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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见状,抬手拭去眼泪,心下一横,抱着孩子就欲强闯。
那侍卫眼疾手快,忙抬剑制住人。
“夫人,您若执意如此,”侍卫沉声道,“就莫怪在下手下无情,来人,把她带出——”
“且慢。”
侍卫一怔,抬眸便望见不远处停靠的马车里,下来两个人。
一个面容沉冷,一个笑眼弯弯。
两人正抬步向此处走来,宛如一对壁人。
侍卫登时反应过来,拱手道:“太子殿下,太子妃。”
第37章
*
那妇人也愣住, 直到两人走近,才抱着孩子跪下来。
“求二位贵人明鉴,”妇人颤声道, “草民的孩儿真的只是中暑, 非是……”
顾衿神色冷然, 淡淡看一眼妇人, 又问那侍卫:“这是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 这位夫人的孩子似是染了瘟疫,身上高热,”侍卫道, “不能再进城, 可这夫人似乎不愿。但这毕竟是规定,我等也无法。”
顾衿闻言,眉心渐渐蹙起,“瘟疫?”
陆怀归心中更是没底,他只记得上一世郦都被屠城, 未有瘟疫一事。
“是啊, ”侍卫轻叹一口气,将城中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城中百姓死了有一多半,就连知州大人也卧病在床, 我等行事更要谨慎些才是。”
顾衿沉默许久,缓缓行至那妇人面前。
他半蹲下身,抬起手, 掀开那孩子的眼皮观察半晌,又让人伸出舌。
许是顾衿神色冷又凶,那孩子竟开始落泪哭嚎, 甚至别开了脑袋不让顾衿瞧。
妇人吓得连忙拍抚他的后背,一边哄孩子一边解释道:“太子殿下,他只是身子不适,若有冲撞之处,望您宽宥。”
陆怀归站在城门一侧,见那孩子哭嚎,眸光微暗。
他微微弯唇,对那孩子笑了一下。
对方顿时止住哭声,搂紧了妇人的脖颈,乖乖把脑袋转向顾衿。
“只是普通暑热,”顾衿站起身,语气淡淡,“回去服用香藿,一日一次。”
妇人先是一愣,她抹了抹眼泪,半晌才连连道:“多、多谢太子殿下。”
顾衿低低应一声,又看向侍卫。
侍卫立时会意,对那妇人道:“夫人,您回去罢。”
妇人喜极,抱着孩子站起,又对顾衿福了福身。
传闻中的太子,与实际完全不同。
日后,她还是不用“再不睡太子就来吃你”的话来吓唬孩子了。
陆怀归望着那妇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禁冷笑。
呵,真是个讨人厌的小孩。
当然大人也一样讨厌。
“殿下,”陆怀归走上前,牵住顾衿的手,“我们走。”
顾衿微微颔首,与侍卫打过招呼后,两人一同进城。
他的神色依旧冷淡,不辨喜怒。
陆怀归忽地顿住脚,仰起脸道:“殿下,你生气了吗?”
顾衿闻言,很轻地摇头,“没有。”
“是那小孩不识好歹,”陆怀归忍不住道,“殿下莫要伤心。”
顾衿微怔,片刻后开口:“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一直被误解吗?
陆怀归张了张唇,最后却道:“殿下,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你的。”
顾衿握紧陆怀归的手,低低应一声,“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入郦都城内。
昔日还算热闹的郦都城,此刻却是一派冷清。
家家户户房门紧锁,道路旁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几名侍卫将那些死尸一一抬上担架,同两人擦肩而过。
“尸体扔远了再焚烧。”
谢淮南跟在那些侍卫身后,一边指挥一边查探周围状况。
他一抬头,就瞧见了两人。
“陆怀归,”谢淮南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了陆怀归一番后开口,“你终于舍得回来了,这是和你的太子殿下去哪里鬼混了?”
许是碍于顾衿在场,谢淮南讲话比之前还难听。
顾衿面无波澜,陆怀归皮笑肉不笑,半晌后缓缓开口:“谢淮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谢淮南道,“你们随我去知州府上,一瞧便知。”
*
三人甫一踏入知州府,便听到房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谢淮南敲了敲门,对里间的许时渊道:“知州大人,他们回来了。”
“太子殿下,”许时渊的声音涩哑,仿佛掺了血,“下官身体不适,恕下官无法起身相迎。”
门扉依旧紧闭着,并未打开。
顾衿颔首应一声,“无妨,许大人可否开门一见?”
“万万不可。”
顾衿闻言一顿,“为何?”
“下官染了时疫,若是传染给殿下,下官惶恐。”许时渊咳了几声,“如此便好。”
顾衿眉心微蹙,半晌后开口:“许大人可知,瘟疫是从何时开始的?”
“自您与太子妃离开郦都一日后。”
许时渊阖眸道:“最先染病的,是看守三皇子的两个狱卒,接着便一传十,十传百,我城中百姓也只剩一半有余,下官……有负殿下深恩。”
陆怀归在一侧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拢紧。
三皇子的暴死,想来并非意外。
否则,一切又怎会如此巧合?
“那可有查验过三皇子的尸身?”陆怀归道,“尸身可有问题?”
许时渊闻言,轻叹一声,“自那两位狱卒接触过三皇子便患病暴毙后,下官便着人将三皇子的尸身焚烧,并未查验。”
这下难办了。
陆怀归垂眸,目光盯着顾衿的衣角发怔。
若那三皇子的尸身尚在,查验一番后或许还会有线索。
如今这条线索中断,唯一的办法就只有……
“许大人,”顾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对着门里的许时渊道,“开门罢。”
陆怀归猛地抬起头,一把拉住顾衿手臂。
“殿下,不可。”
许时渊更加剧烈地咳嗽和喘息,连连道:“太子殿下,若是将这病传染给了您,下官罪该万……”
不等许时渊说完,门便吱呀一声推开。
许时渊一惊,攥紧了身下被褥,“太子殿下。”
顾衿背光站着,神色淡漠。
他一推开门,便快步朝许时渊醒来。
日光徐徐落在他肩头,宛如天神降临。
许时渊张大了嘴,一时竟无言。
陆怀归紧随在顾衿身后,眸光晦暗。
他能想到的事,顾衿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现下唯一的办法,便是给患者诊脉。
看能否查出一二,找到其他线索。
“许大人,”顾衿缓缓开口,“去让人准备另一间干净的厢房,燃艾叶与木香。”
许时渊愣了半晌,才轻轻颔首,“是,多谢殿下。”
“怀归,”顾衿侧头,对陆怀归道,“你可否在厢房外守着,莫让他人进来?”
陆怀归轻轻颔首,笑道:“好,殿下莫要太劳累。”
*
一切准备就绪后,陆怀归便在那厢房外守着。
同他一起守在门口的,还有谢淮南。
谢淮南斜倚在门柱,双手环臂,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仰头看天。
“谢淮南,你还不回去么?”陆怀归道,“这里有我看着就好。”
谢淮南嘁了一声,“小爷我乐意,怎么,只许你守着你家殿下,不许我守着我兄弟啊?”
陆怀归闻言,弯唇轻笑。
“谢淮南,我剑术已经比你好了。”
“那……那又如何,”谢淮南神色有些不自在,“谁不知你剑术天赋比我高,本世子马术可比你厉害得多,待回京后,我们再一较高下。”
陆怀归久久都没有说话,他凝眸望向谢淮南的背影。
不觉间有些恍惚。
那是一段想起来都觉得像做梦的日子。
彼时父母尚在,好友相伴。
他同谢淮南一起打马游街,从东街穿到西街。
谢淮南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笑说日后要做一名无拘无束的游侠。
当时年少春衫薄[1]。
只是,他已再无少年时。
谢淮南在这时转过头,对陆怀归招了招手,“喂,陆怀归,想什么呢?”
陆怀归抬眸,凝视谢淮南半晌后,蓦然出声:“淮南兄。”
谢淮南一愣,手还停在半空中,“啊?”
“我马术也比你好了。”陆怀归微微弯眸,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届时我定赢你。”
谢淮南飞速收回手,侧头低咳一声,“什么啊,就说这个。你比我小嘛,本世子让让你。”
陆怀归不语,只笑眼弯弯地看他。
门在这时被推开。
顾衿从里走出,面容不虞。
陆怀归转身,忙上前去扶,“殿下,你还好吗?你可有被知州传染……”
顾衿却猛地收回手,没让陆怀归碰。
陆怀归一怔,他盯着空落落的掌心,又抬起头看顾衿,“殿下。”
顾衿第一次,没让他碰触。
“先别和我接触,”顾衿沉声道,“我身上还有病菌,传染给你可不好。”
陆怀归低低应一声,却难掩失落。
可他很快便敛去这点落寞,问道:“知州大人的情况如何了?”
“不算太好,”顾衿抬指捏了捏眉心,语气疲惫,“他的脉象很怪异,我从医多年都未……”
他的身躯骤然僵住。
从医多年。
不就是说明,他不是原身么?
顾衿缓缓地抬头,只望见陆怀归那一双清凌凌的、黑白分明的眼。
“殿下,怎么不继续说了?”陆怀归歪着头,似乎没听到他那句话,“知州大人脉象怪异,之后呢?”
“他……脉象怪异,不像是普通时疫所致,”顾衿敛眸,涩声开口,“而像是瘴气与毒素的混杂。”
“瘴气,”陆怀归自语道,“殿下可还记得我们来时的那座山?”
那座山上,瘴气环绕,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而那座山脚下,有水源经过,它纵贯整个郦都城。
是郦都百姓的取水之地。
在水中下毒,自然再简单不过。
第38章
*
“可这也只是我的猜测。”陆怀归道, “殿下以为呢?”
顾衿沉默无言,目光落在陆怀归脸上。
陆怀归也瞧着他,眼眸轻眨, 半晌后开口:“殿下, 你是不是累了啊?”
顾衿抿唇, 正欲开口, 却又听得倚在门柱旁的谢淮南道:“这有何难?到时我们去那山下查探一番便知。”
陆怀归心中自然也有此意, 可那座山极为凶险,上一回是他和顾衿运气好,才能在那山上捡回一条命。
“不可。”顾衿蓦地出声, 冷睨了谢淮南一眼, “不许去。”
顾衿目光沉冷,看得谢淮南浑身发毛,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那、那太子殿下有何办法?”谢淮南哆嗦一下,又恢复如常,“倘若真是那山下的水源有问题, 长此以往, 城中的百姓都死光……”
顾衿的神色愈发冰冷,“本宫说, 不准去。”
谢淮南啧了一声,火气也有些压不住了, 拔高了声音道:“本世子看在陆怀归的份上,敬你一声太子殿下,你这人怎这般冷血无——”
“好, 那我们另想办法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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