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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剌粗粝的鼻翼翕动,突然“哧”喷出一股白气,实在想不通,能让耶律迟那等狠人都争相效仿的人物,竟是这般单薄瘦弱。
“谈什么谈!”他猛地拍响腰间弯刀,吆五喝六道:“要打就快打!我们速不台可汗自会接应!”
裴靖逸指节抵着刀镡,“铮”地一声轻响,腰间佩刀已抽出一寸,“多年不见,你这蛮子愈发不知礼数了。”
阿木刺在他手下吃过苦头,见状脸色微变,哼哧一声,粗鲁地别过头去。
顾怀玉颇为有耐心,心平气和问道:“速不台可汗既要合围耶律氏,总会想知道大宸的刀往哪儿砍,何时砍吧?”
阿木刺的汉话虽然生硬,但也听得懂他的意思,只转身大步进了屋。
韩鼎压面色带怒,“相爷,这些蛮子……”
顾怀玉抬手止住他话音,步履从容地跟了进去。
屋内弥漫着羊膻味,几个辫发武士正围着货箱清点,箱子里头杂乱堆着各色货物——有羊皮、乳酪,还有东辽人的弯刀马鞍,分明是佯作商队潜进城中。
阿木剌直接坐到正中上首,气势汹汹地一挥手:“说吧!你们汉人打算怎么打?”
顾怀玉目光扫过那几个武士,微微一抬眼示意。
阿木刺自然懂他的意思,冷冷笑道:“怎么?怕我们告密?速不台部落不像你们汉人,没那么喜欢当内奸。”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顾怀玉一把摁住裴靖逸蠢蠢欲动的肩膀,半笑不笑道:“速不台可汗派你来大宸,不正是要做东辽的内应么?”
阿木剌古铜色的脸瞬间涨红,叽里咕噜吼了几句东辽语,将手下全都赶了出去。
顾怀玉正要抽回手,却被裴靖逸反手握住,捏在掌中轻轻一握。
裴靖逸朝着他眉尖微挑,吃豆腐吃的明目张胆。
韩鼎与阿木剌只当是主仆情深,哪知其中旖旎。
“说吧!”阿木剌不耐烦地拍桌。
顾怀玉看向他屁股下坐的那张主位椅子,唇角微微一勾,“阿木刺将军,还坐得住么?”
阿木刺愣了愣,粗声反问:“什么意思?”
顾怀玉不喜欢站着跟人讲话,也不习惯居于下位,他懒洋洋地伸展着腰背,“本相腿乏了,阿木刺将军不如起来说话?”
阿木刺神色变化莫测,一双眼睛定定地盯着他。
顾怀玉倒也不着急催促,慢条斯理地道:“本相等得起,只是不知速不台可汗的部落……等不等得起?”
“砰!”
阿木剌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盏叮当作响:“不合作便罢!是你们大宸不识抬举!”
他大步朝门外冲去,重力踏得地板咚咚作响。
韩鼎下意识要拦,却被顾怀玉一个眼神止住。
裴靖逸抱臂倚在墙边,眼看着阿木剌冲到门口却突然放慢脚步,背影分明迟疑不决。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论起玩心眼,谁能比得过顾怀玉?
阿木刺的脚步在门槛前生生刹住,双拳握紧,猛地回过头,神色难看到极致。
顾怀玉朝他眉梢一挑,“将军还不走?再晚些出城,可就赶不上城门落锁了。”
阿木刺终于见识到他的“厉害”,难怪能征服耶律迟那般的人物。
他脸皮一绷,强撑着气势哼了一声:“这还用你提醒?”
随即转头对着门外粗声吆喝了几句东辽语,嗓门大得震得房梁都在嗡嗡响。
门外守候的武士立刻呼啦啦冲进屋子,低头弯腰,七手八脚地搬起地上的货箱。
韩鼎见状顿时心急如焚,眼睛几次望向顾怀玉,满脸的犹豫不决。
可顾怀玉只是端坐原地,神色从容淡定,似乎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韩鼎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咬牙看着那帮东辽人将箱子一件一件地搬出屋子。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声,马蹄声、驼铃声、吆喝声混作一团。
阿木刺一行人冲出了院子,声音渐渐远去。
待门外彻底安静下来,韩鼎才忍不住问道:“相爷,这可如何是好?”
语气里满是惋惜,显然觉得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
顾怀玉却只是微微一笑,“韩使君只需静候佳音便是。”
裴靖逸低头闷笑一声,真够坏的。
韩鼎只得耐着性子等待。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门外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
阿木刺领着那帮刚走不久的武士,灰头土脸地又折返回来了。
他气得跟牛一般喘气,大步折返,一把拎起主位椅子“咚”地一声摆在顾怀玉面前,双手一挥道:“坐!”
顾怀玉心道:这不就对了。
他一手勾起袍子一角,施施然地落座,指尖轻点桌上的茶盏。
阿木刺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粗手粗脚地倒了杯茶,“砰”地砸在顾怀玉面前,茶水溅出大半。
韩鼎那还能看不出来,原来这帮人是在虚张声势。
顾怀玉心里暗笑,面上却八风不动:“既然可汗急着改朝换代,就该拿出诚意来。”
“速不台部所有兵马、粮草、细作名单——”他端起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边沿,“统统交由本相调度。”
“至于你们的部众……”茶盏轻轻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自然也要按本相的部署行事。将军以为如何?”
这哪是商量?分明是趁火打劫!
顾怀玉就是要趁火打劫。
他不懂速不台的性情,也不了解草原上的部落纷争,可他足够了解那个与自己互为镜像的耶律迟。
速不台部落就像被群狼环伺的困兽,耶律迟正用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步步侵吞他们的草场、兵权。
比起大宸这个外敌,速不台更迫切要除掉的是头顶这把慢火煎熬的刀。
阿木剌那套虚张声势的把戏,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似得,他十来岁都能一眼看穿。
所以转瞬间就被他反客为主,攻守易势。
阿木刺被他气得头顶冒火,呼哧呼哧地喘气,咬着牙说:“相爷未免欺人太甚吧?”
生硬的汉话此刻都气成了怪腔怪调。
顾怀玉却忽地偏过头,无辜地反问:“本相的要求很过分么?”
阿木刺怒极反笑:“这种事我做不了主,必须要问过可汗。”
这句话早在顾怀玉预料之中,他下巴轻轻一抬:“本相知道。”
阿木刺的虎目在房间内几人身上转了几圈:“相爷要我们表诚意,我们自然也要相爷表诚意才行。”
顾怀玉不急不缓地扶着下颚,略作沉吟:“速不台可汗想要什么诚意?”
阿木刺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裴靖逸身上。
裴靖逸目光与他一碰,心中了然,便开口道:“我愿——”
“本相亲自去西京见速不台可汗,够不够有诚意?”
顾怀玉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阿木刺一双眼睛迟缓地眨动,似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
韩鼎愣在原地,早听闻这位宰执做事不同凡响,可这句话还是把他惊得不轻——
自从百年前那地方沦为东辽领土后,大宸再没一位官员敢主动踏足西京。
裴靖逸侧目瞧着顾怀玉,心悦诚服之余挑眉道:“下官愿陪同相爷一同前往。”
顾怀玉看他就是在说废话,哪有主人出远门不带狗的?
他当然不是疯了,而是洞悉这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利益,若能与速不台部落成功合作,这场战争至少能提前半年结束,大宸也能少死数万将士。
如此的赌注,自然值得他亲自前往东辽冒险一遭。
第89章 正经人就得做正经事。……
“不行!”
阿木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他只是长得憨实,但又不是真傻子,带着大宸的权柄入东辽,那岂不是在耶律氏的头上跳舞?
稍有不慎,不光顾怀玉落入耶律迟之手,他阿木刺自己,连带速不台部落几万条性命都得灰飞烟灭。
顾怀玉对他的反对置若罔闻,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三日后巳时出城,商队多两个云内州汉人,我是账房,他是镖师。”
这番安排看似简单,却滴水不漏。
云内州是当初大宸割给东辽的三州之一,本就汉人聚居,常有东辽人雇汉人为仆或伙计,商队里混几个汉人,不稀奇,正好为他们身份遮掩。
阿木刺却急得青筋暴起,一串东辽语夹杂着手势喷涌而出。
裴靖逸忽然嗤笑一声,指节抵着眉心轻点:“他说,你们要是踏进东辽地界,就是自寻死路。”
顾怀玉虽不了解东辽境内汉人的情况,但从只言片语里推断出处境不容乐观。
譬如那被他弄死的乌维,曾在大殿上公然炫耀“初夜礼”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阿木刺见他神色微凝,更加着急,两手挥舞着又是一串东辽语,语气严肃。
裴靖逸笑意忽然敛去,微眯起眼眸道:“东辽贵族最爱的消遣,便是纵马狩猎汉人,杀一汉人,赔的银钱还不如一头羊。”
阿木刺连连点头,嘴里蹦出的汉话和东辽语混杂成一团,只听得出“奴隶”“砍头”“羊”几个词——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两张汉人面孔闯进东辽,十有八九是有去无回。
顾怀玉明白他的意思,他与裴靖逸这两张脸,一旦被发现,不是被抓去当牛做马,就是随便一箭射死丢在荒原上。
“本相去意已决。”
他拂袖起身,行至阿木刺身侧时,忽而驻足,“阿木刺将军多虑了,我们汉人归汉地,何来‘自寻死路’一说?”
“倒是你口中的东辽贵族,该想想谁才是客。”
说罢也不管阿木刺是否听懂,徐步出门离去。
阿木刺急得直跺脚,对着韩鼎就是一通叽里呱啦的东辽语。
裴靖逸抱着手臂踱到门口,突然回头,一口字正腔圆的东辽语掷地有声:“与其担心我们,不如担心你们那些东辽贵族的命。”
“老子的箭正愁没处开光呢。”
阿木刺伸手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他自然知道这位“镖师”的厉害,却没想到两个汉人敢在东辽地界上如此嚣张。
顾怀玉此去西京,来回少说也得一个多月,这一个月的工夫,足够让各路大军在并州边防线集结,各自按着既定部署扎营布阵,把战前准备做得滴水不漏。
三日间,他接连召见镇北军的各级将领。
因他威名在外,这些平日里横冲直撞、动辄呼喝的铁血汉子,到了他面前,竟一个个面红耳赤、头也不敢抬,竟连看他都不敢看,往日的粗嗓门都收了三分,说起话来也轻声细语。
待诸事安排妥当,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韩鼎。
沈浚与谢少陵走陆路而来,算算时日也该到并州了,那位监军想必也在路上,到时免不得要见他一面。
韩鼎只需如实相告——他那几位心腹属下,必然会听话,老老实实配合韩鼎的安排。
阿木刺的商队早已在城门暗处等候多时。
当顾怀玉现身时,这群番邦人竟一时没认出来。
裴靖逸早已改头换面,鬓角编成几缕胡汉混杂的小辫,额前垂着狼牙银链,一身窄袖胡袍衬得他英气逼人。
本就深邃的眉眼此刻更显凌厉,活脱脱一个东辽贵族家的俊朗公子。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瞧见顾怀玉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相爷这是白猫变黑猫了?”
只见顾怀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原本雪白的肌肤染上一层暗色,唇边还粘着几缕胡须,活像只换了毛色的黑猫。
“什么相爷?”他睨了裴靖逸一眼,利落地踏上马车,“叫先生。”
商队里最宽敞的马车本是给阿木刺这位“掌柜”准备的。
阿木刺见到顾怀玉这副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像死了亲爹似的,丧气地把头往车壁上一靠,长吁短叹个不停。
顾怀玉懒得理会他的死活,只是这车厢里的羊膻味实在熏人。
他掀起车窗一条窄缝透气,正对上裴靖逸那张不怀好意的脸。
裴靖逸像只盯上猎物的狼犬,伏低身子透过缝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新装扮。
顾怀玉煞有介事地捋了捋唇边的假胡须,粗着嗓子喝道:“看什么看?”
裴靖逸强压着笑意轻咳一声:“看猛虎披羊皮。”
难得说了句顾怀玉爱听的话,顾怀玉满意地点头,是猫是虎,总要亮出爪子才见分晓。
裴靖逸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珐琅小盒,从窗缝递了进去:“先生若是受不住这气味,嗅嗅这个。”
顾怀玉接过拧开,一股清冽的薄荷香顿时驱散了恼人的羊膻味。
他挑眉瞥了眼裴靖逸:“你倒是细心。”
“先生谬赞。”裴靖逸唇角微翘,压低嗓音道:“在下除了心眼小些、心细些,全身上下可再找不出'小'和'细'的地方了。”
顾怀玉听出他话里有话,轻嗤一声别过脸去,懒得搭理这没脸没皮的。
一旁阿木刺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主仆情”怎么黏黏糊糊的……
商队一路畅通无阻,过哨卡时显然阿木刺早已打点,守卡兵丁只是远远一扫,连马车都未曾细查。
毕竟这地界上的汉人只会往外逃,哪有上赶着往里送的?
沿途所见尽是断壁残垣,百年前这里还是大宸疆土,如今野草丛生,杳无人烟。
直到暮色四合,商队才抵达一处边哨驿站。
驿站的屋舍已有些年头,他们走的自然不是通往东辽的大路,而是商队惯走、避开盘剥的小道,驿站条件极差,聊胜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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