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却盯着地上的黑血,眉头紧锁:“不对,还没结束。”
黑血缓缓蠕动,又凝结成男鬼的样子,微笑着看着他们,表情仿佛是在说“我演的戏好吗。这个游戏好不好玩?”
然后空间再次扭曲,二人觉得眼前一晃。
“大师……大师……你们终于来了。”耳边再次传来罗叔的声音,和他们踏入校园,他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而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是,竹念嘴角的血没有消失。
幻境循环了,可伤没消失。
竹念自己从地上站起来,用拇指抹过嘴角,那道血迹像诅咒般顽固地留在皮肤上,他厌恶的皱了皱眉。
抬眼看向不远处还在表演恐惧的罗叔,他看到了对方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戏谑。
仿佛是在嘲讽他们刚才白费一场。
“不演了?”竹念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叶擦过他的耳边,“真丑,以为自己掌控全局的样子真丑。”
罗叔佝偻的身形骤然僵直。
他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头颅旋转到不可思议的角度,皮肤像融化的蜡般剥落下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复眼,那一堆眼睛还紧紧的盯着竹念,声音阴冷道:“不愧是高僧……”
竹念和于洋冷冷的看着他恶心的样子。
见他们对自己如今的样子没有一点反应,他又瞬间恢复了那个老实人的样子,表情阴冷道:“但你一定会后悔现在说的话。”
整个校园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扭曲坍缩,最终只剩下操场、主席台和他们三人。
于洋的桃木剑不知何时已经抵在罗叔咽喉,剑尖却穿透了虚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除了他们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于洋有些烦躁,他追到保安室,但是却什么都没有了。
竹念也走出校门,这个幻境只有他们二人,可伤害是真实存在的。
幻境是只有怨鬼才可以产生的,厉鬼是不可以的。
佛家《成唯识论》有’由执受相续,妄现境像‘的说法。
怨鬼是末那识执着我痴、我见,其阿赖耶识中的烦恼种子现行,所以就可以投射出颠倒妄境。
而厉鬼属嗔毒炽盛,如《楞严经》所说的那样,’嗔火焚识‘,过于刚猛的心念反而就不能产生幻境。
可罗叔分明不是什么怨鬼,那他是怎么可以创造出可以困住他们的幻境的呢?
而且,目前看来,他们只能是杀了幻境的主人,他们才有机会出去,否则只能迷失在幻境里。
但怨鬼造境,但必留’逆窍‘,就像施术者不能完全隐藏心跳声,找到它们,杀了它们就可以破境。
竹念看着于洋:“你去教学楼,我去后山?”
他们得再去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个人的幻境一旦产生,那应该是不会再有变化才对。
“好。”于洋也点了点头,说完他就走了,没有再说什么。
竹念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再说什么,快步朝后山走去,他得去看煞气最多的地方。
可越走他越感觉不对劲,他看着头上的太阳。
越来越热了。
这个鬼居然可以随意控制幻境。
他顶着大太阳往山上走,脚下的碎石子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咯吱作响,热度穿透他的僧鞋烫的他的脚发疼。
越往深处走,蝉鸣声越嘈杂,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把后背的衣服浸出深色汗渍,短僧衣紧紧的贴在他的身上。
他攥紧手里的念珠,指尖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
但是他仍旧面无表情的往前走,等转过最后一道弯,后山那诡异的湖出现在他的眼前。
竹念蹲下来碰了碰水,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蜻蜓掠过,荡开细小的涟漪,他淡淡开口道:“真美好。”
真诡异啊,和第一个幻境完全不一样。
所以可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幻境,怨鬼的幻境只能重复,不能反复变化。
竹念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又绕着湖边来回走了两圈,还把手里的念珠都贴到水面上仔细感受了一下,可别说煞气,连一丝异常的气息都没察觉到。
他在附近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是什么都没有,日头西斜的时候,天气仍旧非常的热。
竹念什么都没有查到,他脸色有些苍白的往回走,他朝着和于洋约好的集合点走去。
于洋靠在一个空教室的走廊外面躲太阳,没有看到他苍白的脸色,皱眉道:“你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没……”竹念也靠在墙边缓缓坐下,僧袍被汗水浸透,黏在瘦削的脊背上,他的呼吸很轻,像是怕多吸一口灼热的空气都会烧穿肺腑。
明明都已经快日落了,还那么热,于洋的表情愈发烦躁。
这时的空气变得更加的闷热,时间也仿佛停滞不前。
竹念见状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吐出晦涩的经文。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附近转悠的于洋烦躁地扯开道袍领口,“妈的!热死了!”
他的皮肤已经泛出不正常的潮红,竹念没有看他,仍旧低声念经。
红色的夕阳照得于洋的表情有些扭曲,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水瓶,塑料瓶’咔‘地裂开,像是被烤脆的骨头,空气中的热气更加严重了。
“你他妈能不能别念经了?烦死了!”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竹念的诵经声顿了顿,却没停。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可语调依然平稳,仿佛这具身体不是血肉做的,而是某种更顽固的东西。
于洋猛地站起来,他一把抓住竹念的衣领:“我说,别念了!”
竹念抬眼看他,瞳孔在强光下缩成两点金色。他轻轻掰开于洋的手指:“你热昏头了?”
于洋的指甲在他手腕上留下四道白痕,又很快被汗水淹没,声音烦躁得很:“我让你闭嘴啊!”
竹念看着他的眼睛,诵经的声音终于停下,他抬手推开他,强撑着身体走进教室,换了地方坐下,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于洋在外面烦躁得不行,学校都没有一滴水,他跑去找后山的那个湖,可那个湖的水在沸腾。
而竹念仍旧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教室的角落,他抬头看着教室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天空刚才明明是夕阳西下。
可此时却又白得刺眼,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仿佛是个烧红的铁球,直直地往下喷火。
地面被烤得远远看去腾起层层热浪,空气都是扭曲的。
他坐在教室的角落,教室热得如同蒸笼一样,热得他喘不过气,吹进教室的风都是滚烫的,裹着一股尘土味,扑在脸上火辣辣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竹念都觉得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太阳终于下山了。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阴凉,而是极致的寒冷,他站起来走出去在学校里走了一圈,可仍旧什么都没有,走出学校也什么都没有,走着走着又莫名其妙的回到了学校。
他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毫无血色,更冷的,冻得他骨头发疼,他蜷在墙角,呼出的白雾在睫毛上结出冰晶。
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却还固执地捻着佛珠,一颗,两颗,三颗……
于洋也回来了,月光下竹念看到他在不远处翻找背包,动作粗暴得像在撕扯仇人的皮肉。
他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包装纸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是他们来的时候准备的食物。
“最后一块。”他说着,却没看竹念。
竹念“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他的僧袍下摆结了冰,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仿佛没听到于洋吞咽的声音。
就像白天,于洋把他们仅剩的水喝完一般,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可于洋却突然把饼干掰成两半,扔过来的一半砸在竹念胸口,落进霜里。
“别死了。”他背过身去,咀嚼声里混着牙齿打颤的轻响,他仿佛也非常的难受可却还控制自己。
竹念把那半块压缩饼干攥紧在手里,没有吃下去,似乎是想留着后面再吃。
可于洋把自己的吃完后又看着他,突然疯了一样的把他手里的夺过来塞嘴里:“你太虚弱了,反正也活不了,都给我吧。”
他的语气就像是让竹念去穿上外套的那样不耐烦,竹念勉强的睁开眼睛看他,眼底一点情绪都没有,“随你。”
半夜,天气更加的冷了。
竹念蜷缩在角落紧紧的抱住自己,低声诵经让自己平静下来,想办法忽视这刺骨的寒意。
于洋在另一张角落搓着自己的手臂,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猛地坐起身,暴躁地抓过竹念的外套,非常的理直气壮:“给我!反正也是我让你去拿的!”
竹念被他扯的瘦弱的身体撞上墙壁,疼得闷哼了一声,只能紧紧的蜷缩在角落。
迷迷糊糊的耳边传来一个带着蛊惑的声音,“杀了他……杀了他就不冷了……”
竹念面无表情的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不知道时间又过去了多久,他们就这样在极热和极寒的幻境里度过了好多天,二人也不再交流,除了于洋把竹念的东西抢走外,他们甚至都不会待在同一个地方。
竹念脸色越来越差,但是他还在学校里继续找线索。
却没看到于洋在他背后,看着他苍白的血肉舔了舔嘴唇的样子。
第65章 无明业镜照空相6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可这一次又不是热气了,而是酸雨。
酸腐的雨水把操场蚀出蜂窝状的孔洞,教室外面的植物都开始腐败。
连带着那么多天竹念吃的树叶也腐败得干干净净,竹念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知道,这场酸雨是特地为了他下的。
他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僧袍已被血雨浸透,紧贴在他消瘦的身躯上。
他苍白的指尖拨动着佛珠,每一颗檀木珠上都刻着细密的梵文,此刻正泛着微弱的金光,这样可以让他静下来。
今天比前几天热闹,如今教学楼下的空地上,血色的积水里不断浮起扭曲的人脸,可又很快被酸雨打散。
那些人脸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地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洋今天很难得的没有消失,他在旁边检查桃木剑上的裂痕。
他那剑身的符文被血雨泡得发胀,像溃烂的伤口,十分的恶心。
竹念也没看他,仍旧继续打坐。
“你的佛珠,”于洋突然朝着竹念伸手,语气十分的自然,仿佛前面二人的分歧没有发生,“给我两颗。”
竹念却没动,继续捻着自己的佛珠,淡淡道:“你拿来干什么?”
“布阵,我找到了能让我们出去的办法。”于洋终于没有了前几天的烦躁,表情变得温和了许多。
可竹念却莫名的轻笑一声:“骗人。”
因为突然的笑容,让他嘴角的血痂裂开,新鲜的血流到下颚,瘦弱的和尚脸色更加的苍白了。
和尚气若游丝却又笃定无比的说道:“你是想连我保命的东西都要抢走。”
于洋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温和的表情瞬间变得可怖扭曲,仿佛是被竹念说中了一样,猛地掐住竹念的脖子,把人恶狠狠的抵在墙上。
腐雨顺着他们的脸颊交汇,竹念看着他扭曲恶心的面孔,却依然面无表情,仿佛被扼住喉咙的不是自己。
“那又怎样?反正你会原谅我的,高僧不都这样吗?而且,你也都习惯了不是吗。”说着他又收紧了手,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
这段时间竹念被抢吃的不反驳,被抢衣物也不追究。
甚至对自己都没有产生一点点的怨气?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对方所有的事都得听他的,他的语气十分的恶劣:“竹念,给我,快点。”
竹念的喉结在他掌心滚动了一下,他也不挣脱,只是刚才平静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语气一字一顿的说道:“给你?你在做梦吗?给你……超度吧。”
话音未落,他苍白的掌心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直默默承受着欺负的竹念抬起手掌,朝着于洋的心口拍去。
于洋只觉一股巨大的力气撞在胸口,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就松开了手,他表情十分的震惊,明显是不知道竹念为什么这样做,他朝竹念大吼道:“你……为什么?!你在发什么疯?!竹念!你这个精神病!”
于洋还想再骂些什么,可下一瞬间他又突然发现自己的掌心和心口都烙着一个“卍”字,它嵌进他的皮肉里,疼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明白了,这是刚才自己碰到竹念的时候对方早已设下的圈套。
金色的光芒就像滚烫的铁水顺着他的血管涌过去。
他心口的“卍”字仿佛要将他的心脏生生绞碎,于洋喉间涌上腥甜,跪倒在地。
他抬头望见竹念立在月光下,他苍白的面容仍旧没有一丝丝的起伏。
他被疼得大喊:“啊啊啊!竹念!你怎么可以……我们是好搭档啊……”
竹念轻笑一声,等那么多天,终于等到他主动触碰自己了,他淡淡道:“你不配。”
于洋甩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腐蚀得斑驳的墙上。
他盯着掌心燃烧般的“卍”字印,脸上的肌肉疼得扭曲抽搐,看起来有些恐怖。
他仿佛是被这句话气到了:“我不配?!我们认识快十年了!你发高烧那晚是谁给你找的药?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是谁抱着你回家?!最近的那一次!我为了你大半夜不睡觉我还爬山,我……”
“我说,你,不,配。”竹念看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浓烈的嘲讽,声音平静得可怕:“恶心的脏东西,就凭你也配装成他的样子?!你不会以为长着他的样子,有着他的记忆,你就可以变成他了吧?”
它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傻子?
演得和智障一样,如果不是出不去,竹念才不会和它耗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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