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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太懂,他在长安也挺好的。
有妻有子,有父有母,有主君。为什么主君总是想要他离开呢?
他轻道,“这会让您以后更轻快些吗?”
如果您觉得我离开,您会更好,那我一定离开。
霍彦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这双眼睛是那样的好看,光华流转,仿佛熹微日光都揉碎在眼中。
他摸了摸石页的头。
“长安太小了,别困在这儿,石页,世间还有更远大地方。”
说给石页,也说给自己。
这话语,瞬间将石页拉回了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寒冬,那时他还是个比牲口强不了多少的小奴。
那年寒冬,锦帽貂裘的小郎君用几串钱买下了他们一家。
又是那年,小郎君雷霆手段打死了原本的主事。
又一年,同样是这般明媚的初夏,他被父亲牵到小郎君面前。阳光正好,洒在那人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他惶恐地想要跪下磕头,却被托住。他站在原地,手掌是一颗饴糖。他傻傻地抬头,第一次看清了恩主的模样,竟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好看!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跟天上的仙人一样。
然后那个仙人一脸嫌弃地摸了摸他的头,他对阿父说,你这小孩不是傻子吧。随后摆摆手,罢了,丑得挺可爱的。
留下吧,跟在我身边。
于是,他这条比狗还不如的贱命,被赋予了人的尊严。
他从奴仆,到长安县尉,比寻常人走的还要顺。
长安县的官员偶尔看不惯,在背后嘲笑他,总说他是奴,是霍侯养的狗。
可当狗有什么不好!
他主君对他最好了。
只是他的主君好像不喜欢长安了。
长安太小了。
他的主君见过草原,治过大河,长安太小了。
更可怕的是,他隐隐感觉到,主君所珍视的那个“家”,或许很快就要不复存在了。
石页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深色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您……不该把一切担在肩上的。”
您还那般年少。
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霍彦望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街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
“你该走了。”
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那一夜,霍去病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抬回府中的惨状,那压抑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便如毒蛇噬心,杀意便再也按捺不住。
或许错了?但事已至此,错,又何妨?
石页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极其郑重地将手中的杯碟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后退一步,对着霍彦端坐的背影,深深地、一丝不苟地伏地叩首。一个,两个,三个。额头触碰着冰凉的地板,发出沉闷的轻响。他在补全当年初见时,被主君拦下的那三个头。
霍彦依旧支着额角,他想,以后估计见得少了。
石页退出去时,他张了张唇,最后将自已的担忧全含在口中。
可怜,擅打机锋的舌头讷于柔情。
当所有的安静降临,霍彦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他就这样枯坐着,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静静地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质问与焚天怒火。
来吧!
少翁死了。
不,准确一点是少翁“羽化登仙”,遗蜕化作一座金光灿灿的不朽金身!
一个彻头彻尾的假方士,死了竟成了朝廷认证的“仙人”,成了招摇撞骗者最好的金字招牌。
霍去病派去盯梢的人回报:他们去晚了。
霍去病站在官署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石榴树,心中竟是一片尘埃落定的平静。
阿言用人行事,向来环环相扣,后手迭出,不露丝毫破绽。少翁一“羽化”,所有指向霍彦的线索便彻底断了,死无对证。
他霍去病之前的疑虑与追查,在外人看来,恐怕只是他的臆想。
甚至杀李蔡时,他也做了帮凶。
霍去病甚至为弟弟的谨慎与缜密牵了牵嘴角。
明明阿言在弑君。
这个念头,大逆不道。
这个行为,罪该万死。
可此刻,霍去病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汹涌的暖意。
他把玩着手里这枚冰凉的金丹。是阿言粗心遗漏?还是他故意留下?他的人捡到了一枚金丹。
是真?是假?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位于城西的淳于医坊内,弥漫着浓郁而清苦的草药气息。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散发着木质与干草混合的独特气味,铜杵药臼、各色药罐摆放得井然有序。
淳于缇萦难得清闲片刻,正凝神细察着霍去病带来的那枚金丹。
金丹在灯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散发着一种草木的淡香。她年逾花甲,鬓发如霜,额上有疤,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少女般清澈明亮。
霍去病高大的身躯站在她对面,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将本就光线不甚明亮的诊室衬得更加逼仄。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但他话少是默认的,淳于缇萦并不在意。
她对这枚丹丸更感兴趣,用小巧的银刀极其小心地刮下少许丹粉,置于一方纯净的羊脂白玉臼中,用玉杵细细研磨。然后捻起极微量的粉末置于舌尖,闭目细细品味,后又将其投入清水中观察溶解度和色泽变化。然后置于小巧的红泥炭炉上,用银箸夹着灼烧,仔细观察升腾的烟气和残留物的形态。
最后,她又取出一些粉末,置于鼻端深深嗅闻,甚至从药柜中拿出几味特定的香料与之对比气味。
时间在玉杵轻碾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霍去病如同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终于,淳于缇萦停下了所有动作。她抬起头,看向霍去病,眼中带着一丝医者间的欣赏,以及一丝疑惑。
“去病,”她声音平缓,“此丹,本身无毒。”
她甚至笑了笑,带着医者的笃定,“观其配伍,主料是上等的朱砂、云母,辅以灵芝、黄精等大补元气之物,更有微量金箔调和药性。炮制手法精纯,颇具章法,非庸手可为。常人服之,短期内确有提神醒脑、强健筋骨之效,于阳虚体弱、精神不济者尤见补益。真是妙啊!”
她于觅得知音的狂喜中顿了顿,看着霍去病紧绷的侧脸,温和劝道,“但你旧伤沉疴,体质刚猛,实不宜以此等峻补之物日日进服。想必……是旁人予你的吧?”
她语气带着了然和一丝调侃,“你那幼弟,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拿这等东西给你吃。”
霍去病紧绷的心弦,在听到“无毒”二字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瞬间涌遍全身。他几乎要长舒一口气。
他多想了,他弟就是卖丹药的二道贩子,少翁估计是没给他钱。
然而,淳于缇萦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变得无比凝重,“不过……”
她重新拿起那枚金丹,对着灯光,眼神温和,“此丹之中,混杂了一味极其隐秘、量微却至关紧要的草药,此物源自昔年楚地巫祭,名曰毒爪。”
霍去病的心猛地一沉,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毒爪?”
“毒爪香草本身无毒,甚至略具清心醒神之效。”淳于缇萦的声音沉静,却字字如锤,“之所以得名毒爪,盖因昔年楚人酷爱焚烧一种特制的椒兰熏香。此香以极品兰草为主,辅以龙脑、苏合、沉水香等数十味名贵香料,经秘法炮制,其香浓郁醇厚,冠绝天下,为楚地王公贵胄乃至皇室所独钟。然——”
“此绝世名香,与毒爪其性天生相冲相克!二者之气若长期共存一室,交侵入体,初时绝无异常,只觉精神尚可。但日积月累之下……”
淳于缇萦深吸一口气,眼中是对自己全然的自信。
“……此相克之气会如无形之蚁,悄无声息地侵蚀心脉,令人渐觉神思倦怠恍惚,精力莫名衰败,最终……心脉枯竭,骤发心疾,暴卒而亡!其外在症候,与急症心痛或风邪猝然入心之状一般无二,纵是顶尖医者剖验,也极难察觉其根源,只会归咎于天命!”
死寂。
医坊外,夏蝉的嘶鸣声仿佛被无限放大,尖锐刺耳,疯狂地撞击着耳膜。
霍去病坐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却悄悄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是毒药。是更阴险、更隐秘、更致命的……香药相克!
阿言……
真不愧是阿言。
好算计!好手段!将人性、将帝王喜好、将药理钻研到了极致!
该说不愧是他弟弟。
霍去病对着淳于缇萦深深一揖,动作僵硬却一丝不苟。他拿起案上那枚此刻已变得无比烫手的金丸,紧紧攥在手心。
他没有再看淳于缇萦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医坊,带起一阵疾风,卷动了门帘。
淳于缇萦叹气,“孩子估计被人算计了。”
哎,我帮了阿言的宝贝阿兄,他今年肯定能再多给点钱。
没错,淳于缇萦单纯是为钱回长安。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点起。霍去病翻身上马,勒缰立于长街中央,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他目光如寒星扫视着这繁华帝都,却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下一步,该当如何?
是立刻策马入宫,将这足以颠覆乾坤、诛灭九族的惊天阴谋连同这枚致命的金丸,还有那个胆大包天、行此大逆的亲弟弟,一并呈于姨母驾前,听候发落?
还是……亲手湮灭这唯一的罪证,欺君罔上,为弟瞒天过海?
最终,冠军侯狠狠一咬牙,将那枚金丸死死攥紧,收入怀中。他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向着霍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姨父现在还没死呢,他去劝劝幼弟,把姨父套麻袋打一顿都行,就别下毒了,怪吓人的。
然而,霍府家丞惶恐地回报:主君不在府中。
霍去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立刻调转马头,冲向大司农府。
桑弘羊一脸莫名:阿言今日告假了,您让他快回来,一堆事儿都留给他义父,他义父头都秃了。
霍去病额角青筋跳动,一种罕见的慌乱攫住了他。他又去了苏建府邸。
苏武摊手表示不知。
虽然前几天刚跟阿言兄长去吃了一顿,说了带商队下海打蓬莱的差使,但都几天前了。
曹襄压根儿就不在家。
他又策马奔向江公府邸,扑了个空。
主父偃的宅邸同样没有霍彦的踪影!
……
霍去病像一头暴怒的困兽,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疯狂策马搜寻,焦虑几乎烧穿了他的理智。
不就毒个姨父吗?又没毒死!也没被捉到,离家出走干什么?
阿言别跳河了。
霍去病突然觉得自己查那玩意儿干嘛!
最后,他勒马停在长安县衙门前,厉声下令,“把石页给我抓来!立刻!”
当石页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冠军侯亲兵几乎是架着拖进来时,霍去病劈头就问,声音嘶哑低沉,蕴含着风暴,“阿言呢?!”
冠军侯没有多余的废话,但他紧绷如弓弦的身体、双眼和周身散发的凛冽杀气,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石页垂着头,默不作声。
主君并未交代他可以向君侯透露行踪。
霍去病猛地前倾身体,久经沙场的血腥煞气如同实质般压迫过去,石页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说!”
这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石页咬着牙,倔强地摇头。
霍去病盯着他,眼中是深切的痛楚和几乎要溢出的焦灼,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石页!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能不疼他?能不护他吗!你快告诉我他在哪儿!若他此刻行差踏错,出了什么意处。你与我必悔恨终生!”
石页看着霍去病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兄长对幼弟的深切担忧与恐惧,紧抿的嘴唇终于颤抖着松开,声音低哑:“……戏楼,今日……歇业。”
戏楼,霍去病突觉自己也会因焦急而灯下黑了。
戏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李延年新谱的《佳人曲》正由当世大家卓文君抚琴、东方朔击筑、司马相如吹埙伴奏。
台上翩然起舞的,正是李延年那位容色倾城的幼妹。水袖轻扬,腰肢曼妙,舞姿灵动。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霍彦斜倚在二楼临窗的雅席上,自斟自饮。
浮光盛在精巧的玉樽中,映着楼内通明的灯火。他听着乐声,眼神有些迷离,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醉意的笑。
“李延年,”他扬了扬手中的玉樽,声音带着微醺的慵懒,“甚好,甚好,此曲可解烦忧。”
[李夫人出场了!倾国倾城名不虚传!]
[李广利:我妹跳舞,我封侯!]
[又一个外戚预备役…]
[这颜值这舞技,难怪刘彻念念不忘。]
[他家比卫霍差太远?但架不住皇帝喜欢啊!]
[不过李夫人也挺可怜,早逝。]
李延年闻言,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立刻趋前几步,深深拜伏在地,“能得君侯赏识,实乃小人天大的福分!”
霍彦哈哈大笑,醉意似乎更浓了些。他放下玉樽,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看着李延年:“你要上,”
他手指随意地向上指了指,“我之上。”
“嗯?” 李延年身体一僵,瞬间冷汗涔涔,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板上,“君侯折煞小人了!小人万万不敢有此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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