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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跪坐在刘彻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掠过司马迁,又落回刘彻紧绷的侧脸。
他能感觉到,陛下虽然看似在听盐务,但心思显然还萦绕在郡学里。
他在心里叹气。
就在司马迁讲到“新式拖网渔船已增至三百艘,月均渔获较旧法增四成……”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与急促的争执声,伴随着略显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正堂外庭院的肃静。
“……阿据!你慢些!我们这样闯进去,郡守大人会吓到的……”
“阿光!司马大人才没那么胆小呢!而且二姊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通禀一下啦!”
“哎呀!通禀什么!步舅舅在呢!快走快走!二姊三姊说了,夜校办成了,她给我们办蹴鞠比赛!”
声音的主人显然已经不顾阻拦,带着得意与欢快,哄着霍光,像两只撒欢的小马驹,径直朝着正堂敞开的朱漆大门冲来。
堂内所有人,包括高踞主位的刘彻,都循声将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两个少年身影几乎是跌撞着出现在敞开的门框里。当先一人,正是太子刘据。他同样穿着郡学统一的靛蓝工装式短打,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急切和决绝。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布包裹的方形物事,似乎是书册。
他身后的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细麻布短打,头发用同色布带简单束起,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明显的被海风吹日头晒出的赭色。
两人显然没料到屋里是这般森严景象,脚步猛地顿住。刘据脸上那飞扬的笑意瞬间冻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霍光一眼看到端坐主位、面沉如水的刘彻,心头剧震,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行礼。刘据却比他反应更快,目光迅速锁定了刘彻身旁那抹熟悉的身影——舅舅卫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剧烈起伏的小胸膛稍缓,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却僵硬得比哭还难看。
然而,没等他们出声,更大的动静紧随而至。
“司马大人!说好了啊,晚上去我那儿吃饭!曹襄猎了只肥鹿,阿妍亲自下厨炖汤……”
卫长清亮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未散的笑意响起。她一手拉着探头探脑的曹襄,一手拽着两个妹妹,如同裹协着一阵带着海盐和阳光气息的风,出现在门口。
三位公主同样穿着郡学女工那种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发间只簪着简单的木钗或荆钗,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未尽的笑意,尤其是阳石,清澈的眼,神采飞扬。
然后,四双眼睛齐齐撞上了主位上那道如同实质的目光。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卫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曹襄下意识地想把手从卫长手中抽出来。
诸邑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化为苍白。
阳石眼中的神采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只剩下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不悦。
卫长的声音带着喘息响起。她拉着曹襄,拽着两个妹妹,也出现在门口。三位公主同样穿着郡学女工那种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发间只簪着简单的木钗或荆钗,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笑意。
她们的出现,让屋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了。
刘彻的目光瞬间从司马迁身上移开,钉在了门口那三个穿着粗布衣裳,形容略显狼狈的女儿身上。他胸中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腾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比之前更甚!
“放肆!” 出乎所有人意料,率先响起的竟是卫青,他声音低沉,似乎不悦,“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陛下正在问政,尔等岂可擅闯正堂!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刘据使眼色,眼神里写满了“快请罪!快跑!”
刘据被卫青这声突如其来的厉喝从巨大的惊吓中找回一丝神智。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门槛外的石板上,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干涩微哑,“儿臣刘据,叩见父皇!父皇息怒!儿臣……儿臣并非有意惊扰,这就告退!”
他说罢,也不等刘彻反应,拉着霍光就想后退,躬身行礼,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三位公主与曹襄也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倒,声音带着慌乱:“儿臣叩见父皇!父皇息怒!臣等告退!”
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滚回来!”
刘彻的声音如同惊雷,他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斜射的阳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将门口跪着的几个小身影完全笼罩。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寒流,一寸寸地刮过他们身上粗糙的靛蓝布衣,掠过刘据晒黑的脸颊,最终定格在刘妍低垂却紧绷的脖颈上。
“息怒?” 刘彻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冰坨子砸在脸上,“你们在胶东,倒是活得快意得很!忘了自己是谁了?!”
他目光转向试图逃跑的刘据,怒火更炽,“逆子!见了朕就跑,给朕跪好!”
他手指一点曹襄和霍光,“还有你们俩,一起跪着!没朕的旨意,谁也不准动!”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公主,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们也是,堂堂大汉公主,金枝玉叶!未央宫的椒房殿住不得?长安的绫罗绸缎穿不得?偏要跑到这海边,穿这粗鄙布衣,混迹于市井妇人之中,抛头露面,做那蒙童先生!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皇家体统?!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父皇息怒!” 卫长连忙抬头,她素来得宠,此时急得眼圈发红,声音带着恳求,“儿臣等并非有意失仪!实是……实是见胶东妇孺,生计艰难,目不识丁者十之八九,常受人欺蒙。郡学初立,女工蒙学缺人教导,儿臣等……儿臣等不忍见其求学无门,又思及太傅所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才斗胆向司马大人请缨……只想略尽绵力,教她们识得几个字,明些事理,并无他意!请父皇明鉴!”
她条理还算清晰,试图将事情往好的方向说。
“明鉴?” 刘彻怒极反笑,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她们,“你告诉朕!在长安,是缺了教导你们的博士鸿儒?还是缺了陪你们读书的世家贵女?让你如此屈尊降贵,非得跑到这胶东来略尽绵力!朕看你们分明是觉得长安的规矩束缚了你们,是朕碍了你们的快活!”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卫青都微微变色!司马迁更是吓得魂飞天外,伏在地上抖如筛糠!诸邑惊恐地看向阳石,卫长也脸色煞白。
尤其是跪在最前面的刘据,“子嫌父恶”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对他这以孝治天下的大汉储君而言,简直是灭顶之诛!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冰冷,几乎忍不住要瘫软下去,牙齿咯咯作响。
他这太子还做不做了!
他正欲请罪,阳石却猛地抬起头,她的小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嘴唇微微哆嗦着,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不敢置信。她看着父皇那冰冷刺骨、充满审视的目光,看着满堂跪伏、大气不敢出的人,看着舅舅卫青眼中那深重的忧虑……
巨大的委屈、倔强和不甘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总是这样!明明在胶东,在郡学,大家都那么开心,那么充实,连海风都带着自由的味道。他一出现,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冰冷的规矩和无尽的指责!
好像全天下就他懂!
“父皇!” 她的声音带着抖,却异常清晰,甚至有种豁出去的尖锐,“长安城里有最好的先生!可长安城里没有需要儿臣的学生!那些世家贵女,自有家学渊源,何须儿臣去教?儿臣在长安,除了学些歌舞礼仪,等着……等着被安排嫁人,还能做什么?!父皇您告诉儿臣!”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秀美的小脸滚落。
“可在这里!” 她抹开泪,抬手,指向郡学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力量,“她们需要!那些女子她们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老茧,她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看不懂工单,算不清工钱!她们想学!她们的眼睛里有光!儿臣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看着她们学会时那高兴的样子…,儿臣也高兴。”
她的话语像利刃,剖开了皇家生活的华丽外壳,露出了内里的空洞和身为公主的无力感。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她的话语声和刘彻粗重的呼吸声。
“阿言兄长的工坊里明文写着,习字明理者,无论男女,月末皆可加钱!他建了这郡学,他鼓励男子女子一样识字,鼓励幼童早早开蒙!司马大人也一样,他省吃俭用,用自己的薪奉补贴郡学笔墨!我既到此,我既饱读诗书,为何不能尽我所能?”
“您说我是公主,我受万民之养也应为万民尽心。胶东无人轻看我,缘何我父一口一个我伤风败俗!莫非世间男儿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荣之事——传道、授业、解惑,我女儿做了,便是伤风败俗、大逆不道了。”
阳石直起身子,抬起头,直面刘彻,目光清澈。
“既然存在,那就合理!儿臣不光要去授学,儿臣还要求阿言兄长办夜校!让白日劳作的人,晚上也有机会识字明理!”
刘彻的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愤怒、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翻涌。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看似温顺柔弱的女儿,心中竟藏着如此深的郁结和如此强烈的渴望!那句我父说我伤风败俗,更是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二妹!住口!” 卫长惊恐地低喝,声音都变了调,伸手死死抓住阳石的胳膊,想把她拽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最前、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刘据,突然动了!
他猛地挣脱了霍光下意识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头发怒护崽的小豹子,向前膝行几步,硬生生地挡在了阳石和卫长身前。
他挺起单薄的胸膛,努力仰起头,直视他的父皇,“儿臣觉得二姊说的好!”
他克服着骨髓深处对父皇本能的畏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不能退!二姊身子那么弱。
“陛下若觉儿臣这太子不好,不孝不悌,不合您心意……” 刘据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石破天惊的一句,“可废太子!”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连阳石都惊愕地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弟弟。
刘据眼中噙满泪水,却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让它落下,小小的身躯在帝王的滔天怒火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挺拔。
“不是长安不好!是君父不为父!” 少年太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如同泣血的控诉,“父皇!您只拿我们当未央宫里的木雕泥像,合您心意便是好的,稍不合意,便要打碎重塑!阿言兄长与去病兄长不服,您要打要罚!二姊只是想做点自己觉得对、觉得快活的事,您便嫌恶责骂,口诛笔伐!您以何为父?!以何教我?”
“够了!据儿!” 卫青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厉声喝止,同时迅速起身,想要将刘据拉回。他不能让这孩子再说下去了!
刘彻死死地盯着刘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怒火让他久久地沉默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卫青不让刘据继续说,刘据的泪早已滴下,他梗着脖子不让其落下。
“陛下,臣做不到您心中的孝,您废太子吧!”
“我不要再因为我不能失去的太子身份再托累兄长和姊姊们了。”
山有凌云松,旷野有鸣鸿。大地悬有万万民,皆是我亲友。
刘据要长成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废了我吧!
我不想做你的太子了!
他跪在门前。
“逆子!孽障!” 刘彻被这一连串的忤逆彻底点燃了狂暴的怒火,那怒火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锵啷——!”
剑鸣响彻大堂,冰冷的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长剑出鞘,带着凌厉的杀意。
司马迁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上前阻拦却又不敢。卫青瞳孔骤缩,便要扑上去挡在刘据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彻挥剑的手臂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剑光森寒,映照着他狰狞扭曲的面容。
他猛地想起霍彦和霍去病。
少年流血的背和通红的眼,仿佛历历在目。
“陛下,你要杀了他吗?”
那把剑仿佛有千钧之重,再也无法落下。
“哐当!”
长剑脱手,沉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他缓缓弯下身,捏起刘据的脸,给小孩擦眼泪,冲刘据一笑,“太子,不愧是朕的太子!有乃父之风!”
刘据并着所有人都懵住了。
刘彻说罢,就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后堂,只留下一句命令,“滚吧!”
众人更懵了。
陛下(父皇),放过我们了?
第120章 活过来了
现在刚入六月,正是万物疯长之时。
暖风中都沁着槐花甜香,灞桥两岸杨柳堆烟,碧荷田田,翠玉般的圆叶托起一支支粉白的花苞,怯生生地探出水面,引得蜻蜓点水,彩蝶流连。
世间生气蓬勃。
霍彦喜欢这样的天气,这般好光景,尤其是在昨日搞定兄长后,他也随万物一起活过来了。
他前些日子心情不好一身寡淡,现下心情好了,也有心情打扮自己了。
乌发仅以一根赤金丝绦在脑后束起一束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垂落额角,丝绦垂在耳侧,上有东珠金冠。
他确实是心情好,穿了一身赤色文武袖,领缘、袖口及衣摆处都用极细的捻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仙鹤流云纹。阳光落在他肩头,金线仙鹤仿佛活了过来,要挣锦而出。腰间束着镶金嵌玉的蹀躞带。耳上还坠着个赤金累丝嵌细碎红宝的小坠子,那耳坠造型精巧,形似振翅的小雀,细密的金丝缠绕成羽翼状,其间点缀着细碎如星的红宝石,随他走动,那对耳坠便在他颊边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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