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大厅。连啜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好了。” 霍彦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挂起若有似无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一场幻影。“方才闹腾的那些,都请回各自院子,好生休养。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清朗,“再有多嘴多舌、传谣生事、挑拨离间的。”
他微微侧过脸,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那含笑的唇角吐出两个字。
“割舌。”
“送客吧。”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散一群聒噪的飞虫。
侍从们如蒙大赦,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上前,不顾那些人的瞬间瘫软、哭喊求饶、丑态,生拉硬拽,毫不留情地将她们拖拽出了霍府正堂。喧嚣、哭喊、咒骂声迅速远去。
厅堂终于重归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香木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霍彦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倦怠,他看着僵坐在地上、互相依偎着无声流泪的卫少儿和卫君孺。
可怜又可爱。
他扬声吩咐,“去,把嬗儿抱来。”
然后就着这个坐姿,他对着两位长辈,声音放得极其温和,如同哄劝孩童,“嬗儿近来会叫人了,小嗓子清亮得很,总爱追着人喊。”
姐妹二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闻言只是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向霍彦,那麻木空洞的眼神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光亮。
霍彦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让初夏温暖的风和金色的夕阳涌进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很蓝。”
霍彦头也没回,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桃树满树碧绿,笑意温和。
“花也开了。”
院角的几株牡丹,正顶着日头,开得绚烂。
喉头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感,他浑不在意,仿佛只是嗓子有点干。他随手拿起案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滑入喉中,冲淡了那微不足道的不适。
他低语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不含愤怒,“卫家只剩下懂得敬畏、安分守己、能为国所用之人,这很好,一切干干净净。”
“大汉的外戚可贵可权不可脏。”
卫君孺闻言,身体又是一颤,压抑的呜咽再次从喉间溢出。
何等心狠,何等绝决,何等合适!
霍彦面无表情任崩溃的卫少儿锤打他,他把卫少儿搂在怀里,轻柔拍她的肩。
“恨我吧。”
好好活。
卫少儿用力锤了他一下,泪水打湿衣襟。
你叫我如何恨!我的儿!我的儿!
“仲父!仲父!”
直到一个奶声奶气的呼唤打破了这沉重的氛围。霍嬗小小一团,被乳娘抱到门口放下后,就挣脱了怀抱,跟只滚圆的小汤圆似的,迈着还不太稳当的小短腿,屁颠颠地从门外爬进来,目标明确地扑向霍彦,紧紧抱住了他的腿。
他刚会流利的叫人,眉眼像极了霍去病,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甜得能融化人心。
可现在,他仰着小脸,看到霍彦左颊上那清晰的红肿指痕,吓得小嘴一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痛痛!仲父痛痛!”
霍彦低头,看着腿边散发着奶香和温暖气息的一小团,脸上的漠然与倦怠瞬间融化,露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欢喜而柔软的笑容,如同春阳化雪,暖意融融。
他弯腰,轻松地将霍嬗抱起,让他稳稳地坐在自己有力的臂弯里,另一只手宠溺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鼻子。
“不痛。”
孩童被方才隐隐的哭嚎声吓到的难受,瞬间被他温和的笑声和温暖坚实的怀抱驱散。霍嬗立刻鼓起肉嘟嘟的小脸,对着霍彦受伤的脸颊,认认真真地、使劲儿地吹气,“呼呼,飞飞!痛痛飞飞!”
“仲父,不痛!”
吹完,他还用小手轻轻摸了摸霍彦的脸颊,小大人似的安慰道。
[跟小时候的去病怎么一模一样啊。]
[嬗嬗类病。]
[好可爱~]
[你小子,把你仲父迷得五迷三道的。]
[不哭呀,会吓到阿嬗的。]
霍彦心头一暖,忍不住轻笑出声,胸腔的滞闷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他抱着霍嬗,走到仍僵坐在地上、沉浸在悲痛中的卫君孺和卫少儿面前。
霍嬗很亲热卫少儿,伸出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祖母!抱抱!”
卫少儿看着小孙儿肖似长子与次子的脸和伸出的手,再看看霍彦脸上那依旧刺目的伤痕和此刻温柔抱着孩子的模样,满腔的悲愤与心痛再次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将小孙儿接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好嬗儿…好孩子…”
霍嬗冲她笑,还喊卫君孺,“大祖母!”
卫君孺空洞的目光也被这稚嫩的童音吸引。
她缓缓抬起手,使劲擦了擦手上的尘土和眼泪,才用枯瘦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霍嬗那胖乎乎、白嫩嫩的小手背。泪水无声地汹涌,打湿了本就污渍斑驳的衣襟。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霍彦一眼,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她扶着案儿,艰难地、摇摇晃晃地自己站了起来,像一具失去了牵线的木偶,一步一步,踉跄地向外走去。
恨不起来,恨不起来。
此番种种,我咎由自取。
卫少儿抱着霍嬗,泪眼婆娑地看着姐姐萧索绝望的背影,心如刀绞,连忙放下孩子追了上去。
霍彦看着她们相互搀扶、消失在门廊阴影里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泪水横在面上。
“阿母!”
“姨母!”
他似乎是在嘶吼,实际上只是发出两声嗫嚅。
恨他吧。
怀里的霍嬗却不明所以,他以为是祖母讨厌他了,仲父也在哭,有些不安。
霍彦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然后捂住了自己的脸,轻轻扯了扯嘴角。
“无事啊。嬗儿。”
霍嬗以为他又疼了,都疼得哭了。他最喜欢他总是亮晶晶的仲父,立刻又捧住霍彦的脸,嘟着小嘴凑近,认真地“呼呼”吹起来,比刚才更加卖力。
“好了好了,嬗儿真厉害,仲父一点都不痛了。”
侍医调制的清凉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已被均匀地涂抹在红肿的掌印上。他抱着这软乎乎、暖烘烘的小人儿,像揣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来到书房。
书房内,高大的紫檀木书架直抵承尘,其上整齐码放着成捆的竹简与帛书,纸张。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蛀芸草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皮制舆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舆图上,用墨笔精细勾勒着大汉的山川河流、郡县关隘,两笔长长的朱砂线抵在朔方。
这是霍去病的图,是他向外的剑。
霍彦抱着霍嬗,径直走到这幅巨图前。窗外暮春的夕阳透过雕花木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光影,也为他挺拔的身影和怀中孩童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腾出一只手,指向舆图上河套平原那片用淡褐色标示的、相对空旷的区域,黄河如一条巨龙,蜿蜒穿过北方的广袤土地。
这是霍彦的图,是他向内的治。
“看这里,小嬗儿,”他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仿佛已触摸到那片土地的脉搏,“仲父以后要在这里,修一条大大的水渠!比我们长安城边的渭水还要宽,还要长!”
他的手指顺着黄河的走向移动,做了一个“引”的动作,“我会把黄河那浑浊又丰沛的水,引到这片干渴的荒地上来!”
他的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那光芒比案头灯树上的烛火更亮,比窗外渐次升起的星辰更耀眼。
“到那时候,”霍彦的声音微微提高,“那些现在只能长些野草、白花花的盐碱地,就能变成最肥沃的良田!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里,会种满金灿灿的粟米!风一吹过,就像金色的波浪在翻滚!”
他低下头,用额角亲昵地蹭了蹭霍嬗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嬗儿要好好的长大,健健康康的,以后仲父若看不到,嬗儿去帮仲父好好看看。”
霍嬗完全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仲父话语里的兴奋和快乐,他觉得这样的仲父最好看,亮晶晶的。
所以他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对着霍彦甜甜地、傻乎乎地笑,用力点头。
“好!”
霍彦可稀罕死他这小模样了,他忍不住把小家伙高高地举起来,让他骑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然后低下头,用自己刚抹过药、还带着凉意的脸颊,又亲又蹭霍嬗那嫩豆腐似的小脸蛋,嘴里不住地念叨。
“哎哟我的宝贝儿!你以后可别学你那不省心的阿父,动不动就跑大漠里吃沙子打仗,让仲父担心得睡不着觉!你听仲父的话,以后乖乖在长安,好好长大。”
霍嬗被他蹭得痒痒极了,缩着小脖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发出清脆欢快的笑声,小手胡乱挥舞着,想去抓霍彦垂落的发丝。
霍彦看着他这无忧无虑、甜得像蜜糖的小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胸腔震动。他干脆又把小家伙往上抱了抱。
“咱们嬗儿最乖了!以后才不去打仗呢!对不对?”
小甜崽儿。
“不去啊,你答应仲父了,不能言而无信。”
在门外听了个正着、匆匆赶回的霍去病:……
打仗怎么了,他儿子不去打仗,多浪费啊!
而且也就…偶尔马骑得太快,吃那么一点点沙子。
他撩袍迈步而入,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被霍彦高高举起的儿子,又落在霍彦灿烂的笑脸上。
霍彦抱着孩子,回眸看他,脸上巴掌印红殷殷的。
霍去病的目光定格在霍彦左颊那道尚未消退的、红殷殷的指痕上,他薄唇紧抿,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连书房内温暖的暮色都仿佛凝固了。霍嬗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有些不安地往霍彦怀里缩了缩。
霍彦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缓缓把霍嬗搂紧,下意识地又想抬手去捂脸。
在这时,霍去病动了,他的眉皱得死紧,一步跨到霍彦面前,动作带着战场上的凌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腹带着常年握缰持弓磨砺出的薄茧,极其轻,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抚过霍彦脸颊上那道刺目的红痕。
良久,他才从紧抿的唇间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
“为了一个废物,竟把你打得这么狠!”
这都毁容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也没听解释,猛地转身,玄衣袍袖带起一股劲风,猎猎作响。他甚至没有再看霍彦一眼,也没有理会懵懂的儿子,大步流星,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很明显他要去找卫少儿。
霍彦太了解他阿兄,越是沉默,越是雷霆万钧!这一去,是要跟阿母吵架啊!
“阿兄!”霍彦急呼一声,将霍嬗塞给乳娘,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霍去病劲瘦的腰身!“别去!你去了,一样!”
他喘着气,声音带着急切,“公孙敬声起灵……你闹了那一出,阿母能抽死你!”
轰轰拉拉搞了一队排仗去给公孙敬声的你,去,估计能多挨几巴掌。
霍去病才不听,他说霍彦性子拧,他比霍彦还拧,他说走就走,脚步被阻,他便微微侧头,余光扫过霍彦紧抱的手臂,没有言语,只是手臂骤然发力,把霍彦提溜起来,然后抱着一个大熊娃娃,继续大步向前!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干了就干了,那起灵又唱又跳,多喜庆。阿母还得谢谢我呢。
道理?他不听。
后果?他不在乎。
打他弟,就算是阿母也不行!
霍彦被他骤然拎起来,骂了一声倔驴!
然后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不敢松开半分,就这样半是被迫、半是无奈地被霍去病裹挟着,进了马车,到了陈府。
霍去病踏入正堂,感觉堂内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他无视了堂中侍立的婢女,径直坐向主位。陈掌匆忙而来,还想搭话,但看见霍彦脸上的巴掌印,登时灰溜溜的走了。
卫少儿是在这时来的,霍去病一见她来,就把杯子搁下,叉着腰,直接抬手,“阿母,你看你给我家阿言打的。”
他指着霍彦捂着脸的手,那红痕从指缝里露出来,在堂内明亮的灯火下更加刺目。
霍彦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死死捂着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卫少儿本来心情就极差,看到这两个“罪魁祸首”还敢主动送上门来,尤其是想起公孙敬声起灵前,霍去病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群巫祝,摆着大司马骠骑将军的仪仗,又唱又跳,鬼哭狼嚎,闹得整个丧礼乌烟瘴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还没去找这混蛋玩意算账呢,他们倒好,自己撞枪口上了!
霍去病还在那里不依不饶,火上浇油,“阿母你瞧瞧!我家阿言得多疼!”
“而且那公孙敬声,本就该死,留个尸体都算好的了,你打阿言干什么。”
卫少儿被他这混账话气得柳眉倒竖,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抬手就要给了霍去病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惊心。
霍去病快速躲开,就是不让她打。
但手上那火辣辣的痛感,还是提醒他被他阿母打了。
从小到大,母亲何曾这样打过他和阿言?还打脸!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转回头,眼睛都气红了,死死瞪着母亲,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
“公孙狗贼!”
“那是你表弟!”
卫少儿厉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她略过这个梗着脖子、像头暴怒小狮子的长子,目光扫向捂着脸,自从他阿兄躲过去就在一旁笑的小儿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老娘打他,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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