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的心情一刹那放松了似的，五条悟气的有点想笑，抱住肩，轻轻压住嘴角。
他问：“为什么是我？”
少年瞟了他一眼，轻轻说：
“你心情不好，但没冲上来揍我？”
五条悟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凝* 滞了似的，他低头看着少年。
牙关咬紧，他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却听到齿关咬合的咔哒声。
“……你说什么？”
“被吓一跳吧？开玩笑的，你是个路过的第一个好人，这就是原因。”
少年噗嗤笑出声，有些洋洋自得：
“我今天很幸运嘛。”
他很高兴，但五条悟却笑不出来。
五条悟完全笑不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窥见清泉叶的过去。
人的话语从不无的放矢，哪怕开玩笑，人也不会用从没发生的事开玩笑。
那是必然发生过的，是足够强大后，可以拿来随意打趣的曾经。
似乎注意到他的僵硬，少年敏锐地淡下笑容，有些担忧的样子。
“……你好像不太高兴，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而且，太敏感了。
对人的情绪太敏感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状态不佳，这具身体只是做到了‘长大’而不是‘成长’，露出的腕骨上紧绷着一层皮，被草草捆住的大衣绑带勒紧的惊人，多余的部分甚至垂到小腿。
于是，之前曾感受过这份敏感，在对方孤立无援、没有记忆、安全感低破红线的此刻，被放大到恐怖的程度。
他在用尽浑身解数，保护自己。
所以，到底要经历什么，为了保护自己付出什么，才能把这种对细节的把控历练到这种程度？
时刻观察，体贴心情，调节气氛。试探着打好关系，评定着接触的每个人的善恶，精挑细选选择不会伤害自己的部分。
那些他所厌倦的所谓的社交把戏，
所以最开始其实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武器而已？
五条悟心情复杂，抿起唇，捕捉到少年徘徊在他面部的眼神。
……清泉叶的不安，会不会很大原因是因为看不到他的眼睛？
他索性伸手把脸上的绷带扯下来。
绷带随风落下，发丝落在耳侧，寒意扑了一脸。
“这样看的更清楚了吗？”五条悟轻轻问：“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在想事情。”
少年怔怔看着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他垂下眼睛，闷闷应了一声。
“哦，多谢款待……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谢谢。”
五条悟：“……？”
第41章
五条悟打算用瞬移带清泉叶回去。
使用苍压缩出发点和终点之间的空间以达到瞬移的效果, 这个能力很方便。但日本城市结构复杂，为了尽量不‘撞碎’无辜建筑物和飞机，五条悟会在两点之中转折多次, 短时间内发动多次瞬移。
每次瞬移的降落都意味着大量信息的涌入，他处理这种信息是游刃有余, 但对‘乘客’, 瞬移的次数一多, 他们就或多或少产生‘晕车’的反应。
五条悟相信清泉叶不怕, 但他有些不敢让清泉叶尝试。
清泉叶体内咒力存量惊人的多，可他的身体明显跟不上咒术, 这种软硬件不匹配的情况, 让他看起来像是个随时都会裂开的瓷器。
他试图和清泉叶解释他的术式效果。
很少这么仔细的做这种事，他想笑自己未免太小心翼翼了点。
但看着少年茫然又清澈的眼神，又觉得不是不能理解。
总觉得很容易就会死掉，稍微多照顾一下, 合情合理。
“……好, 我会注意的。”
清泉叶乖乖眨眼：“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我尽力不给你添麻烦。”
“……”
话都说到这了，五条悟不得不抿了抿唇, 目光落在少年衣服上, 又幽幽移开，声音缓慢：
“我们走空中路线……你会飞起来……”
最开始还没意识到是什么意思，注意到他的目光，清泉叶的笑容从嘻嘻变成不嘻嘻：“飞……？”
“但你放心，我会避开人烟。”五条悟信誓旦旦。
“可是……裸奔不能因为没人看到就不被判定为裸奔啊！有这种人飞在头顶连空气都会不对劲的！”
少年急了, 语速变快，眼神诡异下滑：
“请问你……你穿……”
“没有！这个季节只穿单裤就可以吧！”
“啊……对不起。”
少年揉了揉头发，湿漉漉的头发翘起来, 声音蔫哒哒：
“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得到其他衣服……但就这么飞……绝对……绝对不要……”
少年看起来真切在苦恼这种事。
看他这样，五条悟默默把‘带你去镇里买一套’的话咽到肚子里。
“……我抱、背你？”
“……但我很脏。”
少年没在意，低头看了看衣服下摆，有点愧疚：
“全是泥水，没关系吗？”
……
不存在的良心突然痛了起来。
——
清泉叶不想回忆他是怎么抵达的东京。
他也确实没有记忆。
身体太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五条悟动作很稳，他叫来的车也很稳，总之迷迷糊糊被放到玄关的时候，他还有点半梦半醒。
“抱歉，这里没有合适的衣服。”
一进房间青年就脱了外套，衬衫挽起来在手臂，左手臂裸露的皮肤上全是绷带，动作麻利的把他塞到浴室里，教他开热水器：
“你先穿我的，有点大。”
“已经足够了。”
因为困倦，清泉叶正盯着他那一片交缠的白色发呆，回过神来，强打精神：
“一会就好，我马上出来……这里有刀吗？”
“刀？”
青年困惑，又恍然：
“剪头发？没关系，等会我来帮你剪，虽然是第一次，但我剪的应该还不错哦！”
“……”
这话听着好令人不安。
虽然对于收留自己的人有些不应该，但清泉叶还是难以避免了产生了‘你行吗’的想法，好在理智悬崖勒马，让他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剪不好的话，要怎么夸他？
颇为沉重的，清泉叶目送五条悟关上房门。
……剪不好的话，要怎么安慰自己？
温和的水流打在身上，泥水顺着大衣的衣角流下去，清泉叶深深叹气，把大衣放到角落，审视自己的身体。
“……？”
为什么总觉得……有点奇怪？
——
“……所以你很清楚他身体的情况。”
观察着浴室里的动静，五条悟皮笑肉不笑，单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则从冰箱里挑挑拣拣：
“外山新，解释。”
外山新还在笑。
“我和你说过吧？清泉族人死去不见尸体。叶当年情况特殊，他的的确确受了致命伤，也确实死了。但巧合的是，他的心脏因被封印而没有消散，他的尸体也完整的留在了森林中，刚好被白高大神的术式波及燃烧，中了诅咒。”
细碎的猫叫声从电话那边躁动，外山新的声音有些模糊——他大概开了外放：
“他父亲生前利用白高大神‘物理静止’的诅咒效果和自己的封印术式叠加，将他的身体存放在清泉族地，既有保护他的目的，也是给他未来留一条后路的意思。”
“你还是没说他为什么会变小。”五条悟语气冷静的把面包放进面包机。
“变小？”
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不是变小，那是正常成长。”
眼珠转向浴室，五条悟质疑：“哈？”
“他失踪那年七岁，尸体内部没有心脏，能保持原状都很不容易，更别说成长。”
外山新的声音真切了些，他解释道：
“十年前你将吊坠交给我，我处理后将它送回叶的身边，那时叶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不过因为清泉家的特性，他虽然不会饿死僵化肌肉萎缩，却也不会有额外的营养来源辅助……”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未成年……？”五条悟咬了咬牙。
外山新幸灾乐祸的笑：
“Surprise？我就知道你会惊喜的。”
五条悟沉默，咬牙切齿的狂喜：“是吗，谢谢你啊！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很惊喜！”
外山新：
“……你人渣的程度还真是突破我的认识。”
“那他失忆是怎么回事。”
没管他，五条悟按了按额角，接来叶后他就一直没有挡住眼睛，有些消耗太大：
“他的行为不像七岁，而且他有成年清泉叶给自己做下的心理暗示……为什么会失忆？”
“……失忆？”
似乎有些困惑，但外山新还是给出了解释：
“按照你的说法，他应该是这些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进而导致失忆……能够将整个人摧毁的毁灭性攻击、特殊力量入侵、个人主动行为，只有这三种可能。”
被杀死，被入侵，主动自杀。
五条悟的眼瞳暗了暗。
“不过既然你在他身边，这件事很好解决。”
外山新语气轻松：
“你是他的锚点，只要在他身边，他会慢慢想起来的，如果让他触碰烙印，会更快一点。”
触碰……？
五条悟回头，瞥向浴室的方向。
浴室内的少年关闭水流，有些困扰的捏着衣服，艰难穿上，转过身低头研究吹风机的使用，被突然响起来的机器吓的一颤。
“……不急。”
他无声的笑，收回目光，绕过餐厅的台面：
“现在这样挺好的，你知道吗，他现在超有趣……哦，你看不到，哈。”
外山新不可置信：“……你tm——”
‘嘟嘟嘟……’
“五条……？”
电话挂断的同时，浴室门被推开，少年探出头，轻轻喊他：
“……你还在这吗？”
五条悟若无其事走过拐角。
“怎么了？”
清泉叶脑袋湿漉漉的，冲着他眨了眨眼，
“可以先剪头发吗？”
他明知故问：“这么急？”
“……我想着，先减掉再吹干，会方便一点。”
脸色有点不自然，少年发丝乱成一团，脸颊反射性鼓了鼓，在这还带着些稚气的脸上，有点过分可爱了。
“太长了，感觉吹不完……”
这个浴室只有五条悟用，他买任何东西都不看价格，大手一挥，有多贵买多贵。
昂贵的东西就是有质感……人话就是很沉。
对五条悟这种单手臂力可以按吨算的当然不算什么，甚至伏黑惠也说不出很沉的话，但对清泉叶这个肌肉都没多少的身体来说，和健身没差。
早就把全过程收入眼中，五条悟暗暗感叹。
……贵有贵的好啊。
不过少年正盯着他看，他只能佯装思考，很体贴的让过身子。
“湿着剪会不舒服，还是吹干吧，我很会吹头发的哦？交给我吧？”
“……”
这话和他说自己会剪头发是一个语气。
清泉叶面上有些不太明显的不信任，却没说什么，慢吞吞点了点头，用毛巾包住头发小心不滴水，又双手抱着吹风机跟在他身后。
……不相信的话，拒绝不就好了吗，这么乖
五条悟忍着笑，把他按在客厅搬来的椅子上。
少年一无所知：
“……在这吗？头发会飞的到处都是……”
“没事，这边亮一点，里面太暗了。”
他没有反驳：“……我之后会打扫的。”
等打开吹风机，清泉叶就不吭声了。
两只手紧握着，低垂着头，第一次被人帮忙，很不适应，有种不得不低头的委屈感。
暖风吹过发丝，五条悟放轻动作，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放松身体，耷拉着脑袋睡了过去。
轻手轻脚关掉吹风机，五条悟绕到前面，蹲下身，静静凝视他的侧脸。
少年歪着头，脸颊压在椅子的边缘，软肉被挤压，半个肩膀窝在角落，呼吸声又轻又浅。
……
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实感。
是的，他就在这里，
他就在这里，哪也不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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