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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傅岐瞥了李沉壁一眼,长成这副模样,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好吧,这里得承认,年轻气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世子,有点以貌取人了。
这笔账要记下来。
日后得赔礼道歉。
“去前厅,本世子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自是一言九鼎。”
傅岐没给李沉壁什么好脸色,说完这句话,便自顾自往屋外走去了。
傅岐身量高,肩宽腿长,走起路来仿佛带着劲风,他只是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可行走间却带着一股难掩的杀伐决断之姿,犹如寒风中挺直的松柏,坚韧挺拔。
李沉壁远远地跟在后头,他夜里才犯了咳疾,清晨起来时喉头便带着痒痛,此刻被冷风一吹,更是整个胸腔都疼得慌,走一步歇三步。
他倚靠在廊下柱子旁,羡慕地望着大步走在前头的傅岐。
哎,上辈子他虽说不是个武将,没有傅岐那样的好体魄,可到底这十多年也没病没痛的过来了。
如今一朝重生,竟然成了个病秧子,一时半会李沉壁当真是转变不过来。
傅岐是在穿过雕花游廊时才发现身后没人跟过来。
他还有些纳闷,难道是方才没有将人唤来?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再去一趟傅岚院子时,他眯着眼睛,看到了那道从远处慢吞吞走过来的身影。
今日天寒,李沉壁在银白色的衣袍外头还套了件鸦青色的大氅,毛茸茸的狐狸毛遮住了他半张脸,他走路还在出神,被挂在廊下的鹦鹉吸引住了,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几只在叽叽喳喳个不停的鹦鹉。
傅岐眼神好,尽管隔着好一段路,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了李沉壁藏在狐狸毛下的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下巴尖白的就像是屋檐上不染尘埃的雪,李沉壁伸手,戳了戳笼子里的鹦鹉,鹦鹉被惊得飞了起来,李沉壁的手没有收回去,雪后的晴光折射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骨节修长却又洁白如玉,李沉壁的眼中透着细碎的喜悦,转瞬便没了,可傅岐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傅岐觉得有趣,他停了下来,等着李沉壁动作缓慢地走到他跟前。
等人走进了,傅岐这才问道:“喜欢笼子里头的鹦鹉?”
李沉壁头颅微垂,他要比傅岐矮上一个头,若不抬头,傅岐根本看不清他眼底藏了何种情绪。
“抬头。”
不知道为什么,傅岐突然说了这句话。
李沉壁也有些愣,他察觉到了傅岐语气中的不悦。
有些心累。
从前怎么没人和他说过,傅岐这么阴晴不定?
说发火就发火?
真的好难相处啊。
李沉壁在心里叹了口气,抬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傅岐,仿佛在说‘您满意了吧’。
他又回了傅岐上一句问话。
“在下只是觉得笼中鸟精致美丽,这才多看一眼。”
“谈不上喜欢。”
“真要深究的话,或许还有些可怜。”
李沉壁说这话时的神情不咸不淡的,清冷犹如天边月,他明明是一副艳丽绚烂的长相,眼角眉梢间都是浓郁到极致的风情。
可他偏偏就是有这样清冷从容的气质,尽管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可他站在那,就是能够拒人于千里。
没有人能够走到他身边,他也不愿意走到任何人身边。
“可怜?”傅岐一声呵笑,“你说我北凉王府中的鹦鹉可怜?傅岚,谁给你的脸,竟然看不上我北凉王府?”
傅岐望着这样冷漠寡淡的李沉壁,总是能够被他轻而易举地勾起心底无端怒火。
他的神情讥讽,“傅岚,你凭什么可怜我府中的鸟?难道你不知道么,在我眼中,你比那几只鸟还要可怜么。最起码那些鸟雀能够成为我的掌心玩物,而你呢?在你选择嫁到北凉府,在你选择做阊都的狗之时,你就该知道,就算你如今在我跟前摇尾乞怜,我也不会可怜你半分。”
“你在王府是生是死,过得是好是怀,都是你咎由自取。”
傅岐到底恨极了李沉壁。
不管李沉壁是贪生怕死还是贪慕富贵荣华,早在他同意了这门亲事、决定嫁给他老子的时候,他就注定了不会原谅李沉壁的懦弱。
北凉王府百年家风,全都毁在了李沉壁和他老子手上。
这让傅岐如何不恨。
如何不怨。
没办法,他的老子中风在床,这笔烂账傅岐就只能算在李沉壁的头上。
或许这不公平。
但天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公平。
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位男妻。
傅岐如今替他老子接过北凉王府这个笑话,被天下嗤笑,他说过什么没有?
他娘为了那个负心汉哭了一辈子,到头来在地底下都不安生,日后还要和一个男的躺在傅家宗祠里头,这他娘的公平吗!
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
公平?在这个世道,谁他娘的拳头硬,谁就是公平!
“我答应了你,不会动手杀你。”
傅岐双手背在身后,眼底一片狠厉,“但我可从未许诺过你北凉王府一世安稳。”
“小殿下,进了王府这个门,从今往后可就没什么好日子了。”
李沉壁依旧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握拳抵唇,轻咳了几声,嗓音被寒风吹得发颤,寒风吹过,露出了他那张美艳到逼人的脸。
“既入此局,*乾坤局促笼中鸟,风雪飘零粪上花*①,小世子真看得起我,竟然还想着我能够安稳一生。”李沉壁站得有些吃力,伸手撑住了雕着飞花的柱子,边笑边喘,偏偏一张嘴还牙尖嘴利不肯饶人,直勾勾盯着傅岐,一半自嘲一半讽意,“小世子,我是笼中鸟,你以为北凉王府就是你自由自在的广阔天地了吗?”
李沉壁本不想与傅岐闹成这般的,不好看。
可傅岐实在不饶人。
他有什么办法。
李沉壁说完这番话,也不管傅岐脸色如何,他费尽全力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廊下的碎雪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的背影孤傲清冷,消瘦的肩胛骨仿佛一捏就碎,身形消瘦单薄,纤细的腰身好似一折就断。
李沉壁的身影缓慢消失在了雪地中。
望着他的背影,傅岐突然就想到了有一年他在北境草原上捉住的白鹤。
一只从南方飞来、落单了、受伤了的白鹤。
洁白的羽毛沾满鲜血,他落在了傅岐掌心,明明生杀予夺全凭傅岐心情,可那只白鹤就是不知死活不肯低头。
昂着修长的脖颈,一如李沉壁这般固执、倔强。
守着那早已破碎不堪的骄傲。
做无谓的抗争。
作者有话说:
注:
【①乾坤局促笼中鸟,风雪飘零粪上花——文天祥】
第7章
大厅中乌泱泱一堆人。
李沉壁赶到时半月和槐月还跪在地上,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们是李沉壁的下属,此刻被罚跪于厅前,这就是在打李沉壁的脸。
半月和槐月两人见李沉壁走近了,低着头,神情愧疚。
最后还是半月一个狠心,在李沉壁身前磕了一个响头,“殿下,小人护卫不力,还请您责罚!”
厅子里头北凉王府的侍卫全都伸着脑袋瞧热闹,时不时还传来一两声戏谑的笑声,似乎在嘲笑阊都来的人没本事,都是软骨头,这笑声传到半月耳中,更是无比刺耳。
跪在这里难堪之余,他只觉得丢人。
李沉壁黢黑的双眸目不转睛地望着半月,见他神情淡漠,半月心底有些慌。
他不是没有察觉出来,从阊都来北凉,小殿下的性情早已大变,唯诺软弱的小殿下几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从前他虽然忠心,但私心里却也哀其不争自个儿主子这样无能。
可如今再看,小主子长身如玉站在雪地中,容貌虽然艳丽,但通身清冷的气度直让人不敢直视。
半月屏息,心中没了底气,不敢多发一言。
许久之后,半月才听到李沉壁一声清淡的话语声响起。
“你先起来吧。”
“可是,小世子让小的……”半月瞥了一眼厅堂,有些犹豫。
李沉壁面无表情,“难道傅岐才是你的主子?”
他的神情寡淡,轻飘飘的一句话,藏着不悦。
半月猛地醒悟了过来,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顺带着一把拉起了槐月。
“殿下,奴才晓得了!”半月神情认真。
李沉壁握拳抵唇咳了两声,“晓得什么了?”
他寡淡的一双眼中带着打量。
仿佛在等待半月的答案。
半月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厅中王府侍从,又看了一眼因为跪在雪地中备受委屈眼眶通红的妹子,低声道:“殿下是小人的主子,旁的人说什么小的都不用听不用管!小的只要伺候好殿下就行了!”
“管他娘的什么世子王爷,只要殿下不发话,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小的也要守在殿下跟前!”
半月武艺高强,忠厚老实。
可李沉壁不要老实人。
北凉王府步步杀机,老实人在王府活不下来。
他要只听命于自己的刀。
他要能够不顾一切护住自己的刀。
他朝半月和槐月摆了摆手,吩咐道:“你们先回东院换身衣裳再过来。”
兄妹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身后碎雪轻响,李沉壁没有回头,双手负在身后,等着来人走上前来。
人走近了,他轻声道:“多谢。”
“谢什么?我当着王府一众人的面撂了你底下人的脸,你如今还要谢我,小殿下真是好宽广的胸怀啊。”
傅岐这话说的阴阳怪气。
李沉壁假装没听到。
不管傅岐是否真的想要借惩罚半月和槐月的缘故打他脸,但他此举,总归帮到了李沉壁。
半月和槐月,被彻底推到了李沉壁跟前。
抛开是非恩怨,李沉壁都得说这一句‘多谢’。
傅岐没什么好脸色给李沉壁,李沉壁也不想自讨没趣,跟在后头再没有说半句话。
厅子里头跪着一个黑衣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哭丧着一张脸。
傅岐进了大厅,那人就连滚带爬地奔到了跟前,抓着傅岐的衣角哭丧道:“小世子饶命,小的是想替世子爷分忧啊!”
砰!
傅岐一脚将那人踹飞了,怒气横生,“老子要你分什么忧!”
“你他娘的是谁手底下的?犯浑犯到老子头上来,嫌命太长了是吧!”
傅岐下脚狠,那力道听得李沉壁心头一跳。
侧目望去,傅岐俊朗的容貌之下一片狠意,他是从尸山血海中淌过来的将军,手中那把刀杀的人只怕比李沉壁见过的人都多,没有人会不惧怕这样杀伐决断的少将军。
李沉壁微微垂眸,突然想到,傅岐如果想要杀自己,当真是轻而易举。
“世子,小的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
傅岐揪着那人的衣领,神情发狠。
“小的听说您看不惯这位新进门的‘王妃’,小的便想替世子爷您分忧!世子爷不愿沾手,小的愿意!世子爷,还请您看在小的一片忠心的份上,饶小的一次吧!”
傅岐掐着那人的脖子,只见那人双脚离地,面色逐渐变得青紫。
“傅岐。”
李沉壁喊了他一声。
倏的一下,傅岐松了手。
他冷笑着看向李沉壁,“怎么,人我给你找出来了?这会子又要装好人?”
“小王妃,小的猪油蒙了心想邀功,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吧,小的以后再也不敢冒犯您了!”
李沉壁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跪在跟前,他低头仔细打量着他的模样,昨夜院内漆黑一片,他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眼下他求情也不是想当老好人,他只是单纯觉得,昨夜之事,没那么简单。
杀一个人简单,难的是拔出萝卜带出泥,揪出幕后之人。
可这话他没法和傅岐说。
动手的是北凉王府的人,他和傅岐说这话,不就相当于直白地告诉傅岐,你的北凉王府不干净,你底下人包藏祸心心怀鬼胎。
李沉壁眼眸微垂,他不觉得自个儿和傅岐有这个交情,能够谈论府中私事。
李沉壁只是厌恶地说道:“别喊我‘王妃’。”
“是是是,小的失言!小殿下,还请您饶小的一命吧,小的再也不敢冒犯您了!”
傅岐见他跪在李沉壁跟前就火大,他一脚将人踹开了,骂道:“这个不长眼的东西是谁手底下的!”
乌泱泱一堆人中,缓缓走出来一个光头将士。
那人穿着黑色盔甲,壮硕如山的身子砰的一下跪在了傅岐跟前,他的模样粗犷,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常年混迹在沙场中的大老粗,说话嗓门极大无比。
可就在他跪在下来的那一瞬间,就见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了傅岐的大腿,“世子,你看在下官陪您出生入死的份上,千万不要治我罪啊!我他娘的哪里知道这个畜生东西敢私自去刺杀咱们这位貌美如花的小王妃呀……世子爷!”
厅堂内只剩下这位光头将军在呜呜咽咽。
傅岐看了一眼李沉壁,咬牙切齿:“丢什么人!你给老子站起来!”
光头将军不肯,继续嚎叫。
傅岐只觉得丢脸,想把他踹开,踹不动。
一个在骂骂咧咧。
一个在哭丧。
傅岐没办法,破罐子破摔,“行了,我不治你罪,你给老子从地上爬起来!”
“好嘞!”
光头将军先前的哭丧劲一扫而空,小山似的身形杵在了傅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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