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神色微妙的荀随凰,看到分外坦然的奚从霜,一顿绞尽脑汁后,她觉得这应该是正常的。
史书君臣天天抵足而眠,殿下只是和将军说话距离近了点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要是正常的,这又是因为什么?
谷代芳一拍脑袋,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她恍然大悟:“那之前伏州那会,原来将军是做给别人看的样子!我明白了!”
荀随凰没眼继续看,心说你明白个屁,你个倒霉孩子。
【作者有话说】
慎崽至今不知道自己到底跟大姐姐做了什么交换
第108章 啊,好冷
院门被人推开,庭院内场景映入眼帘。
才入夏不久,还不到梅花开放的季节,枝节上的绿叶也寥寥,沉默地立在庭院中。
正如荀随凰所说,整个平定侯府只修了一部分,还没达到金玉在外的效果,更像是家徒四壁。
这还是紧着先修缮主院的情况下,其他地方更是难以直视。
荀随凰走在前面:“委屈你今晚住一夜了,其他地方都没有修好。”
奚从霜跟在她身后,踩着灯影往里走,转头看周围。
之前她说她家挺大的,不过是随口一说,现在一看她家确实很大。
这个规格她在信王府时也看过,但对方在不受宠也是一字亲王,荀随凰只是一品侯,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荀随凰带着人走过小路,走向主屋正厅:“还好当年上了一封折子缩小府邸规模,不然陛下赏的金子都不够用。”
门推开,里面灯火通明,早有侍从提前为她点上了灯。
当年圣祖皇帝对这个妹妹有愧疚,什么都给她最好的,府邸规格堪比亲王府,府内所用达到了爵位所能用的顶格。
不过老平定侯本身就是有封号的公主,能用得上亲王府规格的府邸再正常不过,无人会质疑。
这么多年过去,这座府邸从老平定侯年轻到年老,早就染上了不少岁月痕迹,有些地方变得腐朽。
但因为老平定侯还在,依然辉煌,直至传到这一代平定侯。
谁都没想到,荀随凰她继承爵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书请求缩小府邸规制,原以为她年纪轻轻,会年少袭爵而变得轻狂。
没想到意料之外的谨慎知进退。
只因自己不过是侯爵,使用亲王府规制是僭越,请求陛下同意缩小府邸规制。
起初皇帝拒绝了这种请求,在荀随凰的再三请求下答应了,在侯府西边砌起一堵墙,分走了一部分面积,如今是侍郎府。
那时候的建兴帝还没有吃仙丹吃到病入膏肓,还记得自己是荀随凰表哥的事情,赏了不少东西作为补偿。
求情之事发生后,平定侯彻底被皇帝厌弃,朝野皆知。
咎由自取也好,不知死活也罢,都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愚蠢,既然能明白自请缩小府邸规格,避其锋芒的道理,又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为方太傅求情?”
荀随凰没有第一时间进屋子,她停在一棵栽种好的梅树下,手掌按在枝干上。
抬头仰望,眼底装着天边残月。
估计是从生死里走了一遭的缘故,今夜的荀随凰格外有倾诉欲,将从不对外说的话说了出来。
“多少朝臣为方氏求情一块被清算,跟方氏有交情的更是没放过。”树下人影回头,回望奚从霜,“我是仗着老平定侯留下的北燕十三营侥幸保住了命,好在陛下只是罚俸思过,当夹着尾巴做人。”
但荀随凰当夜就翻墙去偷尸体,单枪匹马地去,把人葬在了鸣凤山,立下无名碑。
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个拖油瓶,差点被发现她私自离府治罪。
奚从霜听了一耳朵的离经叛道,没有半分意外,她问:“别人怎么说不重要,你是怎么想的呢?”
这是第一个跟荀随凰说别人怎么想不重要,反而问她这个犯了欺君之罪的怎么想的人,她稀奇地咀嚼这句话一会,开始理解自己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对方,就会下意识产生忌惮警惕。
也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几乎要拿盆接血的人会以太女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我怎么想的。”荀随凰说,“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觉得为人学生,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
也从不后悔。
奚从霜赞同点头:“你就是这样的人。”
杀伐果决的将军皮下,长了一颗博爱的心,她明白为何建兴帝为何会这么厌恶她。
准确地说,荀随凰的确是个忠臣,在很多方面都做到分毫不差,很多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都自愧不如。
回想她以往人生,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承爵,二十五岁大败骚扰了几十年大永的也蛮而归,封无可封。
放在史书上也是数一数二的桀骜少年臣,要么功高震主,要么下场凄惨。
她在班师回朝后只要钱不要封赏,拿了钱安安心心窝在府邸里不出,依然没能改变来自皇帝的猜忌。
因为她根本不是忠君之臣,是忠天下之臣,无论皇位上是谁,荀随凰都会做那些事情,并不会因为皇位上坐着婴儿或是老头就改变想法。
偏偏对方还拥有能影响皇权的能力,没有人能看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并非不能看清,而是不接受所看见的事实。
荀随凰好笑:“我是怎样的人?”
“是我心上人。”奚从霜向她走近,“你现在还有没有更想做的事情?比如翻案?”
“翻案?”荀随凰奇怪,“你要为谁翻案?”
建兴帝在位十一年,前几年堪为守成之君,这几年疑心病越来越严重,手下不少冤假错案,烂账一堆。
连荀随凰也分不出奚从霜打算为谁翻案。
秦王?方太傅?还是方皇后?
忽略恩怨关系,吴王和信王也能榜上有名。
不过此刻的荀随凰不知道造成后者两位的死亡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从她决定要从大理寺牢狱捞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两个人活不长久。
信王就更不用说,提前半年死了,结局从壮年暴毙变成谋反而死。
奚从霜也抬手碰上树干,触感粗糙,其中蕴含着生命力,再多血时日就会抽条发芽。
不过她矜持许多,不是和荀随凰一样,将掌心整个贴在树干上,袖中伸出的指尖轻轻一碰,便收回。
她对荀随凰说:“信王死了,婉贵妃还没有死。信王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已经写好了的册封诏书迟迟不下,甚至还烧掉了。”
当时信王还为此担心不已,后面就发生了吴王为皇帝引见老神仙敏真道人。
这更坐实了信王心中的忧虑,担心自己要彻底和东宫之位失之交臂。
由贵妃册封皇后,是没有继任大典的,但会有一封圣旨,那封圣旨在奚从霜出发伏州前已经写好。
这一切都给了信王欣欣向荣的信号,他信心百倍地等着,谁知道等来这样的结果。
荀随凰惊讶:“还有这样的事?”
要是皇帝烧掉了封后圣旨,也不难理解一生谨慎的信王为什么能下定谋反的决心。
奚从霜点头,将事情和盘托出:“因为陛下一直犹豫要不要册封这个宫婢出身的女人为后,谁知这消息被婉贵妃得知,她一时心急,扯出了当年巫蛊案,想以此打压吴王。”
巫蛊案好端端的怎么又跟吴王扯上了关系?
紧接着,奚从霜就回答了这个问题的疑惑:“巫蛊案发生前,向帝泄密的人是吴王之母贤妃,皇帝大怒,果然在皇后宫中找到了生辰八字以及写了皇帝年号的巫蛊娃娃。”
“上面的字与方皇后笔迹一模一样,纵然与他貌合神离多年的方皇后如何解释,这些证据都坐实方皇后厌胜之术诅咒陛下。”
“证据摆在眼前陛下震怒,方皇后被废,秦王被牵连,然而仅仅过去一年,好像置身事外的贤妃病故。”
“吴王之母出身将门,一向健康,离世前一个月还跟陛下出巡,还有太医日日请平安脉,她会忽然病故实在奇怪。”
荀随凰:“她的死也有蹊跷?”
“的确有,贤妃是中毒身亡的,她的近身女史也在同一天死了,对外宣称是主动殉主,据传她很擅长模仿字迹。”
奚从霜语气平静地说出当年真相,“也是从那时候起,皇帝知道秦王母子是冤枉的,圣旨已下,就这样翻案有损英明,相当于当着全天下的面承认自己做错了,便将错就错下去。”
只是这样还不够,秦王死了还要将他弃尸荒野,无法面对。
奚从霜:“有贤妃的前车之鉴,皇帝很轻易地相信了吴王也会诅咒他的事情,吴王也知道自己被搜出厌胜之物,凭对方多疑,自己必然活不下来。”
恐慌之下直接跟皇帝撕破脸,怒骂他杀子杀妻,不得好死。
直接把建兴帝气到吐血,差点瘫痪在床。
思绪回到现在,奚从霜说:“贤妃死得突然,身为亲子的吴王肯定有所察觉,但他耐性极佳,直到他的王府上也出现不应该出现的厌胜之物。”
他没有荀随凰幸运,有人先一步及时转移并毁掉了东西,众目睽睽之下在自己王府里搜出了这种东西,当真百口莫辩。
所有事情都串联了起来,造成无数人命的巫蛊案,源自于建兴帝的轻信多疑。
奚从霜脑子闪过审讯官记录下关于婉贵妃对自己的诅咒和谩骂,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吴王和吴王的死都和我有关,婉贵妃掌握的关于贤妃的证据也是我给的,入宫之后我就让人控制住了她,不让她自尽,可以说是恶事做尽。”
“你会害怕我吗?”
“……”荀随凰久久不能言,事实上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听到了奚从霜问她会不会害怕,她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出生入死,闯过尸山血海,怎么可能会听了点往事就觉得害怕。
很快她就意识到,奚从霜问的“害怕”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害怕。
站在她眼前的奚从霜,不再是江湖宗主,现在是太女,将来是皇帝。
都说人心易变,奚从霜这番话像是在问她怕不怕自己将来被权势影响也变心,可她也不想想,会变心的人根本不会说这样的话。
“比起这些,我更想问你,”荀随凰抬眼,手碰上了她的侧脸,指尖轻*轻碰过眼下,“十天内做那么多事情,你是不是很累?”
奚从霜本能抬手握住她手背,强行压抑的情绪得到了满足,察觉到手下的手背在动,她用了更多力气握住,抬眼看去。
荀随凰没办法,又动了动手:“不回我就是不累了。”
奚从霜还真点头:“的确还好。”
荀随凰看不下去,还好个屁,人都把自己当灯油熬怎么可能还好。
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曾经身中剧毒的病人?好全没有学人家逞强?”
奚从霜从善如流:“那我很不好,体内余毒还没散干净,每天晚上都很冷,一个人的话睡得不好。”
不得了了,荀随凰紧张起来了:“真的吗?”
奚从霜没忍住,唇角翘起:“假的。”
荀随凰:“……”
把手抽走,扭头就走。
才走了几步就看侍女朝自己走来,说:“将军,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现在要用吗?”
荀随凰应了一声,站定在原地回头,奚从霜还在原地,歪了歪脑袋,面露疑惑。
最终还是她转身走去,抓起宽大衣袖下的手腕,把人拖进房里。
夜色渐渐深了,荀随凰在床上躺下,也不知是不是今下午睡得太久,现在竟睡不着。
她翻身坐起,屋里只留了一盏灯,灯火幽暗,床上的人只能看见房中央的屏风。
奚从霜也住在主院,只不过她在偏房暖阁睡,那里本是荀随凰冬天才会过去的房间,比这边更加温暖。
想起梅林里听到的话,什么余毒未清,夜不能眠……
弯月如钩,披衣出门的人推开了房门,手持烛火走向暖阁。
满脑袋想法的人即将碰上暖阁房门时忽然醒悟,自己这样贸然夜袭,好像也是扰奚从霜清梦的一员。
算了,明天再看吧。
虽然奚从霜自己就是大夫,但是她还是听过医者不能自医的话,谁说大夫就不能讳疾忌医的。
她看起来就很会讳疾忌医的样子。
肯定要想办法让她给另一个信得过的大夫把把脉,好问清楚情况。
记忆里口吐鲜血的场景后知后觉让荀随凰产生后怕,她之前见过的会吐那么多血的人大多都死了,侥幸活下来的都身体虚弱,恐怕命不久矣。
“怎么还不睡?”
荀随凰刚想走,里面传出了奚从霜的声音,要走的人顿时没动了,停在了门前。
果然,里面细微动静过后,有人走近了门前,打开了门。
门后是一身宽大中衣的奚从霜,洗尽铅华的她在夜色中颜色淡得几近剔透。
奚从霜以为她有什么事找自己,又问:“怎么了吗?”
荀随凰:“我睡不着,就想过来问你冷不冷。”
奚从霜一愣,摇头说:“我不冷。”
荀随凰没有信,要眼见为实才放心,在对方否认的同时把手心往扶在门上的手一摸,触感冰凉,哪有她说的不冷。
她不满道:“你骗人,手那么冷还说不冷。”
奚从霜失笑:“可是我一直都是这个温度,可能我刚刚在看书的缘故,没有及时把手收进被子里。”
现在无论奚从霜说什么,在荀随凰听来都是在狡辩,她叫来了侍女烧水灌汤婆子,自己也没闲着,把人往房里推去。
“都入夏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还有谁的手是这么冷的。”荀随凰也是奇怪,“你自己就是大夫,你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状况不对吗?”
奚从霜一噎,没敢说她习惯如此,要是说了肯定免不了一顿被说。
可她说与不说,都被荀随凰看透,心想养身体之事得提上日程。
124/178 首页 上一页 122 123 124 125 126 1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