,“送书房去。”
云娘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劝道:“相爷要不先歇一歇?明日再看也不迟。”
顾怀玉不置可否地摇头,云娘所说的“谛听”,便是他遍布大宸的密报系统。
睿帝当年登基纯属走了狗屎运。
西山寺那位陈太后的大儿子是个短命鬼,登基没几年撒手人寰,膝下半个子都没有。
一时间宗室内斗不休,朝堂上乌烟瘴气。
睿帝本是个闲散富贵王爷,整日只知道吟诗作画、赏花弄月,又搞出元琢生母那档子事。
陈太后本来看不上这个儿子,因那事惹得更厌烦,即便是亲生的,也不愿扶持他上位,若不是他身边的小舅子惹眼,这个帝位还轮不到睿帝来坐。
睿帝登基后如履薄冰,夜夜梦中惊醒,生怕皇帝的位子被人抢了。
于是暗中委托顾怀玉组建“谛听”,在诸路布子、在朝堂留耳,谁在私下说了什么,他都要知道。
这种东西,朝堂无人敢提,但人人都怕。
从睿帝死后,整个“谛听”系统便属于顾怀玉一人,只听他的。
顾怀玉向来事无巨细,密报虽多,每日也须亲自过目,以防遗漏半分风声。
书房外头,云娘端着新沏的参茶走在游廊,刚转过角,一道高大的身影倚在廊柱边,拦住了她的去路。
“裴将军?”云娘脚步一顿,有些诧异,“您怎么还在相府?”
裴靖逸接过她手中的茶盘,举到面前轻嗅一口茶香,“相爷不是要我伺候他么?”
云娘微微睁大眼睛,前些日子你不是每天擦黑就走,生怕多留一刻?好似相爷是吃人的老虎,如今倒主动当差了?
她嘴上不能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劳将军费心了。”
裴靖逸端着茶盘进了书房,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呼吸一滞。
地龙烧得火热,炭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热浪将整个屋子烘得如同蒸笼。
可软榻上的顾怀玉竟像感受不到这灼人的温度,他半倚在榻上,披着一件素白单薄的外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般燥热的环境里,不仅没有出汗,指尖反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地龙的热力竟然都暖不热这副身子骨。
裴靖逸目光微敛,早知顾怀玉体弱,却没想到病得这般严重。
顾怀玉头也不抬,把手中的纸条抛进炭盆里,“灯挑亮些。”
裴靖逸走到烛台前拨亮灯芯,又听顾怀玉吩咐:“研墨。”
他执起那块乌沉沉的松烟墨,嗅到丝丝缕缕冷香,这位相爷不但鞋履是香的,连用的墨都掺了香料。
裴靖逸不由抬眼,烛光下顾怀玉垂落的发丝泛着淡淡的乌泽,想必也是用香露养过的。
顾怀玉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香气,香得挑不出一丝俗气。
裴靖逸认识的男人不是浑身汗臭的大头兵,就是满身羊膻味的牧民,即便是京城的文官,也不过是佩个香囊了事,何曾见过顾怀玉这种人?
顾怀玉眼睫低垂,仍看着手中的密报,忽然开口道:“裴将军前几日一刻都不愿留,今日为何还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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