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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城这季节的风和外古贼像,吹在脸上,感觉像《功夫》里那俩弹古筝的瞎子朝他脸上飞琴弦,嗖,嗖嗖,嗖嗖嗖!
瞎子武功出神入化,何岭南睁不开眼,背过身,抬手将脖子上的白围巾挂回去,掖了掖,下巴颏藏在围巾里,感觉像在蹭花花柔软的脑壳。
最后他咬咬牙,在一个卖零食、卖玩具、修手机、又贴手机壳的小店交了八百块修手机,不管咋样,这老板口头承诺的成功率最高,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修好。
他对破手机没感情,但里面有花花的视频和秦勉的照片。
之后就没事情干了,抬起新手机看时间:16:00。
还早。
没事干也不想回医院。不卡着最后规定时间回医院,总感觉吃亏。
何岭南走回天使踩踏喷泉,在喷泉旁边的木头长椅上坐下来,十分不自觉地占据长椅中间位置。
有个女孩牵着一条拉布拉多路过,绕了几圈,狗拉在草丛,女孩用专业工具熟练地把狗屎捡到塑料袋包好扔进垃圾箱,然后对着何岭南十分友好地一笑。
这女孩有刘海,短刘海,人很漂亮但刘海不好看,简直就像秦勉剪的,中间全翘起来了。
何岭南一心软,挪到长椅边儿,把位置让出来。
女孩领着狗在另一头坐下。
何岭南看了一眼狗,也朝那女孩笑笑。
女孩似乎有意显摆,对狗道:“趴下!”
狗尾巴摇得飞快,原地转了个圈。
“真乖,转圈!”
狗哈赤哈赤把爪子搭上女孩手套。
“呦西呦西,”女孩朝狗伸出戴着厚厚棉手套的手,“握手!”
狗吭哧一口啃在女孩手套上。
“真乖真乖!”
“……”
确实挺值得显摆,这狗键位都错了。
喷泉另一侧,两个街头女艺人站住脚,看样子选好地盘了,一个开始调试音响,另一个背着乐器的女艺人从乐器包里拿出吉他,接上电箱。
一片絮絮忽地闯入何岭南视野,飘飘荡荡,落在喷泉雕塑最上面唯一一个没其他天使踩他脑袋的天使脑袋上。
何岭南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絮絮已然落入视野。
长椅另一头的女孩发出欢喜的惊呼。
哎呦!
初雪啊!
“莫斯科没有眼泪,大雪纷飞——”女艺人一个扫弦,直接从副歌唱起来。
够应景的。
风陡然打着旋儿滚起来,轻盈的雪花也随之转圈。
何岭南脖子上的围巾被角度刁钻的风一圈圈解下去,抬手去摁,反应比风慢,没及时抓住围巾——
白色围巾在空中划出弧线,跌在地上,他冷不丁想起在外古集市上见到的白马,摔死琪琪格的那匹白马。
晃了神,直到一片雪花清凌凌地贴上他的脖子,化成一滴冰凉的水。
被冰得回神,弯下腰,去拾围巾,手摸到围巾毛绒,风再次呼呼刮,围巾擦着他指尖被风卷走。
何岭南追上去。
注意力紧跟围巾,顾不上看周遭。
围巾飘到一个路人的腿上,那人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鞋面部分被踩过好几脚,黑乎乎的,右鞋鞋头还有一处豁皮。
然后,何岭南看到那路人抓住围巾的手,手上的皮肤被冻得通红,显得绿色血管格外明显。
“谢谢,”何岭南没看那人,直接伸手去抓自己的围巾,“是我掉的。”
围巾纹丝不动,这人死死拽住围巾不给他。
围巾也不值钱,但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一条,针脚是外古特有钩法——秦勉送给他的那一条。
何岭南舍不得把它扯垮,想着或许风声太大,这人没听清楚,于是扬声又说一遍:“围巾我掉的!谢谢……”
与此同时,何岭南抬眼看向对方,一切静下,他差点咬了舌头。
何岭南瞪着眼睛,这回倒不是以为自己又进入幻觉,而是不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人。
五官是秦勉的五官,但这张脸太陌生,本就没肉的两颊瘦出明显的阴影,下巴上的胡渣更是长短不一,还有两道愈合成血痂的细小刮伤。
尤其是头发,头发最难看,侧边有一小片头发茬明显比周围短。
何岭南视线向下,扫见这人露出羽绒服的衬衫领口,上面明晃晃地沾着一块黑色酱汁。
秦勉的衣服基本上都是浅色,而且这位洁癖患者不穿染上污渍的衣服,秦勉的衣服,要么崭新,要么拾掇得如同崭新。
这个长得挺像秦勉的流浪汉看着他,用布着几条血丝的眼睛接触他的目光。
风声像炸街的跑车,明明两位艺人离何岭南只有四五米,但歌声被风咀嚼,只吐出零零碎碎的残渣。
“隐隐约约提醒我这一回,再不拥抱就是罪……”
“流浪汉”的视线扎在何岭南身上,用一种盯着不共戴天仇人的目光,漆黑瞳仁连着血丝,几乎要爆开。
许久,干裂翘皮的嘴唇抖了抖,没发出丁点儿声音,只瞪着一双盲人似的眼睛,神经质地低下头,看手里的白色围巾。
好吧,何岭南想,这人不像流浪汉,更像他封闭病房里的病友,还得是最严重,每天需要电击治疗、注射镇定剂那一拨。
用脑子理性分析,何岭南不认为这是秦勉,但身体似乎有不同意见——有很大的不同意见。
鼻腔叫嚣着酸涩,呼吸全部卡在气管,压得心脏痛。
何岭南打了个哆嗦,咬住颤抖的牙,使劲从秦勉手中拽回那条围巾,转身开跑,能跑多快有多快。
长期不运动的腿当即唱起反调,腿肚子抽起筋,他就这么一边抽筋一边跑,倒也没摔倒,不过感觉很怪,每一脚仿佛都踩在高高低低的弹簧上。
“你跑吧!”秦勉的吼声在他身后响起,“你要是再也不想见我……你就跑吧!”
耳膜一振,何岭南脚步慢下来,他从未听过秦勉发出这样的声音,字里含着血,劈开风雪。
他感觉到秦勉在恐惧,极度恐惧。
脑中嗡嗡乱响,像一台吸尘器抄起吸口,将他的魂魄从肉身中剥离,他听着秦勉的吼叫,回音变得忽近忽远,眼前光束一跳一跳地闪烁,模模糊糊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跑吧……”
“你跑吧!跑啊!”
声音猛地清晰,音量震耳欲聋,耳朵一时不能适应,整颗头完全不能主动去思考。
确实是他自己的声音。
九年前,外古,在那个只有两层楼的外古医院。
吴家华兴致勃勃地研究接下来用几个机位拍摄病房里躺着的少年——刚刚拿匕首割了喉咙,被何岭南抢回一条命,还没苏醒过来的少年。
风呼呼地在窗外嚎叫,咽下太多尼古丁的肠胃闹腾着抽筋,何岭南惦记着吴家华的人脉,惦记这少年回国必须要用的证明还巴巴指着吴家华去办,嘴上一面说着服帖的软话,一面时不时瞥向病房。
他站的这地方看不见病床,他想站到能看见病床的位置,可他不能动,吴家华的手正在他肩背上黏黏糊糊地揉搓,他不能将吴家华的手扒拉下去,任何会惹吴家华不快的事,他都不能干,他不能拿秦勉冒险。
小蛮子再早熟,在他眼里依然是半大的孩子,这孩子吃这么多苦,他想把小蛮子带回家,好好重养一遍。
终于应付完吴家华,脸也笑僵了,迫不及待走到病房正门口,探头去看。
病房对面就是男厕,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厕所几天没打扫过的臭味,充斥鼻腔。
病房里的被子掀着,露出床单上皱巴巴的褶皱——本该躺在这张床上的秦勉不见了。
何岭南扑进病床,一把抓起被子,确认病床上的每一寸,没有,秦勉没在。
眼睛和眼眶之间似乎产生松动,风顺着缝隙吹进来,眼球冰冰凉凉,何岭南倏地抬头,看见窗——打开的窗。
一个猛子扎到窗边,从二层楼往下看,不远处有个穿病号服蹒跚奔跑的影子。
悬着的心这才往下掉了掉。
何岭南向后侧了侧头,是个只完成一半的转身动作,他最终放弃从楼梯走下去,图节省时间,大致扫了眼楼下厚厚的白雪,一脚踩上窗台,在背后外古护士的惊叫中直接迈另一条腿向前!
一跃而下!
根本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间,所以也没来得及害怕!
着地时摔了一跤,倒下时冰面狠狠刮过脸颊,也顾不上这疼那疼,何岭南手一撑脚一蹬,几步跑得像猩猩,朝秦勉追上去。
边追边喊,叫一口零下的冰雪岔了气,腾出一只手怼在自己肚子上,继续跑。
眼看要追上,前头的少年跑进小巷。
跟着小蛮子拐了几条岔道之后,何岭南速度慢下来,他方向感不好,这破地方他没来过,几次看不见小蛮子身影,着急忙慌追上去,心里越发慌,被甩下是迟早的事。
八成是秦勉刚醒时听见吴家华那老登叨比叨了,宽慰的话本来就苍白,更何况嵌在琪琪格去世这么个节点。
钝痛沿着脚心窜进骨头,手上仿佛依然沾着秦勉热乎乎的血。
不管有什么苦衷,他和吴家华是一伙的,他也是利用秦勉的人。
被这股绝望击得一下子难受起来,岔进肚子的这口气在肺腑里乱搅,疼得再也跑不动了,眼前一阵阵泛黑点,何岭南深吸一口气,朝着即将没影子的病号服喊:“你跑吧!”
“跑啊!你要是能跑出这个贫民窟!不当黑户、不去矿里当童工、不挨饿,不受冻……你要是再也不想见我,你就跑吧!”
风太大,眼泪被原样吹回眼眶,鼻涕刚一淌出来就被冻上,连着鼻腔一起冻上。
天道好轮回,九年前他追上了他的小蛮子,今天,小蛮子也追上了他。
都怪乌城的风,嗷嗷叫唤的小调儿和外古忒像。
巨大的力量迎面轰过来,这个拥抱的力道过于彪悍,以至于只剩下疼痛。
秦勉抱着他,这副胸膛里的心紧紧贴着他,一下下,蓬勃有力地跳。
哎呀,这他妈。
何岭南捂着脸,在心里骂:苍天饶过谁。
第58章 驯养是什么意思?
风越吹越大,何岭南往前走一步,赶上风口浪尖,被风吹的倒退三步。
脸上泪痕变成冰刀,脸麻,鼻子也麻。
再哭下去说不定得冻伤,何岭南站住脚,回过头看身后一步远的秦勉:“你有没有纸?”
秦勉迟迟顿顿,半天摘下身后背包,拉开外侧拉链,抽出一包湿巾,抠开盖,扯半天没扯出来,撕坏包装好不容易拽出一张湿巾,湿巾被冻得邦邦硬,在秦勉手上僵得溜平溜平,像死了三天一样,根本擦不了脸。
秦勉大概看出湿巾不能用,快走两步,将那湿巾丢进垃圾桶,然后又退回何岭南身后,错开一步的位置。
像那只叫伯爵的野猪,警惕、怕生,不能跟人类并排,但时不时在他身后不打扰地跟一段儿。
这样的天慢慢走,脸扛不住,何岭南小跑起来,跑出一段特意回头看看,确认秦勉跟上,再继续带头往前跑。
跑回医院,跟护士长请假,延长外出时间。
这是开放病房患者特权,可以请假,家在乌城的,周末还能回去探望亲人。
带着秦勉重新往住院部大门走,那纪托铁杆粉大爷一个猛子冲到他们面前,眼珠往上一翻,直不楞登栽地上!
自从大爷出了封闭病房,每天都得在何岭南跟前搞这一出。
大叔死在这挡路,秦勉站住不动,转头看向何岭南。
简直能看见秦勉脑壳上闪烁出一个问号。
大叔装死中途,瞄见秦勉的脸,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哎?你是不是、是不是……”
何岭南屏住呼吸。
“纪托!?”大叔欢喜道。
好好好,不愧是病人。
何岭南挡在秦勉身前,问大叔:“你早上是不是忘吃药了?”
“哎?”大叔挠挠头,被问题逮走全部注意力,“没有吧?哎我咋没印象,我回去问问护士。”
在室外不明显,现在站在秦勉身边,何岭南清清楚楚嗅到一股馊味——从秦勉身上传来的馊味。
一个洁癖,闻起来居然是馊的。
可乐提起过,秦勉刚见到花花时,花花被人戳瞎一只眼睛,脸上血肉模糊,还有严重的口炎,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一股腐烂的馊味。
理智知道秦勉这么大的人就算流浪也不至于像花花那么惨,不说别的,地球八十亿人,秦勉不说是这八十亿人里最能打的,也能排前十。
“饿。”秦勉忽然开口,“哪里能吃东西?”
医院附近有一家顶好吃的牛肉面。
何岭南领着秦勉出了医院,马路对面就是那家面馆。
风照之前小不少,雪倒是更大了。
这天气,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赶忙儿关门,关慢了风潲着门口食客,人家得拿眼珠唰唰你。
何岭南熟悉章程,奈何秦勉是个没眼力见儿的,没反应过来到门口得快走两步,愣是让前边儿开门的何岭南抵着门等他好几秒。
何岭南顶着门口食客唰唰他的目光,走到离窗口最近的位置,坐下了。
老板立即端着菜单走过来,何岭南稍稍一想,跟老板说:“他点。”
不识汉字的秦勉皱了皱眉,下意识要推开菜单。
“这是乌城,”何岭南在桌上叩了一下,“你再看看。”
菜单是用外古语写的,即便像何岭南这样不认识外古语的也没事,名字上边还有图呢。
秦勉重新低下头,望向菜单,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拉面店老板,试探着用外古语说了话。
老板也没露出什么稀奇表情,同样用外古语开始飞快地叽哩哇啦。
何岭南猜老板在介绍每种面的特点。
点好了,牛肉面上来得也快。
里面加了肉,热腾腾的香气顺着鼻腔钻进去,从心肺到脚底板,感觉都暖和过来,活血化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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