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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打扮搁旁人身上是真显繁重过头,但他本就是极浓艳的长相,这般华丽只衬他更加浓墨重彩,瑰丽万分,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迸发出来。
剥下那层心机的皮,他也是纵马长歌,风流少年。
他翻身上马,轻提缰绳,冲着旁边看傻眼的门房挥了挥手,便如同一团赤火明晃晃地冲了出去。青年人鲜衣怒马,破开灞桥低垂的翠绿烟柳意境。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风中飞扬,发梢的金丝绦带与衣袍上的金线仙鹤交相辉映。他身姿挺拔,控马娴熟,意气风发,张扬肆意。那份逼人的华彩,仿佛唤醒整个长安城,引得道上行人纷纷侧目,目光追随着那抹亮色,惊叹低语不绝于耳。
霍彦一直在笑,对于上值,依着他自己看,比处理府邸里那些琐碎家务事痛快多了!哪怕官署内书简堆积如山,全是告缗令后各郡上报的流民、荒田与隐户册籍,他也觉得井然有序。无非是理清头绪、均分资源、谋划对策、与同僚争执、然后推行通令。这套流程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应对起来游刃有余,远比应付家务事来得酣畅淋漓。他要不是生就刚强心性,他都对付不来。
行至渭水河畔石桥,荷风裹挟着水汽与初绽荷蕊的芬芳扑面而来。
一叶小舟轻盈滑过桥洞,舟上采莲少女们的欢声笑语清脆悦耳。一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弯腰去够一支亭亭玉立的粉荷花苞,不经意抬首,正撞见桥上策马而来的少年郎君。
那身姿气度,恍若画中人。
少女看得痴了,心口如小鹿乱撞。眼见霍彦策马踏上桥拱最高处,少女心头一热,不及细想,便将手中那支带着晶莹晨露、最是饱满娇嫩的粉荷花苞,奋力向桥上掷去!
“咻——”粉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初夏的露水,落在霍彦眼前。
霍彦反应极快,唇角笑意更深,手腕一探,修长白皙的手指凌空一抄,如同拈花般,稳稳地将那支粉荷捞入掌中。花瓣因这力道微微震颤,露珠滚落,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勒住缰绳,瞬间由动转静,青年垂眸看着掌中那支犹带露珠、含羞待放的粉荷,唇角带笑,如同初阳破开云层,瞬间点亮了整张昳丽的面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与被喜爱的、小小的得意。他抬眸,循着方向望去。小舟上的少女早已羞得满面通红,慌乱地以荷叶遮面。
他朗声笑着,右手食指与拇指灵巧地捻起束在墨玉腰带侧边、用作装饰的一缕月白色丝绦末端,略一用力,“嗤”的一声轻响,便扯下寸许长的一段。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潇洒。接着,他用这截丝绦,就着单手持缰的姿势,手指翻飞如蝶,极其熟稔地将那支粉荷的花茎缠绕、打结,三两下便在花茎中段系出了一个精巧别致的流苏结,然后将花掷回。
花朵重回少女怀中,霍彦并未多留,回首朝姑娘们明朗一笑,杏眼微弯,朗声道:“多谢小娘子,彦染了一身荷香,足矣!”
言罢,一夹马腹,赤影便没入了前方的晨雾烟柳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低低的惊呼和羞红的脸颊。
[你还扯腰带,芳心荡漾~]
[对不起,我好像妈粉变质了,你小子好会。]
[他以前也这样,当年去病大捷,红衣踏马长安,枝上挂金丸。]
[好了,文武袖又火了。]
[霍阿言爽死了。昨天把哥哥忽悠了,啥事都干了,明明理亏,他一装得委屈又柔弱,哥哥就心疼,现在也不站刘彻了,你说他美不美吧。]
[卫家牢牢握在他手上了,哥哥对他不生气,哥哥还疼他,担心他生病。]
[去病纵他纵得没边了,他小子又上天了。]
[说实话,还是这个小骚包我喜欢,前些日子那过得什么日子。]
[虽然他有时候是装的,但是伤心也是真伤心。]
[不怪去病,我见君,犹怜~]
……
霍彦踏进官署时,人已经都到齐了。
他一进门,门中吏员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给他行礼,他笑眯眯颔首,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仿佛昨日真是太累了才告假。众人也觉得他是太累了,相熟的大多让他注意身体。他都一一应下,又说几句玩笑,引得众人都有乐容。
在桑弘羊手下做事的桑迁凑到他身边,见他通身又珠又玉,不由促狭道,“早知道让我父搞什么告缗令啊,把兄长你许出去,保管那些姑娘家个个出大钱。”
霍彦未有不悦,他也笑。
“卖了,赎回来可不容易,一来一回,你阿父可不干这亏本买卖。”
桑迁揉了揉鼻尖,正欲说话,就听见桑弘羊的一声轻咳,连忙跑开了。
桑弘羊看着桑迁背影,哼了一声,才对霍彦道,“你昨日不少政务是我替你批的,我今日的政务按着昨日的量分你了。”
霍彦:……,我就知道。
他认命地翻各地传回来的册子。
告缗令如雷霆扫过,昔日盘踞地方的豪强巨贾轰然倒塌,留下的权力真空虽已初步填补,但紧随其后的是遍野哀鸿——无主的佃农、流散的奴仆、嗷嗷待哺的流民以及大片荒芜、亟待耕种的隐田。这巨大的社会动荡,正是帝国此刻面临的最大危机。然而,早在告缗令雷厉风行推进之时,霍彦与桑弘羊这对老少狐狸便已未雨绸缪。
他们前段时间已经有条不紊地把土地全收回国有,这些失去依附的人丁,原主既已伏诛或逃亡,自然无法发还。桑弘羊起初确有变卖以充盈国库的心思,但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隐田册籍。
有田无人种,则无粮。无粮则粮价必升,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顷刻便会崩溃。
他与霍彦迅速达成一致。一道道加盖大司农府与尚书台印信的政令火速发出,通令天下三十六郡。
立即将流民就地编录为“国家佃农”,由官府直接管理。同时,将查抄的豪强土地、无主荒地,按户授予这些新编的佃农:成年男子一人授五亩,尚能耕作的老者、女子及稚童各授三亩。在汉代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的常态下,汉代一亩约合现代0.7市亩,此授田已算优厚,足令小户之家安身立命。
为使这些饱受动荡之苦的百姓安心扎根,恢复元气,桑弘羊与霍彦联名上奏霍去病,力陈减免赋税之必要。霍去病批阅极快,送往刘彻处,刘彻亦无异议命尚书台旋即拟旨颁行。免去新编国家佃户前两年的一切租税,使其能心无旁骛,垦荒播种,休养生息。霍彦更借此兴常平仓和小额农贷,加之朔方正在新建,国家有意迁人,愿迁朔方者,可以就地入籍,授新垦边地二十亩,约合现代14市亩。
一个月前,首批加盖大司农府朱红官印的田赁券已抵各郡,由地方郡守核实后分发,白纸黑字,红印昭昭。
为防有官侵占土地,霍彦就提议利用告缗令后中央权威如日中天之际,直接派出大司农府精心挑选、短期特训的年轻干吏——“劝农使”。
这些“劝农使”持着大司农署的竹节符信,分赴各郡,监督土地丈量、流民登记、农具种子分发、技术传授。
一时之间,成效斐然。
至少现下看着各地郡守的奏报,流民已大多归附,严苛的惩罚也震慑了宵小,各地方的劝农吏也开始租借新的农具,如耦犁、耧车。分发种子,甚至拿着小册子传授新式耕作技术。
那本小册子是新编的,以赵过的代田法为基础,详细描写了划分土地,结合牛耕和改良农具,如何推行“二牛三人”的耕作模式,提高耕作效率,适应大规模农田作业。甚至连堆肥霍彦都找了老农反复在离宫试验,汉青年配着出版社整了大半个月,霍彦跟桑弘羊说了,就叫人摆在大司农府,请那些农学博士并着赵过给那些劝农吏上课,主讲代田法。
正值万物勃发之时啊!
想起这段时间一荐又一茬几十个精神抖擞、识文断字的年轻面孔到他大司农府来,领着竹令结伴而去,桑弘羊忍不住捋着稀疏的胡须,对霍彦啧啧称奇,“阿言啊,老夫着实好奇,你小子哪来这么多识文断字的好苗子?一茬接一茬,莫不是四处偷孩子?”
他与霍彦相处向来没大没小,想到便说。
霍彦闻言,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昳丽容颜,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杏眼,“你说什么呢?陛下得人心,天下有识之士皆向朝廷而来,与我霍春和何干?”
桑弘羊笑而不语。
扯吧,那些个劝农吏一个一个看到你都跟看父一样,你好意思。
对着那个眼神,霍彦挥着折扇,故作神秘道:“我给董老头磕了个头,太学大门便为我敞开,任我挑选了。”
“哈哈哈!”
两只狐狸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大笑。
董仲舒倡建太学已有年头,但门槛极高,只收郡县推荐的博士弟子员、高门显贵子弟以及几个归附的匈奴王子,多年下来不过寥寥数百人。
自公孙弘故去,太学便缺了个能在朝堂说得上话的“保护伞”。表面上是儒学圣地、文化大成,实则真正的高官子弟都挤破头去当更有前途的郎官了,留下的多是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和关系户,徒有其表。
“无稽之谈!”
桑弘羊边道边评价道。
但老狐狸瞧着小狐狸还在笑,立刻嗅到了味道。
这小子是盯上太学这块招牌了!
也对,那么多人被霍彦遣作吏,要不扯面旗子,被陛下知道,可不是小事。
不过霍彦要去太学上学,太学估计扫榻以待。
但霍彦是去干博士仆射。
桑弘羊有点想笑。
二十二岁、昳丽逼人的小霍侯往那群古板老博士面前一站。
引经据典外加诡辩,老头们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长得更不如他,最后只能窝窝囊囊跟在后面,敢怒不敢言。
桑弘羊就忍不住拍案大笑。
“自降身价!自降身价啊!”桑弘羊边笑边指着霍彦嚷嚷,“君侯所图,怕不是这小小的博士仆射之位吧?”
二千石大官到六百石,何止自降身价。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无半分反对,反而透着赞许。他显然很乐意霍彦把训狗的精力从自己这摊子移一部分到太学去。
“太浪费了,光念儒学可做官。可做官以后呢,治水,练兵,怎么驭下,一点不会,被人架空。太浪费人才。”霍彦吐出自己的评价,耳畔赤玉坠子随着他的轻笑微微晃动,他优雅地颔首,折扇轻摇,“玉琢成器,人磨成才。”
他不紧不慢吐出了他心仪的教师天团。
“主父偃先生,东方朔先生,再配上一个……朱买臣。”
[绝了,这配置。这没本事,他也得变个本事出来。主父偃的毒,东方朔的滑,朱买臣的…嗯…励志。]
[这哪是磨啊,这是削吧,毒啊!]
[主父偃!《推恩令》提出者,千古第一阳谋,嘴毒心狠。]
[东方朔,那心眼子也不少。]
[不过朱买臣?那个覆水难收典故的男主?严助都因着被淮南王造反一并弄死了,阿言找他干嘛?]
[朱买臣擅水军作战,他到任东海后,修整楼船,准备作战器具。元封元年,朱买臣率领军队与横海将军韩说从句章出发,由海路进攻东越,因平叛有功,被征召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
[朱买臣是个有义气之人,张汤曾陷害朱买臣的好友严助,且常欺辱朱买臣等丞相府长史。朱买臣怀恨在心,与其他长史一起设计让张汤自杀。阿言若与微时相助,乃是深恩。他是一柄只听阿言命的刀啊。]
[阿言,人不可以毒成这样。这是要把太学老头们玩坏的节奏啊!]
……
“主父偃?!”桑弘羊的笑声戛然而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那个以“倒行逆施”闻名、策略狠辣的老货去太学?这是要教什么!
“那……那个朱买臣又是何人?”
桑弘羊一时没对上号。
霍彦合上折扇,用扇骨轻点下巴,杏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乃我之有缘人。”
桑弘羊被他这副“神棍”模样逗乐,笑骂,“骚气!”
笑罢,看着眼前这光华夺目、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的少年,又忍不住担忧。
“小子,你得记着回来!义父虽不敢说比得过你舅兄在你心里的分量,但总比寻常人亲近些吧?你莫一去那太学,被那什么有缘人勾了魂,一去不回!义父这日渐稀疏的头发,指着你分忧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头顶。
霍彦忍俊不禁,优雅地一揖,促狭地问:“义父大人,可还要儿再奉上几顶乌云盖顶?”
桑弘羊给了他一个“你懂我”的眼神,两人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笑声渐歇,桑弘羊负手离去。霍彦将折扇“啪”地一声在掌心敲定,随意挽了个漂亮的扇花,目光转向一直在角落安静处理文书的赵过,笑容明朗:“过儿,晚间瞧瞧咱们的新农具去!过几日方便与我去饮酒否?”
赵过点头,言了句方便。
阳光正巧偏移,霍彦耳畔那个坠子骤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赵过下意识眯了眯眼。他心中暗叹:怪不得先生佩戴过的饰品样式,总能引得长安贵胄争相仿效。
胶东
长安城的霍彦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意气风发。胶东的太子刘据,却感觉自己像是病树前头万木春——别人都欣欣向荣,就他蔫头耷脑。
阳石公主雷厉风行,说办夜校绝不拖延。
凭借郡学的基础和阳石、诸邑、卫长三位公主的影响力,夜校开办月余,便吸引了不少工人入学,三位金枝玉叶忙得脚不沾地却兴致高昂。阳石指派曹襄去组织郡学间的蹴鞠联赛,霍光也在一旁协助。岂料霍光虽年少,却极有章法,到后来竟成了实际组织者。他找来喜娘,拉起八支队伍,规划看台,完全仿照霍彦当年举办马球联赛的成功模式,售票经营,更在赛场周边支起数个售卖吃食的摊位。
票价低廉,胶东百姓在霍彦与司马迁多年经营下,生活日渐宽裕。一听是孩子们的学校比赛,纷纷拖家带口前来捧场。赛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卫青也被卫长强拉来为联赛助威。架不住众人热情,大将军甚至亲自下场踢了几脚。因着身手不凡,进球颇多,退场时,喜娘笑盈盈地派人送上几个新制的皮质蹴鞠造型小挂件。
卫青接过,礼貌道谢,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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