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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他不用当真顶着男妻的名号去见北凉王。
若真的要让他承受如此折辱,今夜他可能真的会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踏进这间洞房。
来人不会是北凉王,那么,便该是傅岐了。
这个上辈子虽然和李沉壁没有见过一面,但却莫名其妙成为他死对头的北凉世子。
这个虽然和他当了一辈子死对头,但却是死后唯一替他说了句话的北凉世子。
不知怎的,李沉壁突然又紧张、又忐忑。
咚咚,咚咚。
也不知这究竟是李沉壁的心跳还是傅岐的脚步声,总之李沉壁被这声音弄得万分难耐。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嫁给傅岐了。
呵。
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
傅岐眯着眼睛,只觉得烛台下的这一抹红格外晃眼。
纵然他老子这门亲事结的荒唐,可听到消息的亲朋好友还是特地赶来了平城贺喜,这些人远道而来,傅岐也没法视而不见。
一人一句道贺的话,傅岐喝到天黑,酒意到底是上来了。
浓郁的酒香在屋内散开。
傅岐从腰间掏出水鬼刀,面无表情地挑起了李沉壁的红盖头。
他弯着腰,带着一脸的酒气打量着李沉壁,星眸冷漠,直勾勾地落在了李沉壁身上。
大红色的绸缎裹在李沉壁身上,明灭的烛光在那张可以说是美的雌雄难辨的脸上跳动着,李沉壁没有抬头,眉眼低垂,卷翘浓密的双睫微微颤抖,如果他抬头,傅岐想,这应该是天底下最能蛊惑人心的一双眼。
啧,老头这次眼光可以啊。
傅岐松了松水鬼刀,紧接着又握紧了。
漆黑如墨的弯刀泛着寒光,尖锐的刀锋就抵在李沉壁脖颈上。
“要么死,要么滚。哪条路?”
傅岐的嗓音低沉阴冷,他踢翻了搁在脚边的矮凳,一把打翻了李沉壁头上的玉冠,叮叮当当的翡翠玉石落地,傅岐讥讽一笑,“怎么?难道你当真想做我北凉王府的‘小王妃’?”
他捏着李沉壁的下巴,这张脸可真美,可惜了。
老头不做人事,娶了个男狐狸精进门。
可他傅岐还没死呢,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老头将北凉王府近百年的家风败光。
屋内静的只剩下了蜡烛燃到底的刺啦声,外头有人在走动,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还有人在小声说话,似乎在说着‘今儿可真冷啊’‘北凉果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没有阊都快活’,还有人在小声讨论着今日这桩荒唐可笑的婚事,说着北凉世子似乎厌恶极了小殿下,也不知道今夜会折腾成什么样子。
李沉壁听到这话,死到临头了,还忍不住在心里想到:要是傅岐知道此时此刻,坐在他跟前的人是他在阊都的死对头?会作何感想?
这辈子自己竟然还能做傅岐的‘小爹’,还真是稀奇了哈。
李沉壁垂着眼皮,他的皮肤薄,傅岐都没怎么用力呢,下巴尖上就被掐出了一片淤青,细皮嫩肉的,看上去当真可怜。
傅岐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李沉壁,好奇怪,明明听说这个阊都来的殿下,虽然有个好皮囊,但却是实打实的草包,若不是软弱无能到了极致,又怎么会同意这样一桩让人笑掉大牙的婚事。
可此时此刻,傅岐捏着他的下巴,却感觉不到半分他的惧意。
甚至在傅岚抬头的那一瞬间,他还在那双细长眉眼的凤眼中看到了一丝戏谑,他在看戏。
傅岐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这点。
他凭什么?
他是这桩闹剧的始作俑者,他凭什么做出这样一副嘲讽的模样?
李沉壁只用一个眼神,就勾出了傅岐心底的怒火。
暴怒不受控制地想要发泄出来。
他一把松开了李沉壁,就像是丢一块破布、丢一滩污秽,李沉壁被他狠狠地甩在了床榻上,长发散落,狼狈中难掩艳丽风姿。
“怎么?想杀我?”李沉壁趴在锦被之上,低声笑了笑,“那你杀啊?我如今就在这里,小世子,一刀捅过来,一了百了,多干净。”
李沉壁说完,坐直了,露出他那张漂亮精致到了极致的脸,直视着傅岐,一字一句地说道:“小世子,你敢吗?”
傅岐是在北境沙场上长大的狼崽,杀人对他来说,比吃饭睡觉还要熟悉。
从他握住水鬼刀开始,他就没有停止过杀戮。
李沉壁露着他最脆弱的脖颈,故意放大在傅岐眼前。
白的晃眼的脖子修长而又分明,傅岐双目通红,一道横风扫过,傅岐戴着鹿骨扳指的那只手稳准狠地掐住了李沉壁的脖子。
李沉壁的青筋四起,窒息般的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他重生后前所未有的平静。
李沉壁顺从而又乖巧地将脖子留在了傅岐的掌心。
不过瞬间,傅岐猛地松手。
他甚至好心扶稳了李沉壁,好让李沉壁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床榻上。
“你想死?”
内室燃到尽头的烛光终于灭了,微弱的烛光从外室传进来,傅岐弯腰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李沉壁,眉眼的桀骜与野性几乎要将李沉壁吞没。
“想利用我,死在我手上。”
“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么么!
注:
【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道德经》】
第4章
重得自由的李沉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青白的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
就像是脆弱的雀鸟飞到了傅岐的掌心,只要他稍稍用力,李沉壁就会在他的掌中折羽而亡。
一个趴在床榻之上昂着头颅仰望,一个低头冷漠倨傲地俯视着。
屋内暗流涌动,李沉壁的喘气声越来越粗重,他艰难地动了动方才被傅岐掐着的脖子,毫不怀疑,那里已经乌青了。
李沉壁扯了扯嘴角,痛的嘶了一声,他拢了一把散在身侧的长发,扯着嘴角轻声道:“小世子,怎么,不杀我了?”
“你想让我杀了你?可我又不愿意了。”
傅岐将水鬼刀插回刀鞘,神情轻蔑:“我怕你脏了我的刀。”
说完,傅岐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在他离开的那一瞬间,李沉壁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劫后逃生只让他有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下了床,想去喝一口热茶,可脚才沾地,他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过去。
“小殿下!”
一直侯在院子里头的槐月在看到傅岐彻底离开后,才敢往屋子里头走进来。
她前脚才踏进来,后脚就看到李沉壁往地上摔去。
药油的香气熨帖了李沉壁倦了一整天的心,他靠在窗边的软塌上,卷起裤腿,听着槐月的数落,时不时还要嘱咐半月下手轻一些。
槐月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哥,你可别听小殿下的,就用力揉!重重地揉!好让小殿下知晓如今咱们的困境!”
李沉壁失笑,跪在他跟前的半月又是个闷嘴葫芦,半天吐不出一句话,他只好求饶地看向槐月,“姑奶奶,你好歹让我静一些吧!”
槐月也是担心李沉壁,这人才进北凉王府呢,就被掐成了这样,脖子那一圈,怎么看怎么骇人。
还有这个膝盖,刚才李沉壁那一摔,里面就肿了,眼下药油一涂,两圈膝盖就像是泡在红油里面的馒头。
槐月深深叹了口气,“小殿下,您可长点心吧!”
李沉壁在心里想着,他已经够长心了。
他要是没长心眼,今夜就该死在傅岐刀下了。
傅岐是天之骄子,性子高傲,处事杀伐决断,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样的人往往都有很明显的一点,经不得激。
杀伐决断的人过了头,便是刚愎自用。
傅岐虽说还没到这一步,但对上看似事事都将他算在眼底的傅岚,怎么可能会顺着傅岚的心意来做事。
如若今晚李沉壁当真在傅岐跟前露出一副软弱可欺害怕无助的模样,只怕那才是真的要没命了。
他求得越狠,傅岐只会越觉得他贪生怕死可恨至极。
可他方才在傅岐跟前似退非退,傅岐聪颖多疑,他做出一心求死的模样,置之死地,才有活路。
李沉壁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见他累了,槐月朝半月使了使眼色,半月也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来,问道:“小的去给殿下您备些吃食?”
李沉壁摆了摆手,现下他没胃口。
“不必,你们出去吧,我睡下了。”
穿着一身长袍的李沉壁慢吞吞地往内室走去,槐月走得慢了几步,就看见自家殿下背影寂寥而又清冷,宽大的衣袍将他衬得格外清瘦,窗子未关紧,夜风灌进来,未束的长发被风吹乱了,像是暗夜下飞舞的蝶。
不知怎的,这一刻,槐月只觉得谁也走不到殿下身边。
他站在那,挺拔清隽的身姿就成了长于天地间万年不倒的胡杨柳。
“走吧。”半月扯了扯站在门边没有离开的槐月。
兄妹两默不作声地关好了外室的门窗,在退出房门的那一刻,槐月清楚地听到了内室传来了一阵轻咳。
从阊都走到北凉,这一路槐月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小殿下积年的咳疾犯了。
李沉壁自从重生以来,就没有经历过傅岚打娘胎里带下来的咳疾,因而这一夜,他睡得实在不算是好。
前半夜勉强抗的过去,只不过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他睁着眼睛默默等待着喉头的痒意过去。
可随着滴漏声一点点流淌,李沉壁只觉得整个胸膛都扭在了一块,仿佛是有一双手在搅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张着嘴巴,骨节修长的一双手紧紧攥着窗幔,呼吸急促困难。
夜风凄厉,他的喘息声犹如鬼魅夜行,长久萦绕在寂静的房中。
那道黑影就是在李沉壁喘气都困难的时候出现的。
细长的影子倒映在屏风上,李沉壁原本是蜷缩在床边角落,但他觉得胸膛疼,想坐起来缓一缓,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他的脸突然被人蒙住了!
有人要杀他!
在北凉王府、在他嫁进来的第一夜,就有人要杀他!
是谁?
李沉壁蹬着腿,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那人的手腕。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考虑,便像妇人般用双手死死扣住了来人的皮肉。
在身后人怔愣的那一瞬间,李沉壁抓起手边的水杯就砸了过去,屋内烛台早就燃尽了,幸好外头白雪茫茫,李沉壁借着这道白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内室。
他赤着脚,推开门就往院子中跑去。
青石板冰冷无比,未融化的雪水一脚踩下去能把人冻得骨头都瑟瑟发疼。
李沉壁跑得急促飞快,他不知道这个院子里还有多少人在暗处蠢蠢欲动。
北凉王府出现了杀手,千日防贼只会是饮鸩止渴。
他想要活路,几乎就是在瞬息之间,李沉壁想到了傅岐。
在这个王府,能给他活路的,只有傅岐。
不管是谁想杀他,此局只有他能解!
傅岐是这王府的主子,把事情捅到他跟前去,捅的越大越好!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活着。
李沉壁手中还攥着他拿来自保的簪子,眸光逐渐冷却。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多简单,亲者痛仇者快,他生来无父无母,幸得恩师教导,上辈子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那样惨烈的死法他此生都不想再尝试。
他的这条命、这个人,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夺走。
他若不想死,那便谁也动不了他!
“救……救命……”
“救……救命!”
微弱的呼喊声顺着烈风传进了屋内,傅岐久经沙场,稍有风吹草动便能从睡中惊醒。
他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在听见声音后便抽刀冲到了庭院之中。
一道背影由远及近,脚步踉跄,身形纤瘦。
傅岐大喊了一声‘傅岚’!
他大步走过去,还未站定,就被来人扑了个满怀。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傅岐眉头紧皱,还没等他喊出那句‘你在搞什么’,伸手,他就触碰到了一阵温热。
李沉壁整个人都跌进了傅岐怀中,他闭着双眼,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跑到了这个院子中来,脆弱的双睫颤抖不停,他的腹部还在滴血,失血状态下的李沉壁白的近乎透明。
他就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傅岐应该推开他的,但当他对上李沉壁的那双眼睛后,什么恶心什么厌恶什么败坏家风,全都没了。
那是一双楚楚可怜又透着倔强固执的眼眸。
艳丽到了极致便是雌雄难辨的美。
李沉壁仰着头,眼角挂着不受控制的清泪。
“世子,还请你高抬贵手,放……放过我……”李沉壁紧紧抓着傅岐的手腕,神情倔强。
但他不断颤抖的身子出卖了他的恐惧。
他这么脆弱,身上淌着血,腰身薄的仿佛只剩下骨头,傅岐一把握住了李沉壁的腰,咬牙切齿:“今日之事,与我无关!”
傅岐将马上就要摔倒在地的李沉壁捞了起来,一脚踹开半掩着的屋门,怒气横生:“我要杀你,有一百种法子,这样下作的手段,本世子不会做,也不屑做!”
李沉壁被傅岐放在了床上,他一路赤脚跑过来,脚上早已冻得青红一片,他缩着脏污的双脚,垂着头,没有做声。
这幅样子落在傅岐眼中,实在是狼狈的有些可怜。
他恶狠狠地扯开李沉壁的衣袍,将止血的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你最好自己想一想,除了我,还有谁想杀你。”
傅岐不知道李沉壁究竟信不信他说的话,但他生平最恨这般小人行径,他将李沉壁的脑袋掰正了,“你信是不信?”
伤口洒了药粉,又痛又麻,李沉壁低头瞧了一眼那个血窟窿,疼痛之外,竟还觉得有些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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