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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的劳累已经让我非常疲惫,但心脏却跳得格外快。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要面对的是我爸,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鬼。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终于到了家门口,我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没事的,跟我爸好好谈谈就行了,我跟萧和的事,我一定会让他接受。
我打开家门进去,却发现客厅的灯没有开,整个屋子非常安静——不,有声音的,是什么音乐的声音.......钢琴?
我顿时感觉胸很闷,但没办法,只能一步一步朝着那我在这个家里最讨厌的房间,那间琴房走了过去。琴房亮着灯,门虚虚地掩着。我推开了房门,发现我爸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家居服,正坐在钢琴边演奏。这身衣服让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时的严肃,显得柔和了不少。他微微闭着眼,手指灵活地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着,优美的乐曲倾泻而出。
我一时僵在了那里,不知道要不要出声打断他。因为儿时我爸的压迫行为,我对钢琴是极其厌恶的,说起来,自从萧和的房间从保姆房搬到我对面之后,我爸好像就不再逼我练琴了,我也没再来过琴房。但,看那架钢琴的样子,根本就不像十几年没人弹过,反而处处透露着精心保养的痕迹。
.......为什么?
琴声戛然而止,我一惊,看着我爸缓缓地转过头来。他看着我,眼中是我未曾见过的情绪。我浑身都有些僵硬,但还是叫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我爸的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中那股陌生的情绪消失了。他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换个地方说吧。”
我跟他一起来到了客厅,我爸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了我对面的沙发上。我两只手摩挲着杯壁,硬着头皮开口道:“爸,你的身体没事了吧?”
“已经没事了。”我爸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你呢?这一个月玩得还开心吗?”
“.......还好。”我垂眸,“爸,那天在病房,我们都太不冷静了,所以,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想请您,接受我和萧和的关系。”
话音刚落,我就听见杯子落地碎裂的声音。刚才还在我爸手里的茶杯已经落在了地上,陶瓷碎片和滚烫的热茶在地上铺开一大片蜿蜒的痕迹。我爸看着地上的碎片怔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捡。可是碎片那么锋利,他的手指顿时被划破了,流出了大滴的鲜血。
我实在看不下去,站起身走过去,茶几底下有备用的医药箱,我单膝跪在没有碎片的那一侧地板抓住了我爸的手。我爸没吭声,任我给他的手指消毒包扎。正当我缠绷带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附上了我的头顶。是我爸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在摸我的头发。
我心中有些不适,但想想我爸这个可怕的精神状态,能不惹他还是不惹的好,于是就任他去了。他摸了一会儿我的头发,又开始顺着我的脸侧向下,抚摸着我下颌的线条。我被他的动作逼得抬起头看他,双目相交的一瞬间,我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我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同时一下站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我爸看着我,脸上的神色有些茫然。
可我的心里也一片乱麻。那个眼神.......为什么?我很熟悉他刚才的那个眼神,非常熟悉,但不是因为他经常露出那个眼神我才会熟悉,而是——
每一次萧和说喜欢我的时候,眼里神色与他刚才无异。那种.......爱慕,我很熟悉。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身上?!为什么?!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大门的方向走去,最后觉得走的速度不够快,甚至开始小跑。我第一次觉得从客厅穿过玄关到大门的路竟然有那么漫长。他还坐在沙发上,没有来追我的意思,可就是这种态度让我感觉更加的恐慌。转动门把手的时候,我甚至需要用另一只手扶住墙壁才能让自己的身体不倒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赶紧出去,要逃出去才行......
门开了,但新鲜的空气却并没有灌进我的胸腔。我看着那两个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健壮男人,绝望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我回头就朝屋内跑去,并飞快地伸手要从兜里拿手机拨紧急呼救。可就是那么两三秒的时间,手上的手机就被从身后追来的男人打掉了。后背被狠狠地推了一把,我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有一个人粗鲁地用膝盖压住了我的后背,我整个人在地上动弹不得,同时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我的左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整个眼眶都是充血的。陆天朝从沙发上站起,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了过来。他的手里面好像拿了什么东西,但是我根本看不清楚。无尽的恐惧已经将我整个人都包围了,我不知道他要对我做什么,更不知道他对我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萧和.......萧和他不在这里........
陆天朝在我的面前站定了,我感觉我的牙齿在上下打颤。
“........为什么?”
我问他。
他把手中拿着的东西甩在了地上,是相片,很多相片。一张一张,锋利的棱角划在了我的脸上,很痛。
我勉强能看到离我最近的那张照片上的内容。那是.......我跟萧和在钱塘江岸边登船的时候。
后颈传来钝痛,我根本没机会反抗就被砸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一般,勉强睁开眼睛,却被头顶刺眼的灯光晃到。我才发现我的四肢都被绑在了一张手术台上,长时间的束缚让神经极度麻痹,我甚至感受不到我四肢的存在了。这是哪里?手术室......不对,旁边那台仪器不像什么医疗用品,但是样子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
那天跟萧和玩得那个病院主题的密室逃脱中,NPC扮演被电击的场景时,身旁的仪器跟这台如出一辙。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因为过度恐惧,甚至连叫都叫不出来。陆天朝到底要干什么?!他要杀了我吗?他要用这种方式逼我跟萧和分手吗?我又回想起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到底是为什么?!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的人率先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护士,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陆天朝。我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了沙哑的吼叫:“你要对我做什么!陆天朝!!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三个完全无视了我的对话,只是站在我的床边窃窃私语。我被绑在床上,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牲畜。无尽的耻辱和恐慌漫上心头,我听着他们的话,上下牙床已经控制不住地在打哆嗦。
“电击治疗的副作用.......可能会造成智力衰退,肌肉萎缩,排泄功能障碍.......”
“明白了——那么请您签个字吧,我们会马上开始。”
我看着陆天朝面无表情地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纸笔,在上面利落地签了自己的名字。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拼命地挣扎起来,手术台因为我的动作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巨响。我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一边挣扎一边对陆天朝咆哮着:“陆天朝你以为我是精神病吗?!我没病我不需要什么治疗!你这么对我我以后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
陆天朝的嘴唇紧抿着,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上我的,我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细纹。我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大脑已经不清醒起来,下意识地向他讨饶:“爸,我是你唯一的孩子你不能——”
陆天朝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未尽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他的眼中带着一股接近痴迷的狂热,说出的话却温柔无比:“轩轩,你没有病,只是记忆出现了一点偏差而已,不打紧的,让医生给你治疗一下就没问题了,听话,好不好?”
我张嘴就咬住了他的手指,这一下没收着力气,铁锈味顿时在嘴里蔓延开来。我完全是奔着把陆天朝手指咬断的结果去的,但是陆天朝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挣扎,就那样安静地任我像个疯子一般撕咬他的手指。是医生先看不下去的,我耳边传来了电流的滋滋声,然后肩膀猛地一麻,半个身子都没了知觉,牙齿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力气。
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原来被电击的滋味是这样,那种痛苦让我浑身都剧烈颤抖着。陆天朝直起身子,旁边的医生手忙脚乱地拿着纱布过来要为他包扎,却被他制止了。陆天朝看着在床上浑身抽搐的我,嘴角勾起了一个很轻的弧度。
“你的新人生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轻声说,“做好准备吧。”
陆天朝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阴暗逼仄的屋子。随着门再一次被关上,属于外界的最后一丝光亮在这间屋子里消失了,留下的只有我头上刺眼的手术灯,以及两个穿着白衣服,如厉鬼索命般的人。
这是地狱吗?可难道不是有罪的人才会下地狱吗?我......难道有做错过什么吗?
我感觉我好像做了一场很漫长的噩梦。没有水,没有食物,有的只是无尽的痛苦。电流入侵身体的间隙,有人在我耳边重复着几个奇怪的问题。他们问我的是不是叫陆谨轩,但我颤抖着说是他们会电我,干脆不回答他们也会电我。后来我实在崩溃了,痛苦地大叫着说我不是,才从无边的噩梦中得到了短暂的解脱。
“你的名字是文轩。”
陌生的名字缠绕在我耳边,如同魔音贯耳。
文轩是谁?我明明不是.......
“文轩,回答我们,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我不是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不是”两个字的音节刚落下,身体便再次遭遇了一轮难以承受的电击。好痛,好痛.......
不知道在手术台上待了多久,有人给我把四肢上的束缚解开的时候,我已经连反抗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水米未进,我的嘴唇已经干裂,喉咙里全部是血腥味。我像个尸体一样瘫在那里任他们摆弄,他们把我弄到了一张桌子前,再次把我的脚拷在了椅子上,然后,一个大杯子摆在了我的面前。那液体是深绿色的,上面还浮着几个白色的药片。我听见他们在跟我说话,让我把杯子里的东西都喝下去。
仅存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喝他们给的东西,这明显是什么恐怖的药物。但是.......
好渴,好渴啊.........喉咙好难受........
我不能喝,杯子里的东西有问题我不能喝.......可是好渴好渴我受不了了好渴......喉咙太难受了我想喝我想喝我想喝.....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杯子已经完全空掉了。
眼泪登时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我感觉头很痛,痛得要死掉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到底为什么........
萧和在哪里?他会不会来找我?萧和一定会来救我.......
“文轩,你做得好。”有人在摸我的头发,动作温柔。但谁是文轩?我的名字是陆谨轩,我不是文轩,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叫我?
我缓慢地抬头,看着那个摸我头发的医生,言语缓慢却坚定:“我不是文轩。”
那个医生愣了愣,然后长叹了一声,转身继续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起来。我的眼眶发红,顶着几乎要把我撕裂成两半的头痛,抓起面前的杯子狠狠向那个医生甩了过去。一声闷响,然后是杯子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我看到那医生头上有鲜红的血液流了下来。然后我的头就被狠狠地按在了桌子上,砰地一声,我头晕眼花,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萧和,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第20章
我是谁?
我感觉我穿越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时光隧道中,隧道的两边有很多大小不一的屏幕,播放着人们的人生走马灯。仔细看去,能发现这些片段的主角,全部是同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他面色白皙,五官精致,半长的头发软软地搭在肩膀上,身材消瘦。他的眉眼与我有些相似,不,可以说是极其相似。我茫然地迈开了脚步,看着这个时光隧道中为我展示的,那个名为“文轩”的人的一生。
他的家里很富有,房子很大也很漂亮,房子里有一间琴房,他从小就开始学习弹钢琴.......
我的家里很富有,房子很大也很漂亮,房子里有一间琴房,我从小就开始学习弹钢琴.......
他从小就非常优秀,有非常爱他的父母.......
我从小就非常优秀,有非常爱我的父母.......
他考进了京城最好的高中,在新生晚会上弹奏了肖邦的夜曲。弹完刚下台,就收到了很多人递来的,写着联系方式的小纸条。他礼貌地收下了,但也没有联系过。直到.....那个人出现了。
他跟那个人的座位挨在一起,他们同样地受人欢迎。不知何时,他们的眼中就只有彼此了。
可是好景不长,高二那年,他被查出了慢性白血病。这病磨人,找不到合适的骨髓前他只能靠药吊着一口气。学不再上了,每天去的从教室换成了病房。
那个人每天都来看他。那个人会给他讲学校里的趣事,给他讲课上老师传授的新知识,可讲着讲着总是会泣不成声。他抓着那个人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想告诉他不要再哭了,自己会没事的。只要找到能匹配的骨髓,做了手术就会没事了。那个人扬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唇落在他的嘴角,说相信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们第一次欢爱就是在病房。只是他被病痛折磨得身体虚弱,不一会儿就晕睡了过去。
他以为那个人会永远陪着他的,可现实总是冰冷又残酷。有一次他们并肩躺在病床上说悄悄话时,病房的门被粗鲁地踹开,一个高大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和那个人都没反应过来,那个人就被扯着耳朵拽下了床,然后被高大男人直接拖拽到了病房的走廊上。
他强撑着虚弱的病体下床,看见那个人正被那男人打得直不起腰。后来他才知道,打人的那个是那个人的父亲。那个人的父亲极其反对他们的恋情,因为他不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那个人狼狈地被带走后,一连好几天都没再来过,直到那个日子到了。
他被告知已经找到了匹配的骨髓的那个晚上,那个人翻窗户进了他的病房。他很高兴,躺在那个人怀里告诉他配型的骨髓已经找到了,做完手术他就能好起来。那个人也高兴极了,告诉他不要担心自己家里的事情,等他一康复,就带他远走高飞,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准备手术的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痛苦。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到最后甚至整个头顶都是光秃的,人也瘦到脱相,脸颊凹陷得不成样子。他从此不再敢照镜子,到最后甚至连那个人都闭门不见。
太狼狈了,这样狼狈的样子,不想让喜欢的人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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