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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也抬眼,透过梳妆镜,看见夏胤修闭上了眼,许愿似的添了一句:“胖一点。”
说完,他等了两秒才睁开眼,然后就有点奇怪地问:“怎么没变化?”
夏也:“……”
他非常怀疑,夏胤修近日来所有的诡异行为,都是因为头上那道疤。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可以肯定,他伤到了脑神经,记忆混乱,把自己和他真正喜欢的人弄混了。
吹风机的呜呜声好似被寂静的夜放大了,孤零零地回响在空荡偌大的房间里,听起来分外沉闷。夏也拨动着夏胤修的头发,有点不愿意承认,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和轻松。
“好了。”他放下吹风机,“你睡觉吧。”
夏胤修没动。
夏也没管他,打开门就出去了。起居室没开灯,应该是闫叔顺手关的。夏也打开夜读灯,借着光亮走到冰箱前,拿了瓶苏打水回房间。
随手关门的时候,门板不知道磕到了什么,撞出“咚”的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犹如漏掉一拍的心跳。
夏也回过头,见夏胤修跟鬼魅似的,一声不响地跟在身后。
“你干嘛?”
他吓了一跳。
夏胤修没说话。他眨了眨眼,像夏也似的,也回头往后看。
夏也:“……”
他抬手指对面的房间,“你房间在那。”
夏胤修依旧一动不动。
夏也怀疑他根本没喝醉,满脸狐疑地端详他。夏胤修一脸坦然地任他看,二人隔着昏暗对峙半晌,谁都不肯让步。
再折腾下去天都亮了。
夏也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对着夏胤修指指点点:“只是睡觉,单纯睡觉,字面意思上的那种睡觉,名词!你懂不懂!”
夏胤修的目光随着他指尖小幅度地移动,没说话。
夏也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侧身让开了路。夏胤修立刻直奔双人床走了过去,十分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仿真人偶还没扎完,夏也就让他先睡,回到窗口的手工桌前继续做手工。
窸窸窣窣地声音响起来,随即,他听见夏胤修低声唤:“夏也。”
夏也头都没抬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片刻,又响起一声:“夏也。”
夏也不耐烦地抬起头,见夏胤修不知何时换坐到床侧,距离手工桌不足半米的地方,垂眼看着仿真人偶,目光有些虚。
给人一种,他并没有唤坐在面前的夏也,而是在唤心里那个夏也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诡异,让夏也产生一种很荒诞的想法——他在夏胤修眼里好像并不是真的夏也,而是虚假的,没有实体的,也不存在于现实的幻觉。
“夏也。”夏胤修注视着人偶,低声呢喃:“爷爷说我们有婚约,比你和林赛更早。”
夏也双眼倏地展开,随即又凝起了眉,用颇为审视的目光打量夏胤修。
但夏胤修表情认真,不像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而且夏也了解夏胤修,知道他不屑于说谎。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
手里的羊毛毡戳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夏也怔怔地仰视着夏胤修,心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大脑却异常镇静。
第5章 酒后谈心(修)。
轿车引擎每秒钟六七千转,F1超级赛车能达到每秒一万九千转,这已是极限,不会有比这更快的车了。
而在这一晚,夏也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有且仅有的转速最快的车,因为他的大脑一秒钟转了十几万次,CPU都烧干了。
那些危险的,禁忌的,不应该有的,一直以来刻意忽视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夏也绞尽脑汁,试图从过往的痕迹中找到哪怕一点点“夏胤修和别人有过婚约”“夏胤修一定是搞错人了”的证据。
可他找不到。
夏胤修的过去比纸都干净,纸起码有颜色,而夏胤修这二十年什么都没有,澄澈得几近透明。
就在这一瞬间,夏也像被逼到绝境,逃无可逃,退无可退的猎物,无法再通过任何借口自我洗脑,不得不承认,也不得不面对“我的哥哥喜欢我”这一事实。
但是他想不通,好好的兄弟情,究竟是从哪里变质的,又是怎么变质的。
为什么突然就变质了?
真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想起刚刚吹头发时夏胤修的反应,夏也捡起羊毛毡戳针,揪了块黑色羊毛做人偶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比较自然,“喜欢他凶,喜欢他脾气差,还是喜欢他天天气你?”
闻言,夏胤修凝了凝眉。
他感觉有点奇怪。
以往的梦境里,夏也不会这么多话,更不会这么鲜活。
也许是因为如今的夏也对他的态度真的很差,所以大脑加工出来的梦境里,夏也比之前放肆了许多。
这算是个惊喜。
夏胤修一直觉得,现实是现实,梦境是梦境,梦里的夏也是他浅意识的产物,是只有皮囊相似的赝品。
梦里的夏也乖巧,听话,粘人,并且对他唯命是从,像受他操控的假人。
与现实中的夏也相差十万八千里。
所以夏胤修从不把梦里的夏也当真,一般都是静静地看着,不会说什么,更不会做什么。
有时候“夏也”会引诱他,堪比地狱级别的克制力考验,夏胤修会狼狈且艰难地拒绝他,强制自己醒过来。
有时候“夏也”会坐在他面前扎羊毛毡,和他说些什么,夏胤修惜字如金,不会像对真正的夏也那样句句给回应。
就比如现在,夏胤修没准备回答。直到夏也睁大眼睛瞪视过来,才敷衍地嗯了一声。
“嗯什么?”夏也扎羊毛的动作不知不觉变重了,没好气地说:“喜欢你不早说!喜欢还把他关海岛,关了整整半年,连看都没去看过!”
夏胤修选择性忽视第二句,只回答:“我怕吓到他。”
夏也冷哼一声:“现在就不怕了?”
夏胤修突然沉默了,很久后才回答:“……已经吓到了。”
夏也心口一紧,满腔刻薄突然就撒不出去了,堆积郁结在胸口,堵得有些呼吸困难。
月色熙熙攘攘,如有实质地平铺在夏也与夏胤修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天然屏障,隔绝昏暗与清亮,只余满地苍凉。
夏胤修低头捻了捻手指,看上去非常想抽烟。
其实他烟瘾不大,夏也很少看见他抽烟。今晚他也不知怎么了,起身走到电视柜前,从酒店自带的日常用品里拿出一盒富春山居,走到露台边,倚着月色点燃香烟,用力吸了一口。
今晚是满月,圆圆的悬挂在夏胤修头顶,好似离他很近很近,将他的轮廓照得分外清寂。
夏也凝望着眼前略显落寞的身影,凝望着被袅袅烟雾半遮面的英俊面孔,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他们初次见面,也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
夏也从厨房顺了盘水果,手里还拿着一颗苹果。一上二楼,就撞见站在露台边,在孤寂地月色中沉默着抽烟的夏胤修。
他莫名有些心虚,慌忙把果盘往身后藏,可能是动作幅度太大,果盘里的水果洒了一地,发出几声细响。
露台上的人应声回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夏也被惊艳地睁大了眼。
夏胤修也很明显地怔了一下,试探问:“阿也?”
按理说,夏也回来后,夏胤修这个被抱错的假少爷处境会很尴尬。但爷爷没给任何尴尬的机会,立刻将夏胤修从分部升到总部做执行总裁,彻底坐实夏胤修的私生子身份。
闫叔也说过,当初他们两个人算不上错抱,因为错抱回来的是死婴。夏青宇,也就是夏胤修和夏也的父亲,见妻子日日抱着死婴,就从外面抱了个孩子回来,把死婴替换掉了。
想到夏胤修比自己早出生小半个月,夏也点点头,唤了声:“小修哥哥?”
夏胤修没吭声,似乎懒得回应,垂下眼眸扫视地上的水果。夏也这才意识到什么,立马蹲下身去捡,小声辩解:“我没有偷拿,这些就在中岛台。”
“不是偷,我就是——”他声音更小了,小到听不清:“没人喊我吃晚饭,我真的太饿了。”
夏胤修与他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声音像风一样吹过来,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意:“捡它干什么。”
夏也动作一顿,仰起头。
夏胤修依旧站在原地,手里夹着半根香烟。他垂眼俯视夏也,目光居高临下,眼神冰冷,淡漠,毫无感情:“厨房不是还有么。”
夏也怔怔地看着他,打了回到夏家后的第一个冷颤,突然觉得把掉在地上的水果捡起来继续吃的行为从寻常变成了见不得人。
翌日。
闫叔喊他下楼用早餐,爷爷正式介绍了夏也。夏胤修比昨夜更冷淡,可能真觉得夏也偷吃厨房里的水果,捡地上的苹果继续吃的行为很丢脸。
他面无表情,甚至没什么情绪地朝夏也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推过来。
夏也很意外,顿时睁大了眼,昨夜的那点不快立刻抛到九霄云外:“给我的?”
夏胤修:“本就是你的。”
夏也高兴极了,没计较夏胤修冷冷淡淡的态度。
吃完饭,他飞速跑回房间,从抽屉里取出小狗玩偶,噔噔噔地跑出去,追赶要去上班的夏胤修。
“等等!”
夏胤修走路很快,夏也追得有些吃力。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喊哥哥太亲密,喊名字不礼貌,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等一等。”
夏胤修停下脚步,回过头。跟在他身旁的秘书似乎在向他汇报什么,闻言也回过头来,没再说话。
夏也奔到夏胤修面前,伸直胳膊,把紧攥在手里的小狗玩偶递过去,眯眼笑道:“其实我也有准备见面礼。”
不知道为什么,夏胤修看见小狗玩偶的一瞬间脸色立刻变了。他身边的秘书反应也很奇怪,像吓到了似的,提心吊胆地端详着夏胤修。
清晨的阳光很浅淡,按理说会把人照得更加柔和。但夏也看见夏胤修拧紧眉头,面容变得更加冰冷,眼里充斥着深深的愠怒与排斥。
夏也这才意识到,羊毛毡玩偶并不昂贵,配不上重裀列鼎,锦衣玉食的夏家大少爷。他慢慢收回手,笨拙的找补:“是有点丑——”
夏胤修的脸色更难看了。
秘书立刻拿走小狗玩偶,像是怕他再说什么,“多谢小少爷,我替大少爷拿着。”
夏胤修睇了他一眼,没阻止。
接送夏胤修的车开了过来。夏胤修一声不吭地钻进车,直到轿车开走都没有看过来,态度冷漠至极。
夏也目送轿车渐行渐远,心里反反复复地后悔。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大概站到了中午。因为头顶的太阳突然变得狠毒,刺眼,让人精神恍惚。
养父母经常说夏也不属于大草原,夏也也的确没在辽阔的原野上找到归属感。
现如今。
他却有点怀念草原。
第6章 伯恩山犬。
“明晚你还在么。”
夏胤修抽完烟就拉阖露台的门,径自躺上床。
夏也觉得莫名其妙:“我还能去哪儿?”
夏胤修没说话,像是懒得回答,半睁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就睡着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夏也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这声音搞得他无法专心,就没再做手工,起身离开,去夏胤修的房间睡觉。
闫叔似乎来过一回,因为夏胤修的衣服不见了,那个挂着小狗玩偶的钥匙扣被随意摆放在床头。
夏也躺在夏胤修躺过的床上,闻到一股很淡的信息素,后脖颈的腺体突然兴奋了起来,突突直跳。
按理说,这个房间夏胤修并没有待多久,不应该留下多少信息素。夏也觉得罪魁祸首是那个钥匙扣,就把东西塞进了床头柜。
但腺体似乎非常想要夏胤修信息素的安抚,那股味道淡去后,腺体变得非常非常烫,夏也难受得翻来覆去,只好把钥匙扣又拿了出来,攥在手心。
小狗玩偶上的信息素相当浓烈,酒香浓郁,不知道夏胤修用它干嘛了。
但也得益于这些信息素,夏也感觉舒服了许多,终于有了些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到了刚回夏家那段日子。
那时候爷爷不理他,夏胤修讨厌他,闫叔每天都带不同的老师来给他授课,考习,教规矩。
自由散漫惯了的人,突然连站坐行的姿势都要改,这个不能说,那个不能做,夏也痛苦至极,天天都想逃跑。
没多久,爷爷在家里设宴,公布夏也的身份——没说走失,只说自幼身体孱弱,一直在国外养病。
当天到场的所有来宾,包括旁支叔伯都对夏也极尽夸赞,夸张到夏也放个屁都是香的。
他们主动,殷勤,热情地和他交换联系方式,把讨好巴结都写在脸上。夏胤修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后来,爷爷请来的老师一个接一个地辞职,摇头叹气地说“还是别逼小少爷了”,夏也从爷爷眼中看出了未加掩饰的失望。
“你还想学吗?”
夏也小声辩解:“我没有故意气走他们……”
“我问你还想不想学。”
夏也唯恐他再请一堆老师来,立刻实话实说:“不想。”
爷爷什么都没再说,只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精英课程全部取消,夏也被送到了贵族学校。他在学校的待遇和宴会上一样,几乎所有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来巴结他。
夏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却想不通为什么。
直到家里开始筹办夏胤修的生日宴,爷爷找他过去,话里话外暗示他把龙牌琥珀还给夏胤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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