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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请看,”张骞的声音突然清亮,“康居商队说,大宛贰师城有天马,汗流如血,可日行千里。”他的食指重点舆图某处,指甲缝里还嵌着车师古道上的砂砾。
阶下百官中忽然响起窸窣声。
“此去经年,卿竟还记得朕当年在渐台⑥说的话。”刘彻的手指划过舆图中葱岭的墨迹,虽然现在的酒香更淳厚,但刘彻依稀闻见了当年渐台夜话时,二十四岁的天子与二十七的郎官共饮的椒酒香气。
刘彻突然起身,十二章纹的玄衣纁裳扫过案上竹简。他高声道,"朕的使节如穆天子西巡,为朕踏出了真实的凿空之路!"
霍去病双眼打出激光,死死盯着舆图上标注的"身毒"⑦字样,他不由的舔了一下唇,这个密道还能通西南大夏,浮屠教是干什么的,有时间可以去那边捉两个舌头问问。
“他是英雄。”
张骞出使大月氏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却被匈奴人扣了十多年,最初出发的百人使团,仅仅只有两人归汉,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霍彦拍他的脊背,这满室充沛的感情下,他像个怪物,然后他看见了大宛的紫苜蓿籽⑧在玉匣中泛着幽光,安息的琉璃瓶里凝着没药树脂⑨。
霍彦连玻璃都能做,对琉璃不感兴趣,他只盯着苜蓿籽两眼发亮,仿佛已看见关中沃野上万马奔腾。
哎呀妈呀,葡萄、石榴、核桃、大蒜。
种子,种子,都是种子,发了发了,这次发了,他终于有葡萄石榴吃了!
有些东西有的时候你不在意,没有的时候它乍一出现了,你恨不得现在就得到。
他的目光落在弹幕上,无声的比口形。
[霍彦:我不管,这些我都要吃!]
众弹幕:懂你,《葡萄的种植》《石榴酿酒的制法》……
张骞用嘶哑的声音讲述着一路的风土人情,满室静默,霍彦恨不得把司马迁也给带过来,记不完,根本记不完。
大宛有苜蓿,葡萄,马,大月氏有胡桃⑩,康居有胡麻⑩,安息的桂皮、胡椒,波斯萨珊王朝等地的金银器,造型奇特,工艺精湛,有胡瓶、盘杯等容器。
不管,他扒着霍去病,死死扒着,满脸全是红晕,霍去病与他一样,宝看见,宝得到,他迅速制定战策,小声道,“兵分两路,拨下车师和楼兰⑨。”
霍彦听不太懂,但他相信他阿兄和舅舅,他柔弱一笑,“阿兄快去打吧,我很想跟他们做买卖呢!”
把他们打下来,他立马把地方划了,专地专营,雇人养马,种植往大汉送,再把大汉多余产能运出去,双方资源对换,这样才好呢!
只要汉军能过去,只要他能过去,绝对优势加上垄断,他就可以死死地把他们绑上大汉的战车上。
他与霍去病几乎一同望着张骞舔了舔唇,好想过去。
“阿兄,你得去匈奴,我也得去,你把匈奴干趴下,我就修路。”
谒者令呈上的节杖将在三日后存入兰台,未央宫檐角的铜铃在秋风中鸣响,声波沿着丝绸之路荡漾开去。
承明殿藻井的北斗七星正指向殿门,卫青看见了通往河西走廊的驿道在秋阳下蜿蜒如金蛇,此番,可以一举歼灭漠北了。
刘彻嘉勉了张骞和一直跟随他的堂邑氏奴甘父,拜张骞为太中大夫,甘父为奉使君。
无数的壮志腾起在沙哑声音的叙述下。
今夜无眠。
第74章 封官
殿外传来羽林郎换岗的甲胄铿锵,惊起栖在铜雀阙上的麻雀。殿阶两侧的铜鹤香炉正吞吐着龙涎香的青烟,将秋寒凝成缕缕细雾。
宣室殿渐次点上烛火,刘彻激动得一夜未眠,对着巨大的舆图勾画着哪里是西域,哪里是大月氏,哪里又是匈奴。
霍去病的眼睛亮得发烫,对着舆图说着自己的想法。霍彦偏头看他,仅一眼便仿佛已经驰骋在广阔天地中,他依稀叹了口气,而后目光柔和起来。
深渊暗处有潜鳞,九皋旷野飞苍鹤。
霍去病想去,他不能拦着他啊。
霍去病又在闹腾卫青去上战场,可是这次与卫青站在同一战线上的霍彦突然倒戈了。他为了帮霍去病甚至说服了刘彻,还让卫子夫也答应了说情,可是他疼爱霍去病,卫青又如何不爱呢?
卫青疼爱霍去病的程度和他不相上下,卫青看似温和,实则是犟种。霍去病自己软磨硬泡了好几次,连刘彻都点头了也不能让卫青改变主意。长平侯决定的事八百头牛都拉不回来,关键是长平侯没有软肋,霍彦分析八百遍,都没给霍去病想到脱身之法。
霍去病自己都没办法,天天垮着一张脸搁马场溜小漂亮。
“阿言,你说谁家养鹰把它揣怀里。”
他虎着脸又是一马球,那一球正好落在曹襄马腿边。曹襄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带着平阳侯一脉传承的儒将风范,可惜一开口,形象干个稀碎。
“霍去病,你TM不痛快别找我啊!”
霍彦狰狞一笑,挥动球杆。
曹襄吓得躲马后,半响盯着地上的球骂骂咧咧道,“我们是陛下赐的婚,马上就要定亲了,公主是我的妻子!”
【曹襄实惨,元狩四年随卫青出征漠北,差点被匈奴包饺子!】
【小言,快查他脉象!一看他脸色,就不吃你给他开的药。】
【曹襄要娶卫长?这波是政治联姻天花板!】
【平阳侯家祖坟冒青烟了,娶到汉武帝最宠的长公主!】
【可惜曹襄命短啊,元鼎三年就挂了,卫长守寡惨兮兮……】
曹襄说着说着,脸红了起来,傻乎乎的笑。
卫长公主生于建元四年,她的出生打破了人们对刘彻某方面能力的怀疑,因而生来备受宠爱,这是她的两个妹妹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远不能比的。
汉家素有规矩,只有列侯才能尚主,卫长公主身为皇帝的嫡长女,要下降的自然不会是普通人家。各家列侯的子弟不少,卫长又是美名在外,刘彻千挑万选才选中平阳公主的长子平阳侯曹襄,曹襄的先祖是汉朝的开国功臣平阳懿侯曹参,袭封万户侯。曹襄和卫长公主是表兄妹,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后结亲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卫长喜欢,这更是喜上添喜了。
但是他曹襄几岁,卫长几岁,况且他曹襄什么德行,他们一条裤子长大的,谁不知道。不光霍彦不满,就连霍去病也是看曹襄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果然,霍去病当即冷笑,扭转马头就走。
霍彦跟在霍去病后面,用尽力气又挥了一杆子。
娘的,砸死你。
曹襄气得跳脚,“你准头不好,你也打我,要不要脸!”
霍彦扛着马球杆,笑意盎然。
“你老牛吃嫩草就要脸了,也不知道阿妹能喜欢你什么。”
反应完两人的身份,曹襄跟被掐了喉咙的鸡似的闭口不言。
良久,他冲自己难缠的两位大舅哥道,“那我脸还不错呢。”
霍彦冷笑,反唇相讥,“是啊,只剩张脸专会迷惑小姑娘,真想划花了。”
曹襄气炸了,他捂着脸,恨恨道,“你要不要去看我阿母了!”
霍彦勾唇,“阿襄啊,你知道不知道阿妹喜欢什么。”
曹襄圆滚滚地走到霍彦身边,被霍彦忽地扣住手腕,霍彦三指按上寸关尺,眉尖微不可查的轻蹙起。
曹襄被他拽得一怔,旋即抽手,报霍彦以老拳,“我还要娶公主呢!”
霍彦被他打中肩膀,呲牙咧嘴。
“你TM想不想知道卫长喜欢什么了!”
曹襄附耳过去,霍彦偏头不理,曹襄献上荷包,霍彦开颜附他耳侧。
“西域的琉璃璧①过时了,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套叫月魄的玻璃头面,阿妹爱不释手,现下又上了一款红雨的花冠,我本欲扣下此物买来送她。但到底多年兄弟,这个机会便让你了。你到时候讨得阿妹欢心,来年夫妻和睦,也算是我之幸了。”
曹襄的眼温热。
“阿言,这么多年,没想到你竟然是个人。”
霍彦用袖子甩开他的脸,嫌弃溢于言表,“你TM连话都不会说。”
曹襄被甩也不生气,傻呵呵的下马,就要去给卫长买首饰做聘礼。
人走后,他偏头向霍去病,抱怨道,“我就说他傻吧。”
霍去病勒马回身,忽然心情好多了,他也点了点头。
“傻。”
西域走私来的琉璃自从霍彦的玻璃出来后就不值钱了,玻璃取代琉璃成为上流人摆宴杯盏的首选。玻璃价贵,在黑市能炒出万钱,运往匈奴的地界也让霍彦大赚特赚。玻璃的首饰价钱倒在其次,关键是抢不到,长安妇人哪个不赶时髦,哪个又不想为自已和女儿置办一身呢,曹襄如何能抢到。
霍彦让曹襄自己去,纯粹是刁难他,想逗逗他罢了。他早为卫长准备好了添妆,谁料曹襄真的凭着砸钱把这一套抢到手了。
霍彦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突然就笑了,他指着那些个平阳侯府送来的成箱子钱,“换成金子,等卫长下次过来予她吧。”
晨光刺破长安十二街鼓声,霍彦打了个哈欠,将练好的药丸放进口,眉间竖纹越来越深。
“他没病,他与阿兄一样没病。”
眼前浮动的半透明弹幕如流水般划过。
【可元鼎三年,曹襄病逝,卫长泣血守灵,这是事实。】
[是急病吗?]
……
丹叔上来耳语一阵,霍彦的目光缓缓阴沉起来,良久,他揉了揉眉心,“他爱吃甜的,你可劲儿上,我去找人明日哄哄他。”
丹叔退下,霍彦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药杵“咔”地一声嵌入榻沿。他猛地起身,玄色锦袍带翻案几上的医书,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他都没有捡,只是嘱咐了丹叔两句便快步往椒房殿去。
自己的亲哥,跪着也得哄完。
椒房殿
近来太后的身子好了,也能下床走几步。
刘彻大喜,卫子夫也有了时间,为卫长订亲。第一次嫁女儿,卫长的嫁妆厚度毋须多言,霍彦大略扫过卫子夫递给他的嫁妆单子,便与皇后说起了曹襄为博卫长欢心豪掷千金的趣闹,卫子夫不由得眉开眼笑,她最担忧的事现在看来倒是杞人忧天。
霍彦笑得温文,他一向爱装,只说他与霍去病身为表兄也为卫长添礼,然后亲手将一小匣递给了卫长。
“若遇绝境,服此药可暂益气补血。”
希望可以撑到我来。
他与卫长相处日久,卫长不知道他送这物作甚,只是分外珍重地接过,冲他规矩行了一礼。霍彦接礼,在心里暗骂了曹襄几句,卫长悄悄冲他眨了一下眼,眉眼俏皮。
霍彦想像小时候一样摸她的头,但到底是大姑娘,他最后只是像哆啦A梦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一支更小的匣子递给卫长,从卫子夫那里只能看到他给的是一套做工精细的纯金头面,上面鸾鸟饰纹精致。
卫子夫只当是金头面,夸了两句霍彦有心。
卫长的手扣在那个小匣上,把玩着那个比两个手掌还要长的金簪,这簪子比起旁的稍粗些,周遭更锋利一些,刃面隐隐可以看见雪白的光。她掂了一下,几乎要维持不住大笑出声。
金性软,铁性硬,这个簪子金包铁,加上霍彦淬用的是工坊新出的军用铁,硬度已经接近钢了,这不是簪子,这是一把已经开刃的小匕首,霍彦还根据卫长平日的习惯,精心设计了两侧的放血槽。
“谢谢两位阿兄。”
她才不是娇滴滴的小公主,她喜欢这个礼物。
卫子夫面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住,让她先回去,她有话与霍彦说。
霍彦窥了她的面色,心道不会吧,姨母发现了!他的腰微弯,面上如丧考妣。
果然卫长前脚刚走,卫子夫脸就沉了下来,她对着霍彦批头盖脸一顿骂,“阿言,让你来教据儿练剑,你教了什么!教了一个月,据儿天天就会让诸邑去打鸟了,你这孩子!”
霍彦垂头,抠手指。
“那个,您不是说据儿安静,想据儿热闹嘛,我就带他玩了啊。”他的声音渐小,“他就是不会玩,我教他他就会了,他自己玩可以,呼朋唤友我也能帮他找,我还帮他定制小游戏呢,哪里就只有玩鸟了,那个玩两下就不好玩了。”
卫子夫哑然,冷笑了一声。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
“那也不能去泥水里滚吧,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他可是皇长子!”
霍彦抬眼,直直对上卫子夫。
他终于知道刘据安静的原因了,姨母太小心了。
“姨母,您想让据儿热闹,又想他安静,您到底想要什么呢?”
卫子夫怔忡,霍彦乘胜追击,“其实他这个年纪多跑动对身体更有益。”
卫子夫让他滚出去自己去看,霍彦不想看,他还不知道刘据现在疯成什么样了吗。
刘据以前安静是因为没发现外面有多好玩,自从霍彦手把手教他玩后,他彻底释放孩童天性,每天每天天不亮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扯着嗓子跟诸邑在皇宫的花园里你追我赶,捉枝头栖息的雀鸟,河塘里的鸭子他都想去摸摸。御厨送来的点心不吃,偏要趁御厨不注意,偷摸伸手抓一块刚出锅的糕点,被烫得直吹气,额头也蹭了锅底的黑灰。还喜欢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草叶沾满了后背,起身时活像个移动的草垛。
霍彦想起放他们自由活动结束,刘据和诸邑从头到脚没一处干净的状态,边背手边在心里谓叹,我可真是个毒瘤。
他一偏头,头发乱成鸡窝,脸上黑一道、泥一道,衣服更是污渍斑斑的刘据从他身边飞略过去,大汉的储君踩着霍彦给的滑板车,锦袍沾满了塘泥。他看到霍彦扭转车头,坏笑着扑他身上,腕间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乱响。霍彦拨腿就跑,但他哪里跑得过车子,被迫无奈被糊了一身泥。
霍彦指节捏得发白。三日前他不过说了句塘间有藕,这小子竟真敢去。诸邑手中大红鲤的眼珠散着诡异的光,竟是被刘据和诸邑敲晕了。
霍彦的袍子上全是泥,摊开手拎起鱼递给侍人,把这两个脏孩子拎起来。
“这个不能吃,过两天,我带你们去捉能吃的。”他佯作思索片刻,在越来越亮的四只眼睛的注视下,缓缓道,“兄长说他要与我带你们去放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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