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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侯保着的船,无人敢抢。
刘彻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得亏阿言生在咱家,要生在匈奴…”
那匈奴估计也挺难打的。
卫青点头表示赞成,他抬手指向那些挂着“霍”字旗的商船,“而且不光牌子,只要商船再多缴纳一笔护路钱,阿言便会派出精悍的护卫队,沿途护送,保其货物平安,直抵胶东。此牌一出,宵小慑于去病威名与护卫实力,多不敢犯。商路因此畅通,四方货殖汇聚胶东,阿言坐收其利,商贾亦得其安,两相得宜,胶东的车船税收亦随之大增。”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语气带着审视。
“这一个码头便停泊如此多挂他牌子的商船,阿言手下,哪来那么多精兵强将可供驱使?他小子,私蓄部曲可是大罪。”
天子疑心本能地升起。
卫青笑意更深,却不直接回答,只含蓄道,“陛下何等圣明,目光如炬,洞悉幽微。此间船夫号子之齐整,动作之矫健,非经行伍操练,焉能至此?”
刘彻何等机敏,目光再次扫向码头上那些号令统一、步伐沉稳、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军旅杀伐之气的壮硕船夫,冷哼一声,了然道:“是去病手下退下来的老兵?”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肯定。
卫青微微颔首,杏眼弯起,默认了。
刘彻脸上顿时浮现一丝被瞒骗的薄怒,但对着自己最信任也最了解的大将军,这怒意又显得有些无奈和……一丝被蒙在鼓里的酸溜溜。
“那去病还三天两头跟朕哭穷,索要伤残老兵的抚恤金!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他不是有他那个能点石成金的幼弟,能安置妥当吗?这兄弟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把朕耍得团团转!”
天子切齿,语气中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
卫青看在眼里,心中莞尔,面上却正色,拱手道,“陛下容禀。去病争的,是那些为国伤残、肢体不全、无法再效力于工坊田亩的老弱之兵的抚恤,此乃朝廷应尽之义,亦是陛下仁德所系,彰显天恩浩荡。而阿言所做的,是为那些没了青壮,勉力生活的妇孺寻一条凭力气挣饭吃的活路,让他们能以劳力换取衣食,尊严自立,免于沦为流民盗匪。此二者并行不悖。这一路行来,臣只觉天下逢战太久,是该休养生机了。”
“从前,臣与陛下皆想着打匈奴,在有生之年,能把匈奴打出去就是咱们的使命。可而今,匈奴太不经打,休养生息也成了陛下的担子,也不好都托给太子。”
咱们多干些,莫都交给太子了。
他语气恳切,带着为外甥们辩解的意味,又带着大司马大将军的敏说,目光坦荡地迎向刘彻。
刘彻的脸上闪过一丝别扭,“你还怪朕!”
卫青摇头,“陛下乱言,臣这个做舅父的,难道不该向陛下解释臣子的志向。”
刘彻哼了一声,但最后还是对着好脾气的卫青道,“那大将军的志向呢?”
卫青也笑笑,如同当年的小建章监一样对他的陛下道,“陛下的志向即是臣的志向。”
故人如故。
即使是最无情的君王都会触动,更何况刘彻情绪是那么浓烈。
他对卫青,倾注了最多的信任与倚重,也寄托了最深沉复杂的情感。
卫青对他,则是倾尽所有才智与忠诚,给予最丰厚也最纯粹的回报。
没有刘彻的破格拔擢于奴隶之中,卫青或许终其一生只是平阳侯府的马奴。
没有卫青的横空出世与擎天保驾,刘彻的雄图伟业亦将步履维艰。
他构想的霸业里,全程都有卫青。
刘彻嘴角终究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
大汉的太阳在这只青鸟的身边总会变得和煦温暖。
卫青顺毛,似乎像在分享趣事。“阿言跟那些商人还打算组个商队,去海外逛逛,他说海外有一个地方叫蓬莱,专产仙丹,去病说他身子好了,去给陛下抓神仙。盼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彻盯着卫青看了片刻,那熟悉的、带着赤诚与温润的目光,总能轻易熨平他心头的褶皱。其实他不满的源头全是他养的孩子不把他看作第一位。
只是总归,那两个孩子还念着他。
最终,他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哼!巧舌如簧!你们舅甥几个,倒是同心同德!”
话虽如此,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又缓和了些许。
“大将军,朕纳谏。”
君臣之间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烟消云散,气氛重新变得融洽。刘彻拍了拍卫青的手,得了大将军一个浅笑。
天子的仪仗浩浩荡荡,玄色旌旗招展,郎卫甲胄鲜明,金瓜钺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绵延足有二里之遥。码头通往郡守府衙的道路堵了个结实,煊赫之极。
郡守府衙门前
刘彻将至的消息由一群郎卫带着抵达郡守府衙,甫一下马,肃杀之气瞬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过了初夏的暖意。甲胄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回响,府衙内原本忙碌穿梭的属吏、书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连庭院中槐树上的蝉鸣似乎都噤了声。
司马迁在杜周、卫步等几名核心属官的簇拥下,几乎是踉跄着从值房内奔出。他前日确收到快马传来的简短邸报,言陛下有东巡之意,目的地是胶东,命他预备接驾。
他不敢怠慢,连夜召集心腹属官商议,也做了一些准备。
比如新做了两面郡守府的玄色旗帜,仔细打扫了庭院,准备了还算干净的厅堂和待客的好茶。杜周曾建议他将郡内所有两百石以上官员全部召集列队迎候,被司马迁一口回绝了。
“笑话!”他当时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摆手,“胶东盐务、渔获、海带厂、郡学、海塘修缮,哪一样离得了人?所有官员都杵在这里迎驾半日,耽误了正事,盐船误了潮水,渔获腐坏,陛下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谁有闲功夫天天布置这些,陛下说只是微服东巡,想必也不喜奢靡,一切从简吧!”
然而此刻,当他看到府衙门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天子仪仗,那森严列戟的虎贲郎卫,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玄色龙旗,再对比自己这边只有寥寥几名属官、两面新旗、连个像样的鼓乐班子都没有的“薄仪”,司马迁只觉得眼前一黑,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内衫的葛布,紧贴着脊背,冰凉一片。
我的妈呀,这是微服?
他瞥向身旁的杜周,杜周低垂着眼睑,但嘴角却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冲他摇了摇头。
卫步则眉头紧锁,也摇头。
二人一个意思。
等死吧!
司马迁腿都软了。
负责引导的冯内侍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他紧赶慢赶,路上已多番提点司马迁仪仗规制和迎驾礼仪,奈何这位太史令出身的郡守,心思全在政务上,对这些繁文缛节实在生疏,更对天家威严缺乏直观感受。
看着这仪仗,冯内侍只得硬着头皮,用眼神示意司马迁赶紧上前,自己则落后半步,准备随时补救。
司马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领着身后几名同样面无人色、官袍下摆都在微微颤抖的属官,赶到了码头。
刘彻早已经等得不耐烦,见他趋步上前,也不说话。
司马迁叭叽一下跪了下来,杜周都没拉住,他一跪,所有人也跟着跪。
司马迁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臣胶东相司马迁,率府衙属官,恭迎陛下、大将军!陛下万年无期!大将军安泰无极!”
诸臣朝见大将军。
刘彻对他拜卫青还算满意,也算没丢了在长安的体统。
冯内侍在旁,趁机快速询问司马迁,“太子殿下与三位公主殿下何在?可曾安排妥当迎驾?”
司马迁闻言,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茫然抬头看向冯内侍,脱口而出。
“太……太子?公主?没……没在臣这里啊?臣不知殿下们也……”
刘彻的眉挑起来了,似有雷霆之怒。
他这完全状况外的模样,让冯内侍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心中哀嚎:霍侯啊霍侯,您荐的这位郡守,可真是……实诚得令人发指!连太子公主随行这等大事都未探明!
冯内侍只得将焦灼的目光投向司马迁身后的杜周与卫步。
杜周依旧垂首不语,很明显他不知道。卫步见状,上前一步,同样压低声音回禀,“回禀天使,太子殿下与霍光小公子,此刻应在郡学随博士习字读经。至于三位公主殿下……”他顿了顿,“在臣家中。”
卫青这才放心,“步弟在此可好?”
卫步点头。
冯内侍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只要知道人在哪就好,总比丢了强。他连忙对司马迁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接话圆场。
司马迁要崩溃了,陛下好像要杀了他。
刘彻那张俊美却此刻布满寒霜的脸,已经扫过了司马迁和他身后那堪称简陋到寒酸的迎驾场面。长途跋涉的疲惫、等待的焦躁,以及在码头看到自家船队阻碍商船引发的不快,在看到这完全不符合天子威仪的排场时,瞬间化为熊熊怒火。
司马迁!好大的本事!
“仪仗何在?”刘彻的声音不高,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胶东郡守,便是如此迎驾的么?朕在你眼中连寻常列侯都不如了?”
天子盛怒。
司马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咚”地一声触地,声音带着绝望。
“陛……陛下息怒!臣……臣万死!臣闻圣驾东巡,不敢不备!然……然胶东新定,百废待兴,府库虽因霍侯新政而充实,然钱粮皆用于民生工坊、郡学海塘、加固堤防、购置新船,臣愚以为陛下圣明烛照,体恤下情,不尚奢靡。故仅略备薄仪,草草洒扫,以彰敬心,实不敢糜费公帑,辜负陛下托付治郡安民之重责啊……”
他语无伦次,额头上的冷汗混合着地上的尘土,狼狈不堪。
他身后,那几名属官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所有人抖如风中落叶。身后那两面簇新却孤零零的玄色郡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更衬得这场面无比寒酸。这与长安乃至其他郡国迎接天子时动辄旌旗蔽日、鼓乐喧天的场面相比,更显寒酸。
一声冷哼从上首传出,刘彻目光直刺司马迁,“好一个不敢糜费公帑!太史令,你这胶东郡守做得,连天家的体面都顾不上了?还是说,你眼中已无君臣之分了?!”
霍彦荐的官,也跟他一个脾气。
天子之怒,威压如山,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司马迁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惶恐!臣万万不敢!臣只是……只是……”
他本就不善辩解,此刻更是百口莫辩,阿言改革成效虽显,他想把钱节省下来的钱用于民生,而且,不是说微服吗?
司马迁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心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委屈:阿言啊阿言,那个你又要给我交金了。
卫步在后面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陛下在气头上,杜周也不想挣扎。
反正看在君侯的面上,陛下也不会杀他们。而且君侯更喜欢司马迁的做法,陛下已年过四十,不知道能活几年,但他的君侯今年刚二十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卫青清朗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他微微欠身,目光扫过跪伏在地、抖若筛糠的司马迁,带着一丝喜爱,“司马相虽于礼数或有疏漏,然其拳拳治郡之心,臣与陛下一路行来,观其码头之繁盛,街巷之井然,百姓神色之安然,已可见一斑。此等气象,绝非昔日凋敝之胶东可比。此乃实实在在的治绩,非一日之功。”
他话锋一转,看向地上如蒙大赦般抬起一点头的司马迁,语气带着鼓励,也带着提醒,“司马相,陛下问话,码头所见,那依海而筑、规模宏大的滩晒盐田,白盐如雪,省却无数柴薪人力,此等利国利民之举,推行不易,你确系辛苦了。”
司马迁听到卫青的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亮光,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本能地、急切地顺着卫青的话往下说,声音带着激动。“大将军明鉴!陛下明鉴!此……此非臣一人之功!全赖泰安侯相助,更赖胶东隶属上下官吏、黎庶百姓同心戮力,夙兴夜寐,方……方有今日之胶东!臣……臣不过尽本分,实不敢居功!盐田之法,确系泰安侯与工匠所创,臣等只是奉命推行……”
他语气真挚,充满了对霍彦的推崇和对同僚百姓的感激,那份发自肺腑的实诚劲儿,在此刻这肃杀的氛围中,显得尤为突出,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傻气”。
卫青看着司马迁那张年轻、惶恐却依旧带着史官特有的书卷气和执拗的脸庞,心中微软。这孩子他曾在阿言身边见过多次,阿言说是个只知埋头竹简、不通世务但又心怀苍生的纯粹之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并不在意仪仗大小,甚至很欢喜孩子身边的好友赤诚,也欢喜这孩子为官也赤诚。
他转向面色依旧冷峻的刘彻,温言道,“陛下,司马相赤诚,其心可鉴,其行虽有失,其志可悯。一路风尘,不如先移驾府衙正堂,容司马相详细禀报盐务民生,再行处置?陛下亦可稍事歇息。”
他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刘彻的目光在司马迁惶恐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卫青温润平和、隐含请求的面容,胸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
他的目光越过府衙低矮的围墙,投向远方海岸线那一片片在烈日下闪烁着刺目白光的巨大方形浅滩网格。
“那便是你奏报中所言的滩晒法盐田?”
刘彻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题已然转向实务。
司马迁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回陛下,正是!引海水入田,借日曝风析,省却无数砍柴煮盐之苦,出盐更白更纯,产量倍增!此乃泰安侯与工匠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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