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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甫一抵达山顶,那修士便站在门口相迎,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般。
陆怀归在见到那修士的面容后,霎时间僵立在原地。
“师傅。”
那修士穿着很是随意,中衣松垮地敞着,正懒洋洋打着哈欠。
他看了陆怀归一眼,微微颔首,“既然来了,那便进屋吧。”
陆怀归闻言,和顾衿一同跟在那修士身后。
修士名唤褚青山,自个儿起了个诨名青山道人。
上一世,陆怀归便是拜在了青山道人门下。
褚青山性情懒散,可真指点起他来,却又头头是道。
他至今记得临行前,褚青山对他的告诫,“徒儿啊,有些事并非是你看到的那样,亲眼所见亦不一定为真。”
“那什么才是真实的呢?”
“心。”褚青山仰头灌了一口酒,漫不经心道,“就像你的剑法一样,招式凌厉,步步致命,但勿失本心,你要清楚,你的剑究竟该指向何处。”
彼时,他早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数年来只想为父母报仇,却屡遭利用背叛。
他至死都未明白褚青山的话。
可重活一世后,他想通了许多。
“铸剑需得半月,”褚青山的声音又猛地将陆怀归拉回现实,“两位便在这山上小住半月罢,省得来回走那石阶。”
陆怀归没什么意见,倒是顾衿眉心紧蹙,过了许久才道:“有劳道长。”
*
夜里的山间静谧无声,偶尔听得草丛中的虫鸣。
和褚青山一同用过膳后,两人便去卧房歇息。
一路上,顾衿的面容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只是到了睡觉时,他却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床帐发怔。
陆怀归躺在顾衿身侧,开始时并未觉察到异常,直到他起夜回来,顾衿还是保持着原样。
已经是半夜了,可顾衿却还清醒着。
“殿下,”陆怀归躺回榻上,伸手环住顾衿的腰窝,声音里夹杂着迷蒙的睡意,“你是不是睡不着啊?”
顾衿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轻拍陆怀归的小臂。
“没什么,睡吧。”
陆怀归还很困,他靠在顾衿怀里,不多是便睡过去,清浅平稳的呼吸落在顾衿的颈侧,泛起一阵痒意。
顾衿见人睡着,便轻轻将陆怀归放回榻上。
他掀开锦被,轻手轻脚地下地,掩门出去了。
他一走,陆怀归就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顾衿踏出房门,先是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呆坐一会儿,最后又站起身来,绕着整座山头走。
那样子看着也不像是梦游,更像是睡不着后引发的某种焦虑。
两三圈下来,顾衿也不觉得累,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殿下,你怎么不回去睡啊?”
顾衿微怔,缓缓回身,瞧见了陆怀归。
陆怀归不知跟了他多久,额上已经浮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泛白。
顾衿静静看着陆怀归,心口的某个地方动了动。
“你跟着我作甚?”顾衿蹙眉,“这么晚了,还不睡……”
陆怀归打断他,“那殿下呢?殿下这么晚,为何还不睡?”
顾衿抿紧唇,沉默不语。
他公务都没做完,怎么可以睡觉?
公文未批,文书未看,所有的安排都打乱了。
焦躁感啃噬着他,让他无所适从。
就像从前他卷子没改完,不小心睡着后的那种惶恐。
顾衿别开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小幅度地发颤。
“你先回……”
陆怀归温热的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接着紧紧牵住了他的手,“我们回去吧殿下。”
顾衿有些恍惚,他精神状态不怎么好,就这么被陆怀归牵着手走回去。
陆怀归拉着他,最后两人又一起躺在榻上。
顾衿心中却愈发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抓挠手臂。
“殿下。”
顾衿像是听不到,耳畔似乎又被潮水声淹没。
他应该把所有的公务做完再睡,但身体很疲乏,根本起不来。
陆怀归见状,缓缓伸出手,将人拥入怀中。
他抓住顾衿的两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腰上,随后紧紧搂住了他。
顾衿还想挣扎,眉心却被人轻轻吻了吻。
他一顿,空茫的眼底终于有了些许神采。
陆怀归垂眸,目光落在顾衿手臂上的红痕,心中酸涩一片,但他还是轻轻勾了勾唇角,“殿下难道忘记了,我们拉过勾的,对不对?”
顾衿有些不知所措,“什么?”
陆怀归屈指,抬起顾衿的下颌,两人四目相对。
“之前不是说好,不会再让自己受伤了吗?”陆怀归的指腹摩挲过他的唇瓣,语气很轻,“殿下是想食言吗?”
第35章
*
顾衿的神色还有些空茫, 薄唇被陆怀归的指腹扫过,有些痒。
他凝视着陆怀归的脸,片刻后抿唇, 别开了头。
“……没有。”
顾衿向来冷淡的声线里裹挟着丝丝的颤意, 搭在陆怀归腰侧的手指微蜷, 似是又想通过抓挠手臂来缓解焦躁感。
陆怀归握住他的两只手, 和他十指相扣。
“殿下, ”陆怀归眸光沉沉,盯着顾衿的侧颜,语气委屈, “你骗我。”
顾衿神色一僵。
他最见不得陆怀归这般, 登时就转过了脸来,“我没……”
唇瓣倏地被吻住,未尽的话语也被尽数吞入腹中。
陆怀归捧住他的脸,眼眸弯弯地笑,无辜的眸中满是狡黠。
霎时间, 他内心翻涌起的焦躁、不安, 都被这一吻轻轻抚平。
陆怀归缓缓松开他,指背蹭了蹭他泛着水光的唇, 眼底有笑意蔓延开来。
“殿下,若是睡不着的话, 我就陪你说说话,可好?”陆怀归语调轻缓,“睡不着也没关系, 我在呢。”
顾衿敛眸,轻轻嗯一声。
“我以前也睡不着,”陆怀归笑笑, 语气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以前只要我一闭眼,就能想到死去的阿爹阿娘,后来我又被送到了太子府,我更睡不着了。”
顾衿闻言微怔,“为何?”
“因为我总是在被欺辱,”陆怀归道,“我不敢睡,我怕一睁眼,就又会被打。所以殿下睡不着,也是在害怕什么吗?”
顾衿沉默着,并不应答,收紧了抱着陆怀归的手臂。
“后来遇到殿下,”陆怀归蹭蹭顾衿的鼻尖,眼眸映光,“我每一天都睡得很好哦。”
他不必再浑身是伤地缩在角落,惶惶不安地等待太阳的升起。
从前他曾无比憎恨太阳,如今却期待它的到来。
他心中依旧有恨,却又不全是恨了。
陆怀归伸手,摸摸顾衿的脸颊,声音很轻地说:“所以谢谢你,殿下。”
顾衿握住他的手,似是有些不解,“谢我什么?”
陆怀归笑而不语,只弯眸看他。
月光穿过窗牖照进来,陆怀归眼中似有细碎光芒闪烁。
“谢谢殿下待我好呀。”
顾衿一时有些失语,心底空洞的某处却被什么填满。
他瞧着陆怀归纤长浓密的眼睫、总是含笑的眼睛,终究是没忍住,垂头吻了吻陆怀归的额角。
陆怀归缓缓抬眼,“殿下……”
顾衿没有应声,双臂紧紧圈着他。薄唇贴着陆怀归的额头,双目微阖,好似睡去。
陆怀归并未动弹,而是静静看着顾衿,须臾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爱人盈怀,顾衿睡得安稳沉静。
*
次日,顾衿醒来时,怀里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他坐起身,望向窗外。
正值晌午,窗外日头正盛。
他从未睡过这样久,也从未睡得这样沉。
“殿下,你醒啦?”
顾衿闻声回头,瞧见了倚门而笑的陆怀归,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毛茸茸的。
待陆怀归在眼前站定,他方才看清陆怀归怀中抱着的物件。
那是一只野狸,碧色的猫瞳滴溜溜转着,一直在陆怀归怀里喵喵叫个不停。
“今早去和师傅练剑的时候瞧见的,”陆怀归笑道,“它非要跟我回来。”
顾衿垂眸,目光落在陆怀归的手背,上面有两道显眼的抓痕。
他蜷了蜷手指,沉默无言。
陆怀归还欲说些什么,怀里的野狸却从他臂弯里跃下,一瘸一拐地爬上床榻,垂头蹭了蹭顾衿的手指。
顾衿神色淡淡,他收回手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放回去吧。”
“可是它后腿受伤了,”陆怀归缓缓开口,“放生了也是死路一条,山间有很多野兽的。”
那野狸也仰起脸,委屈巴巴地对着顾衿咪呜一声,像是在应和陆怀归的话。
空气凝滞许久,顾衿都没再开口。
野狸低低叫唤着,故意露出后腿的伤。
“我们就让它在这儿养伤,”陆怀归又道,“伤养好了再放它走。”
顾衿静静看了那野狸许久,没说留也没说不留。
算是默许。
野狸后腿的伤似是被捕兽夹咬伤所致,好在并未伤到筋骨。
休养几日便能活蹦乱跳。
顾衿简单为它处理好伤口后,野狸又咪呜一声,蓬松的尾巴在顾衿的袍角轻蹭。
陆怀归蹲下来,和野狸大眼瞪小眼。
野狸对着他哈气,又被陆怀归轻飘飘的眼神看得发怵。
陆怀归道:“殿下,它好像很喜欢你。”
顾衿低低嗯一声,垂眸瞧着它,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那野狸探出舌尖,舔舐顾衿垂着的手。
顾衿神色微滞,飞速收回了手。
陆怀归也跟着站起身,“殿下,你怎么了?”
“无事。”
就在这时,褚青山身边的小侍童推开了房门,唤两人过去用膳。
顾衿脸上的表情有些许不自然,倒是陆怀归从善如流地拉起顾衿的手,随小侍童走出房门。
用过膳后,陆怀归又留下来和褚青山对练。
顾衿独自一人回屋,野狸瞧见他了,又咪呜一声,对着他摇尾巴。
顾衿权作看不见,他伏在桌案前,铺好宣纸,提笔写信:“父皇亲启,儿臣来郦都已有一月余,知州许时渊心系百姓,为水患之事鞠躬尽瘁,然修葺款尚有欠……”
他还未写完,那野狸就跃上桌案,爪子踩进砚台里蘸了墨,走动间在宣纸上留下一连串爪印。
顾衿脸色一凝,冷冷盯着那野狸。
野狸歪着脑袋瞧他,猫瞳无辜地眨了眨,“咪呜。”
这神态倒像极了陆怀归,让人不忍心责怪。
他长叹一口气,将脏了的宣纸团了团扔掉,正欲换一张宣纸重新提笔时,野狸又踩了上去。
顾衿眉心紧蹙,伸手就要拎着野狸的后颈把它赶下去。
哪知他一探出手,野狸便扬起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
顾衿走后,褚青山便和陆怀归去竹林对练。
竹林深深,抬眼便是一片苍翠。
陆怀归与褚青山各执一木剑,两相对峙。
“只要你在两招内挡下为师的攻击,”褚青山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色,他单手执剑,看似毫无攻击力,“就算你赢。”
陆怀归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惧色,反倒又笑起来,“若是徒儿赢了,师傅便答应徒儿一个条件。”
褚青山挑眉,“这有何难?可若你输了呢?”
陆怀归微微弯眸,“徒儿不会输。”
“好啊,不愧是我教出来的,”褚青山大笑起来,“那徒儿,你可要看好了。”
说罢,褚青山身形一闪,飞身向陆怀归劈来。
陆怀归眼眸微眯,并不急着闪避,或是拔剑相抵。
他在褚青山逼近自己脖颈的瞬间,立时跳开。
褚青山唇角微勾,漫不经心地开口:“徒儿,你只会闪躲是没……”
他话未说完,后颈倏然一凉。
陆怀归不知何时闪到他身后,“师傅,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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