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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李小妹也惊得停下了舞步,慌忙跪伏在地。
她绝美的脸上带着惊惶和不解,更显楚楚动人。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霍彦的目光掠过李小妹年轻而充满生气的脸庞,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未央深宫中,他那永远雍容华贵却也永远身不由己的姨母卫子夫。
早逝啊!
这长安城小,未央宫更小!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如此鲜活美丽的姑娘,若困于一方宫阙,终其一生,眼中只有那四方红墙,耳中只有宫规训诫……李兄,你当真忍心么?”
他目光转向李延年,带着温和的悲悯,“她才十四五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那么长那么远的一生,她,可不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你为何要早早为她定下归宿。凭你的才艺,挣下的钱财,足够你富足一生,也足够保她一世无忧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小妹眼中骤然燃起的一丝微光,“也许,你该问问她自己的心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高处的青年仿佛摄尽华光,“也许,她不想去陪伴那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上上之人。”
李小妹忍不住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和希冀。
是的,她早就知道兄长想将她送入宫中,献给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
她很害怕!
她听兄长说过陈皇后的下场,天子对卫皇后若有似无的疏离,她害怕那深不见底的宫廷,害怕成为帝王手中一件随时可能被厌弃的玩物。
她爱舞,她只懂舞!她知道兄长将她当作一只精心调教的雀,只为博取帝王一笑。
可她不愿啊!她想在万众瞩目下尽情地舞蹈,她想用舞姿征服所有人的心,她想听到真诚的喝彩,而非谄媚的奉承!她不想做任何人的笼中鸟!
她望向窗边那位醉眼朦胧却仿佛洞察一切的俊美青年,目光灼灼,充满了无声的祈求:您能帮帮我吗?求您。
霍彦仿佛透过李小妹,看到了他的姨母。
深宫的姨母穿着一身华服,刚出月子,还要被王太后叫出来陪着。
仿佛看见无数个女孩,身不由己。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鎏金令牌,轻轻抛向李小妹的方向。令牌落在她身前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跳得很好。”霍彦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凭此令牌,我允你日后在这里登台献艺。跳得好,自有丰厚酬劳,足以养活你自己。”
他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洒脱不羁,又随手解下衣间一枚价值不菲的羊脂白玉带钩,抛给仍跪在地上的李延年,“李兄大才,所作新曲旷古绝今,吾甚爱之。此物,聊表心意。”
李延年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难看。霍彦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将他妹妹那颗原本认命的心彻底搅活了!
但霍彦随即笑着,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语调,“攀附于我,难道不比攀附那深宫更自在些?我保她,无人敢欺。只要她舞艺精进,前程自有保障,岂不比做那朝不保夕、仰人鼻息的笼中鸟强上百倍?”
攀附这个权臣!
李延年眼神剧烈挣扎,显然被霍彦描绘的另一种可能所打动。
然而霍彦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虚虚一抬,止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笑容带着几分疏离。
“打住!慎言!”
李延年满腔话语被堵了回去,只能无奈又带着一丝怨怼地瞪着霍彦。霍彦坦然回望,眼神清明了许多,“李兄何必如此?我知你爱妹心切,欲为其谋一世荣华安稳。可你选的那条路,通向的那个人,真的会如你这般真心怜惜她、珍视她么?”
他目光扫过李小妹,“你看她,鲜活灵动,有着无尽的勇力,如朝露般纯粹美好。她的舞姿,是天地间的大美,本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绽放光华,而非困在金丝笼中,只做一只供人赏玩解闷的雀鸟。”
李延年沉默了,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低下头,“……容小人,再想想。”
霍彦满意地笑了笑,拎起酒壶,脚步略有些虚浮地向更高处的观景露台走去。
“你慢慢想。此乃令妹之事,我绝不干涉。”
声音随着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李小妹望着霍彦消失的方向,怔忡片刻。
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就在这空旷的戏台上,迎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独自旋转起来。水袖如云,身姿如柳,舞步愈发奔放洒脱,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热烈。
她知道世事艰难,知道兄长所想,只是她不知道这位位高权重年轻君侯为何眼中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悲凉,为何在笑时,眼角却泛着微红。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一切,可他似乎……很难过。
后来,这位成为了闻名大汉的舞蹈大家的女子,也始终未能参透那个夜晚霍彦眼中的深意。但她永远记得他的话。她勇敢地选择了自己的路,在舞台上尽情绽放。正如他所言,她有勇力,她的生命,就该在属于她的天地里,热烈地绽放。
霍彦独自坐在露台边缘,背靠着朱漆栏杆,对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杯接一杯地独饮。
楼下,新的丝竹声又起,一出新的折子戏开场了。锣鼓喧天,唱腔高亢,演绎着别人的悲欢离合。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过他微烫的鬓角和散落的几缕发丝。
就在这时,戏楼厚重的大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灌入,吹动了一楼悬挂的纱幔,也吹散了部分喧嚣的乐声。
霍彦似有所感,下了楼站在二楼,醉眼朦胧地向下望去。
在灯火阑珊与戏台光影的交界处,他看见了一张脸。一张素面朝天,未施半分油彩的脸。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此刻却布满怒意的神色。
他在高高的楼上,他在喧嚣的台上,隔着鼎沸的人声与迷离的光影,目光骤然交汇。
然后,霍彦清晰地听到了那道穿透所有嘈杂、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霍彦!你给我滚下来!”
大司马骠骑将军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第119章 废了我吧!
当霍去病那一声饱含怒意的清喝穿透戏楼的喧嚣,直刺楼上时,霍彦的心猛地一沉。
虽早有预料兄长会找来,但亲耳听见那熟悉嗓音里的愠怒与焦急,心虚感还是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旁涂着朱漆的楼梯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不这样撑着,下一刻就会直接按捺不住从窗户那边翻出去落荒而逃。
他太清楚霍去病的脾气了,平时虽不多言,但一开口必须立刻,马上去做,战场上杀伐决断,压迫感足以让匈奴窒息的主,他要你滚下来,你不滚下来,是要挨鞭子。
但这不是更糟的,更糟的是,霍彦缺乏应对兄长发怒的经验,从小到大,霍去病对他,护短宠溺的时候居多,真正的雷霆之怒,几乎没有。
他叫一叫屈,这次能蒙混过关吗?
[完了完了,大魔王找上门了!]
[啊啊啊,去病来了!!!]
[宝,稳住!别跳窗,摔断腿更跑不了!]
[我就说别搞那破金丹配着香料,太慢了。直接毒死,死无对证,现在好了,人赃并获!]
[言崽: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
戏楼栏杆冰冷的触感让霍彦稍微定了定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飞快盘算。
不能露怯,一会儿必须抢占先机,倒打一耙!就说他阿兄查他、不信他,没良心!
他们兄弟二人对视,楼下鼎沸的人声骤然一静,也不敢动。乐师们、演员们,包括卓文君和李延年兄妹等人,都下意识地为那身披玄色常服的身影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霍去病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目光如炬,精准地锁定了楼上那个僵立的身影。锦靴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霍彦的心尖上。他死死抓住冰凉的扶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酒意带来的微醺红晕早已褪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因紧张而微红的眼角愈发显眼,如同桃花瓣。
在底下的李小妹偷瞄着二人,看见霍彦的模样,不由得怜爱心起,有些担心,但被兄长一把拦住。
李延年皱眉瞪她,她只好缩了缩脖子,钻了回去。
霍彦不知道他这个样子引得人母爱泛滥,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一会儿就质问回去!他霍去病查他,就是没良心!
[我嘞个豆,叫你不要留个破丹药,这下真铁窗泪预订!]
[肖申克的救赎大汉版:阿言入狱后,菜里没有一滴油!]
[宝,李蔡那傻逼怎么知道咱们计划的!]
[言崽,右边那个窗口!跳下去就是后巷!]
[上面的智障闭嘴!阿言别犟了,立马跪下认错才是王道!]
[装醉!快装醉耍酒疯!现在!立刻!马上!]
……
霍彦没动。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也是弹幕。
耍酒疯?开什么玩笑!他阿兄一逼近,他残留的那点酒意早被惊得烟消云散!
跳窗?把腿摔折了,他阿兄直接拎走,岂不是更糟?
他霍彦这辈子,别的可以丢,脸面绝不能丢!
霍去病很快踏上了二楼,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还夹杂着从楼下脂粉堆里穿行而过沾染的些许甜腻香气。
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耐烦这味道,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衣袖。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到霍彦面前,伸出了那双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刀而带着薄茧的、修长漂亮的手。
霍彦的眼前一片黑。
霍去病把霍彦牢牢困住,像猛虎锁定兔子,带着掌控的意味。
尤其霍去病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灯火,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责备,为他不归家,为他在此饮酒。
弹幕瞬间被“快跑!”刷屏。
霍去病这出人意料的直接伸手,让霍彦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倒打一耙的战术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一时僵住,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该顺从地把手放上去,还是该狠狠打开这只在目前象征着枷锁的手。
霍去病沙场的血气让他小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挺直了腰背,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众目睽睽之下,输人不能输阵!
“你挡光了。”霍彦镇定自若,“我,及冠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拉人进去,将酝酿好的“你查我你就是不信任我”的控诉倾泻而出。却见霍去病竟点了点头,那张俊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你说得对”的赞同神色。
然后,他干脆利落地收回了手,一甩玄色宽袖,转身就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真的只是来确认一眼霍彦的安全,确认完了,便毫不留恋地离开。
霍彦整个人都惊呆了!那双漂亮的杏眼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兄长挺拔决绝的背影。
不是……他精心准备的台词还没说呢!这剧本不对啊!
眼看霍去病脚步不停,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马上就要消失在楼梯口。一股被无视的羞恼和莫名的委屈猛地冲上霍彦心头。他怒上心头,忍不住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朱漆栏杆上。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刺耳。
掌心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拍得他自己都倒吸一口凉气。
可霍去病的背影连顿都没顿一下。倒是一旁角落里的丹叔和卓文君,看着这位小祖宗越来越大的拍击动作,一脸欲言又止。
祖宗啊,您搁这儿拆楼呢?有这力气不如去追人啊!
霍彦切齿,气得后槽牙咯咯作响。
他那一身骄矜的小脾气又不允许他当众大喊“霍去病你站住”。
最后眼见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只能憋着一肚子邪火,带着那只拍得通红发麻的手追了下去,脚步踩得楼梯咚咚作响。
霍去病,我手都拍疼了,你还不回头。
霍去病清晰地听到身后那急促追来的脚步声,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脚下速度丝毫未减。
他施施然走出灯火通明、丝竹再起的戏楼大门,来到月色清冷的街道上。夜风拂面,吹散了那馥郁的脂粉气。
他慢条斯理地对候在门外的亲兵吩咐,“牵马来。”
兵者,诡道也。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多年相伴,他对幼弟的脾性可谓了如指掌。
平日里乖巧温顺、撒娇卖痴,那都是表象。骨子里,霍彦犟得像头野马,还傲气冲天。你若跟他硬顶,他必寸步不让。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论感情。最后他就选择冷处理,把所有事情悄悄收尾,再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认错,蒙混过关。
今日这戏楼,分明又是他摆下的一出鸿门宴,就等着自己质问。然后他便可顺势以情相胁,倒打一耙,既试探自己知道了多少,又能借机表明委屈。若自己态度稍有软化,这小狐狸绝对会变本加厉地给他姨父下药。若自己强硬反对,他便会暂时偃旗息鼓,说几句软话糊弄过去。
可是……南楚巫祭的毒爪草他都能弄来,这次是急了才出手,焉知下次不会更隐蔽?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动手,只需在某些关键节点顺水推舟,做一点微不足道的手脚……姨父焉有命在?他甚至还能借此清除一批朝堂上的反对者!
少翁之死,不就是一次完美的谋杀吗?甚至因着帝王,无人敢说这少翁不是飞升!
大逆不道、心机深沉。
应当斩于刀下,以绝后患。
但这是霍彦……
所以只是,生有反骨,发些脾气。
霍去病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阿言无非是看到自己重伤濒死的样子,在替他鸣不平。
虽然方式不太对,但这份不顾一切的维护之心……霍去病内心深处很受用。
阿言只是长大了,有些逆反心思,带回家好好哄一哄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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