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小时里,第一次看秦勉穿沾着酱汁的脏衣服,第一次看秦勉不刮胡子,第一次嗅到秦勉馊了——以至于何岭南第一次看秦勉吃东西脑袋都快掉盘子里时,已经没有心力惊讶了。
短视频里刷到过一只猫,饿坏了,用嘴铲着猫粮吃。
秦勉也和那猫差不多,没有停下来嚼一嚼的过程,就是不停往嘴里扒面,酱汁糊到脸上,无知无觉,只顾着吃下一口。
何岭南怕他噎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秦勉手边儿。
秦勉额头鼻梁下巴尖儿都冻得红彤彤,皮薄,现在都没缓过来。
老板忙活完,坐到他们旁边的空桌上,点了一颗烟,何岭南招招手,老板眼睛笑成缝,也给他递来一颗。
何岭南站起来接过烟,打算等老板用完打火机递他,斜对桌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拧着眉毛看向老板。
老板连忙把烟掐了,朝对方嘿嘿赔笑作揖,何岭南也缩回手,原样坐回去。
拉倒吧。
但烟都叼上了,也不好还给老板。
何岭南咬着滤嘴,咂摸着淡淡的烟叶味儿,看着秦勉开始吃第二盘。
看着看着,心里惭愧起来,以为秦勉离开外古,就能再也不挨饿受冻呢。
这事儿整的。
秦勉那头发,是之前头上受伤,在医院被剃掉一小片之后再就没修过,所以头发才长的一边长一边短。
何岭南实在看不上秦勉那头流浪汉发型,找了个十元店给秦勉剃匀了。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上了车,师傅问去哪儿,何岭南瞥向和他一起挤后座的秦勉:“你住哪?”
“……还没找地方。”秦勉说。
“哟,我知道一家民宿,评分可高了,”师傅插话,“就在这附近!我带你们过去?”
何岭南知道这怎么回事,出租车师傅把客人送到民宿能拿提成,民宿真实情况也不知道啥样,秦勉不缺钱,还是远点住酒店吧。
“好……”
秦勉刚应出声,何岭南把话岔过来:“还是去市区酒店吧。”
“住民宿。”秦勉重申,“护士说,你晚上得在九点前回医院,我想住的离医院近。”
最后还是按照秦勉意愿,住进师傅口中的民宿。
虽然说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
秦勉一路外古语畅通无阻,服务生跟着他们进了房间,帮着打开电视,写下wifi密码,还用外古语巴拉巴拉说一堆话。
秦勉有点魔怔,可能以为自己真在外古,掏出二十块纸币要给小费。
服务员没看懂。
就在秦勉端着二十块钱和服务员僵持之际,何岭南冲上去,拽住秦勉手腕撤回二十块小费。
“屋里能不能抽烟?”何岭南见缝插针问。
“能。”服务生切换成中文,抬手指指茶几,“烟灰缸在那里。”
何岭南顺着回头看一眼:“谢谢啊。”
服务员迷迷糊糊看了看秦勉手里的二十块钱,走出房间,从外面关上门。
门一关,少了过堂风,屋里热得穿棉服冒汗。
何岭南脱掉外套,跟秦勉搭话:“他说什么说那么久?”
秦勉:“说这片是新楼,地暖足,在屋里太热可以开窗。”
“哦,是挺热。”
搭完话,何岭南掏出藏起来的烟,里面还剩最后两颗,和何小满以前给过他的烟一样。
他答应过何小满,抽点好的,但抽好烟有个坏处,再回头抽便宜粗糙的,就咽不下去了。
烟灰缸旁边摆着一把打火机,拇指拨动齿轮,火苗蹦出,点着他嘴边的烟。
抽上烟,何岭南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目光落到秦勉的背包上,背包两颗拉锁紧紧依偎在一处,锁着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发现他看,秦勉偷东西似的把背包扯远了些。
何岭南觉得蹊跷,一个猛子扑上去,趁秦勉没防备拽住背包,拉链撕扒时划开,馊味顿时冲出来。
这味是衣服还没晾干就塞在背包沤出来的。
“我……抱歉……”秦勉躲他的目光。
他有生之年就没见过秦勉脸上这么窘迫的表情,在福利院里被保育员端着高压水枪欺辱时没有,甚至跟狗抢蛋糕时也没有。
他转身面向秦勉,扒开秦勉羽绒服,凑上去嗅了嗅里面穿的衬衫,一模一样的馊味。
气不打一处,何岭南斥道:“有霉菌的!还不如不洗,你也不怕得皮肤病!”
秦勉目光越发涣散,像被他吓到,半天又重复一遍:“抱歉……”
洁癖变得脏兮兮之后不一样,像被活剥了皮肤,露出碰一下打哆嗦的血肉。
何岭南将额头磕在秦勉肩头,放柔语气:“小勉,你馊了多久?”
“对不起……”秦勉说,“我去洗澡。”
额头的重量落了空,何岭南抬起头,看见秦勉转过去的后背。
民宿的房间,不如秦勉在边月城的公寓宽敞。
磨砂玻璃上映出人影与水流,他心里没有半点旖旎,只觉得心疼。
香烟在烟灰缸上徐徐燃烧,烟雾绕着往上飘,烟灰倏地溃散,落进玻璃缸底。
何岭南丧失了把它抽完的意愿,坐在床尾,转过头,看向开口的背包。
伸手进去掏了掏。
除了馊衣服,还有一本书,一本笔记本。
书是精装版《小王子》,打开翻了两页,确实适合秦勉看,里面大多是配图,字不多。
又抓起笔记本翻了翻,笔记本里外古文记得满满登登,但是字迹工整,有一页洒上过水,水干之后,纸张和字迹一起变成波浪形状。
前边小半本,每一页的每一行都被工工整整地划掉。
他拿着秦勉的笔记本,脑中冒出不成型的猜想,端着本子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何岭南抓起手机,打开翻译软件,相机对准本上的文字,一行行外古文陆陆续续变成冷冰冰的黑体字:
XX市第三人民医院(三级甲等精神专科医院)
XXX康宁医院(县级精神卫生中心)
XX大学第六医院(西部最大精神卫生机构)
……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市级精神卫生中心)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没有被划掉。
他让车厘子告诉秦勉自己在住院,秦勉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住院,还是一个一个找了过来。
水声停住,何岭南慌忙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原位。
须臾,秦勉走出来,穿着一条干净的内裤,幸亏秦勉把一沓内裤单独封在透明袋里,才幸免于馊味。
秦勉用民宿的白浴巾擦拭身体,那浴巾质量堪忧,掉了一堆白绒粘在秦勉身上。
比花花还能掉毛。
何岭南伸出手去掸秦勉胸膛上的白绒,手掌接触到一条条肋骨,心口仿佛被扎了一下,这比和纪托那一场赛前称重时还瘦,那是头晕恶心的脱水期啊。
怕自己掉眼泪,赶紧转移话题:“花花呢?”
“在我爸那里。”秦勉说。
窗外边风嗷嗷的,像拧摩托车车把拼命给油,呜呜,呜!
“何小满知道你在这里?”秦勉问。
“我告诉她我住院,每周跟她视频一两次,但没告诉她我在哪,”何岭南笑了笑,“小满从小就这样,看出我不想说,就不追着问。”
秦勉抿住嘴唇。
被秦勉抿回去的应该是一个哈欠,憋得两眼泪汪汪。
“你睡吧。”何岭南拍了拍被单。
秦勉摇摇头。
“不睡躺着?”何岭南端起《小王子》画本,“躺着听何叔叔给讲故事。”
秦勉最终拉起被子,躺进里头,两手交叠摆在胸口,又是那个适合奏起管风琴的神圣睡姿。
“书哪买的?”何岭南问。
“机场,”秦勉回答,“图好看,就买了。”
“呼吸偷停好利索了吗?”
“这阵子没有犯过。”
何岭南点点头,从头开始念起来:
“……来和我玩吧,小王子说,我现在很伤心。
我不能和你玩,因为我还没有被驯养。狐狸说。
啊!对不起。
小王子想了一会儿又问,驯养是什么意思?
驯养的意思就是建立羁绊。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和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没有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
对你而言,我只是一只狐狸,和成千上万的狐狸也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我对你来说也独一无二……”
视野忍无可忍地模糊了,鼻涕先淌下来,怎么老是鼻涕先淌下来?服了。
何岭南不想发出哽咽的声音,悄悄放下书,从秦勉背包里拿起那包解冻的湿巾,抽一张擤鼻涕,丢进垃圾桶。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何岭南背对着秦勉使劲瞪大眼睛,确保眼泪没在里头打转转,又低头盯着手机屏划划,假装处理事情其实是晾了十几秒钟眼睛。
而后低着头走向衣柜,拿出民宿给的洗衣袋,把秦勉那些馊衣服通通扒拉进去,这才转回来看着秦勉,清清嗓子道:“你衣服我带下去放前台干洗,我直接回医院。”
秦勉腾地站到他面前——他都没看清秦勉掀被子的过程,对方就已经闪现过来。
“医院管得严,患者不按时回去,他们会报警。”
“那我送你回去。”秦勉说。
何岭南有点不会了,顿了顿:“别了吧,送我,然后你再顶风冒雪回来,太折腾。”
“我送你回去。”秦勉又说了一遍,抄起一条一直没洗所以没馊的牛仔裤穿上,挂空挡套上羽绒服,拉上拉锁。
“行吧。”何岭南妥协道。
冷,快跑,出租车。
下车,卧槽真冷,还得跑。
好在住院部暖气足。
过了大厅中间的圆盘护士站,往里走就是病房,病房区不允许家属亲友进入。
“你快回去吧。”何岭南抬手在秦勉胳膊上拍拍。
秦勉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掉到鼻腔,最后落在他脖子上的围巾,停顿片刻,问:“你为什么说不记得这条围……”
“啊!”何岭南强行打断秦勉,“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民宿前台说跟隔壁的臭氧杀菌干洗店合作,送洗的衣服,明早就给你送屋里!”
第59章 不想你难过,我就没死。
民宿楼下单元门是坏的,关不上,风一潲,弹簧片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
雪还在下。
乌城的雪似乎比外古要轻,或者是不愿意落地,哪怕风很薄,雪也趁机随风打旋卷上去,想回到天上一样。
手机铃响在风雪呼啸中,秦勉掏出手机,认出屏幕上的号码是车厘子来电。
“喂。”
“老板,乌城医院的人都筛过一遍,从新缇来的都抓起来了。”
“你辛苦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车厘子道,“正好我也当了一把热心朝阳群众。”
秦勉挂断电话,走近楼道,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隔着门槛站定,注视着楼道里隐匿在暗处的人影:“你缺钱吗?”
楼道声控灯亮起,白炽灯照亮对方的身影——何小满。
何小满吐了口雾,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别以为会赚钱的只有你,你知道我修复一个古董能赚多少?”
“你换了劣质烟。”秦勉说。
何小满扫了眼指间的香烟,扯了扯嘴角:“你还能分清好烟和劣质的?你不是不抽?”
“气味不一样,劣质烟呛。”顿了顿,秦勉又问,“来了多久?”
何小满:“比你早两天。”
“怎么找到这?”
“我跟我哥视频,截图医院背景,跟网上精神科医院宣传图一个个比,找到了乌城——他跟你完全断了联系,你怎么找过来的?”
“找过来的。”秦勉如实回答。
“不说算了。”何小满别开视线,取下烟蒂,搓灭直接揣兜里。
揣完发现秦勉在看,欲盖弥彰解释道:“看什么看,垃圾箱太远,我才不跑出去,那么冷……”
秦勉:“为什么不去看他?”
“他不让我看他,我听话。”何小满重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我从小就特别听他的话。”
说完,倒过来磕了磕,又抽出一支烟。
打火机“嚓嚓”响了两次,火苗窜出来,点燃她手中的烟。
她深吸一口,问:“我哥……怎么样?”
秦勉听出何小满声音有哽咽。
不是压制情绪不想哭出来的哽咽,而是像力竭之后再也哭不出来的嘶哑。
白炽灯将何小满的脸映得略带青白,却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
秦勉:“他比在新缇时白,也长了一点肉。”
何小满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抿起嘴唇,将剩大半的烟摁灭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抓我哥的……到底是什么人?”
秦勉不答反问:“你哥怎么说?”
何小满:“他说……是当地的混混。”
秦勉:“那就是当地混混。”
何小满:“秦勉!”
她瞪着秦勉,少顷,松懈肩膀,手掏进另一侧羽绒服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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