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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们尊重你的意愿,”顿了顿,老民警的声音更佛光普照,“别担心,乌城专院很出名,我们这里的精神科医生不比大医院差。”
三个月后。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开放病房。
早上七点,何岭南从抽屉里掏出自己饭盒,跟着大部队去食堂吃饭。
今早他刚从封闭病房被放回开放病房——前阵子有个刚入院的女孩试图自残,住院部没有尖利的物品,女孩用蓄长的指甲狠狠抓挠自个儿脸颊。
何岭南本意是上前制止她,结果自己也反应过激,女孩恢复了让他走开他还压着女孩。
医生评估何岭南伤人风险高,于是就把他转去了封闭病房。
总共在封闭病房待三周。
开放病房里一天的流程是起床、洗漱、吃饭、吃药、午睡、种菜、外出活动、看电视、睡觉。
住封闭病房,不允许外出,不能到院里园子和病友一起种菜。
不过封闭病房其实比开放病房热闹,开放病房里的多数患者意识清醒,清醒了反而不好办,清醒着就容易不开心呐。
听说海洋馆里有抑郁闹绝食的海豚,海豚有约等于五岁小孩的智力,它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被关起来了,明白自己和以前大海里那些小伙伴不一样。
封闭病房则不然,里面许多患者活力满满,有天不亮就把何岭南拽起来要给他开会的;有在门口堵着跳舞一跳俩小时不嫌累,耽误护士进来送饭的;其中有一个地中海秃顶的中年大叔让何岭南印象特别深刻,那人是综合格斗迷,纪托粉丝,因为上场纪托和秦勉的比赛,秦勉被纪托一拳KO,所以这大叔总乐颠颠儿表演秦勉被KO,时不时特意跑到何岭南面前,眼睛一翻,身子一歪,“咚”地倒在地上,胳膊腿儿顺带十分逼真地抽搐两下。
气得何岭南好几次想把大叔嘴打歪。
何岭南从封闭病房回开放病房,大叔也转到开放病房了。
左手拇指好利索了,新缇医疗水平不错,拇指骨节接得一点没歪。
住院之后,他联系过何小满,何小满告诉他回国就把鸳鸯币交公,现在走完程序,好巧不巧那两枚铜钱就摆在她们博物馆展厅。
自己住院的事,他没瞒着何小满。
何小满说要来看他,他没告诉何小满在哪,推托说过两月好利索就去找她。
哪能好利索。
他只是不想见何小满,见了小满,就想见花花想见可乐甚至想见秦大海,不如自己就这么待着。
哦,对了,园子里的菜叶扣上了大棚。
树叶全掉没了,九月下旬,乌城这地方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要下雪了激动!
何岭南之前在边月在新缇在非洲,都是下不出雪的地方!
外面天气寒冷,原本的种菜时间改为在屋里画画做手工。
何岭南不会画画,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画画不是创造,而是跟摄影一个路子的记录。
他会打上框框,然后按比例把物体缩放在纸上。
这三个月,何岭南经常想起非洲无人区的那只野猪,他个人最喜欢的野猪,给它取了名字,叫伯爵,因为野猪头上有一大片秃,很像……咳,英国人。
反正他认识的英国人都一到四十就宿命般地秃了。
伯爵总是走在族群的最末,时不时掉队,然后再不慌不忙地撵上去。
母猪带领幼崽猎捕野兔,伯爵只低着头啃树上掉下来的腐果。
伯爵死的那天也没什么特别。
格外平常的午后,连沙土都飘得懒洋洋,伯爵在自己挖出的坑里侧躺着。
最开始,何岭南以为伯爵在午睡,他拍完平头哥逮野兔,回来一看,伯爵依旧在土坑里躺着。
观察好一会儿,伸出摸摸伯爵的拱嘴,毛刺扎手,又拍拍伯爵脑壳上斑秃的位置,伯爵一动不动。
伯爵身上除了这处斑秃,没有任何伤口,侧躺在土坑,两只前蹄勾起,后蹄抻平,姿势莫名优雅。
摄制组里有经验的老摄影师走过来,告诉他,这只野猪死了。
何岭南至今仍牵挂伯爵的死因。
他在纸上勾勒那只优雅的野猪,寥寥几笔线条之后,铅笔顿在纸上,摆在纸旁的手机亮起来。
新买的手机,两千块。
触屏功能比他之前那部灵敏太多,屏幕分辨率高,色彩清晰,最重要是不卡,一点也不卡。他在TAS对打游戏里胜率翻了两倍,出招及时,能先发制人!
打电话来的是车厘子。
何岭南摁断电话,抱着手机进了洗手间隔间,病房里有监控,他不相信任何监控。
划上门,打字回复车厘子:“查到什么了?”
对面回过来一条语音,何岭南将车厘子的语音转成文字:“穆萨人都死了,你还揪着不放。好在千辛万苦搜到一部小视频,内容是穆萨假扮成斯蒂芬李,和成人片女演员进行性交易,说是会给那女演员进TAS当举牌女郎的机会。视频被女演员偷拍发到网上,现在已经下架了,我找到了备份源文件,拍到了穆萨的脸。”
“视频发我,”何岭南打下这几个字,又添上,“我需要先付你一部分钱吗?”
“不用,”车厘子回复,“秦勉也让我查穆萨,查穆萨的钱秦勉付过,你不用付第二遍,我直接发你。”
过会儿,车厘子又丢来问题:“不过这小视频能有用?”
何岭南不回答,转而问:“秦勉最近怎么样?”
车厘子:“秦勉只是我的客户,我没道理天天扒在他家窗户上看他对不对?”
何岭南:“告诉我,我可以付你钱。”
“三句离不开钱,”车厘子一行字回过来,“你男人早就回国了,应该在训练吧,他不是还得争量级腰带么?”
“谢谢。”何岭南打完字,发送。
视频紧跟着从车厘子那头传送过来。
点开播放,内容比车厘子说的更恶劣,穆萨花样太多,何岭南抻直手臂拿远手机,忍着反胃看完视频。
攥着手机琢磨琢磨,忽一挑眉,福至心灵,将视频发给了斯蒂芬李给他打过电话的号码。
视频后面,一个字一个字附上一段话:“我的新手机有定时发送功能,如果我出事,这视频就会发到各大自媒体投稿信箱;如果秦勉遭受伤害或者被爆出负面新闻,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都会点击发送视频。”
发送完毕,何岭南握住手机,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等回信。
新缇。
斯蒂芬李别墅。
“……我年轻时也曾因为莽撞做过错事。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东西,家庭给我的支持与爱,任何财富都无法与之比拟。我想成为我儿子的榜样,也感谢社会给我的认可,将今年的杰出贡献市民奖颁发给我。”
“听到您的话,我非常感动,接下来我想问……”
被采访对象明确拒绝出镜,并要求在报道中隐去面部特征描写以保护个人隐私,《新缇时报》女记者避开相关话题,视线沿着提纲跳下两行,落到自己用红笔划线的问题,笑容款款抬起头:“作为关注本次大选的记者,我想就近期公众关心的您与某位热门候选人的关系提问,有报道指出您长期以来对该候选人提供了持续资金支持,这种支持是否涉及任何形式的政治合作?”
斯蒂芬李微微一笑,再度低头看向手机。
这已经是斯蒂芬李第三次看手机,在采访中途频繁看手机是一件不礼貌的行为,女记者不认为自己提出了棘手问题,使得这位传奇人物用这种方式回避。
她的视线悄悄落到斯蒂芬李的手机屏上——一片漆黑,用了防窥屏。
“不好意思,”斯蒂芬李抬头看她,“我需要接听一个紧急电话。”
记者愣了愣,伸手暂停手中录音笔录音,站起来欠了欠身:“好的,我在这里整理笔记会打扰到您吗?”
“不会,您请便。”斯蒂芬李说完,转身迈上楼梯,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关门反锁,回拨号码。
电话接通,斯蒂芬李开口:“何摄影师,您应该知道,视频上的人不是我。”
“我不管,”何岭南道,“你不是说过么,你没犯罪,犯罪的是穆萨,那这回你也帮穆萨顶个罪吧,反正都是死无对证。”
斯蒂芬李捏紧手机,陡然摁断电话,端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回来,别去了。”他说。
电话那头迟疑片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我会把现场布置成一个精神病患攒安眠药自杀……”
“我让你停手!”斯蒂芬李吼道。
他的儿子,大卫并不知道穆萨的事情,本来在这世上也不存在什么双胞胎弟弟,那些自媒体不可控,万一视频流到大卫面前……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没对记者撒谎,儿子对他崇拜的目光,是他这一辈子所有的财富都不能与之比较的。
“找到何岭南所有电子设备,”斯蒂芬李说,“先解决他手里的视频!”
“知道了,先生。”那声音回答。
中国乌城。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开放病房。
吃药时间。
何岭南抓起托盘上的白色药粒,没等填到嘴里,病房门哐当一声,护士挟冷风卷到他跟前,一把打散他手上的药。
药粒哗啦啦洒一地。
何岭南目瞪口呆看着那护士,他认人脸一向准,即便有口罩挡住,单凭额头眼睛和一小截鼻梁也能辨别,住院期间,他从未见过这护士。
“你干什么啊?”端着托盘的另一名护士嗔怒。
“你拿错药了。”那名陌生护士说。
“我拿错药?怎么可能,都是一堆一堆提前分好,不可能拿错……哎?你谁啊?”
何岭南的心扑通扑通跳快,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可能就在刚刚,逃过一劫。
第57章 再不拥抱就是罪
秦勉佩戴好墨镜、口罩,鸭舌帽,最后走进登机口。
因为几乎没有提前买票的时间,所以经常买不到头等舱。
他已经在飞机上睡了106天。
他不希望自己的异常举动被粉丝拍到。
满中国乱跑,一旦被媒体知道,粉丝会认为他精神出了问题。
他既不想被粉丝打扰,也不想给粉丝造成困扰。
飞机起飞,秦勉掏出笔记本,将昨天找过那座城市的四家医院划掉。
106天,找了291家,还剩下1168家。
中国有住院条件的精神类专科医院,他都写在笔记本上。车厘子信守与何岭南承诺,连航班都没告诉他。
一线城市,一座城有近10家专科医院,也有比较偏僻的县城,只有一家。
身体被超载的疲倦包围,没有任何空间留给负面情绪存活,当然,也没有空间留给正面情绪。
秦勉身边站着一个女孩,踮起脚,试图把几乎有她一半高的旅行背包塞进行李架。
秦勉站起来,搭把手推进旅行包。
女孩没道谢,看他的眼神很是忌惮。
可能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像一个逃犯。
航行时间六小时,他会刻意买远距离城市的票。半夜去医院没用,入夜之后,医院无论如何不准探视,无法去查何岭南在不在院。
走下飞机,手机开机。
刚到机场大厅,电话响起来。
朱拉尼。
李富立抱着朱拉尼从邮轮二层摔下,李富立当场死亡,朱拉尼靠李富立做肉垫,只摔骨折一条手臂。
秦勉点下接通:“喂。”
“你的号码怎么总打不通啊?”
“有事?”
“别明知故问,来幸运号打下一场啊?”听筒里传来筹码碰撞出的脆响,朱拉尼声音带上显而易见的愉悦,“我这回绝对安排一个让你尽兴的对手!”
“好,”秦勉应道,“我坐庄。”
手机里如同信号丢失,安静片刻,传来威士忌瓶倒下的闷响,接着是女人高跟鞋仓皇逃远的咔嗒声,朱拉尼夸张地笑起来:“真敢说,坐庄?你他妈知道那是多少钱,想坐庄?就算现役冠军纪托……”
“我拿到纪托的金腰带,够不够格坐庄?”
“拿纪托的金腰带?你输给他多久,等到二番,那不得两三年?”朱拉尼冷哼道,“大明星,拖延时间晃点我呢?”
“半年,半年内,我拿到那条腰带。”秦勉说。
没错,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他需要时间。
秦勉掏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翻到夹书签的页,顺着没划掉的第一行外古文看去:乌城精神专科医院。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两公里外有个公园。
公园中央有座欧式风格的喷泉,据说是哪位著名老外设计的,喷泉里有天使雕塑,不过天使们的姿势挺危险,一个踩踏另一个,争先恐后地伸手朝向天空。
美中不足就是这喷泉不喷水,不是因为冬天冷,何岭南夏天到的这儿,也没见它喷过,金属喷口一个个傻不愣登地支在地上,不少都上锈了。
下午两点到下午六点是自由活动时间,何岭南这种开放病房的患者可以在附近溜达溜达,不用非得医护人员陪同,到点按时回医院就行。
何岭南怀疑斯蒂芬李曾经派人给他吃的药里混毒,一天三遍吃药时有点发怵,不过药得吃,药有用。
而且他相信那视频能唬住斯蒂芬李,和新缇总统一个桌吃饭的、对社会有“杰出贡献”的市民,怎么能容忍丑闻满天飞。
他换了新手机,旧手机没扔,趁着自由活动时间,钻到公园对面的老城区,挨家手机店问。
手机店要么不会修这么老的老款,要么报价太高,他嫌贵。
温度已经到零下十度,迟迟不见乌城下雪。
路边一团一团风滚草,像气死的扫帚,精神病看世界的角度多少有点不同,反正何岭南觉得扫帚如果有脾气那肯定脾气不好,脾气不好气死肯定是扫帚苗们全扭打在一起,所以最后就应该呈现出一团的形状,就像街边的风滚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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