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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他耐得住,花了三年时间,硬生生啃完了那本打铁技艺的书。
“这两本多少钱?”赵炎问。
伙计回道:“两本二十文。”
买了书,本该买点笔墨纸砚,但为了赎身,借了田柳不少钱,就没买那些,左右只是认字,用木条在泥地上写也没关系,记得住就成。
赵炎掏出二十文正要递给伙计,只闻刺耳的一声从后面传来。
“果真是世风日下,小倌儿也敢出来买书,真真是玷污了这两本书。”
赵炎压下眉头,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书院长衫的书生轻蔑地看着他们,满脸嫌弃。
书生手持一卷书,不屑道:“小倌儿就是小倌儿,念了书也还是小倌儿,注定卑贱。”
“你说谁卑贱?”
赵炎沉着脸往前走了一步,那书生吓得连退三步,青木儿连忙拉住了赵炎的手臂。
“你、你要做什么!”书生胡乱挥动双手,见赵炎被拉着没法走过来,整了整长衫,鄙夷道:“我看你是个良人,作何要与小倌儿纠缠不清?执迷不悟!”
赵炎不耐烦与人争口舌,特别是这种书没念多少闲话倒是一箩筐的书生,就跟老赵家那个一模一样,对付这种人唯有拳头能让他们闭嘴。
只是他的手臂一直被小夫郎紧紧拉着。
“木儿,这种人不教训一回,怕是不知道嘴长来有何用。”
“阿炎,”青木儿看了那书生一眼,低声道:“别管他,咱们买书就好。”
赵炎顿了顿,他还想打,奈何小夫郎又拉了他一下,他偏过头应了一声,没再理会,转头把二十文铜板给了伙计。
“伙计!怎能把书卖给小倌儿!此等低贱之人,不配读书!读书者,该是高风亮节之人!”那书生不依不饶,扯着伙计的袖子说:“快将这脏钱退还回去!”
伙计赔笑两声:“客官,我不过是一卖书的伙计,谁给钱我,我便卖给谁。”
“岂有此理!你亦是被这勾栏作风蒙蔽了。”书生十分不解:“此等小倌儿,岂敢自称为人?”
“你说什么?”赵炎两步跨过去,单手拎起那书生,咬着牙关怒言:“胆敢再说一遍!”
书生吓得连忙拍打赵炎的手臂,然而那只手臂纹丝不动,他急得满脸涨红,放声大叫:“你、你你你……你要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当众杀人!”
“杀你怕是脏了我的手,揍你一顿,是你活该。”赵炎眯起眼说。
青木儿看赵炎真想用受了伤的左手打人,连忙上前阻止:“手还伤着呢!阿炎,你先把他放下来。”
赵炎阴沉地看了书生一会儿,手背青筋绷紧,一把将人丢到了地上。
围观的人生怕书生砸到自己身上,连退好几步,那书生摔到地上,皱着脸“哎哟哎哟”叫了好几声。
“你们怎的不扶我一下?”书生呛咳两声,哀怨道:“此人蛮横无理,鲁莽!粗俗!只配与低贱之人啊——脚!我的脚——”
“还敢胡言?”赵炎踩着书生的脚腕,使劲儿碾了碾。
书生抱着脚痛得连连抽气,他恼恨地瞪着赵炎和青木儿,看样子还想说些什么,奈何赵炎站在跟前,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他,若他再说一句,只怕脚真的废。
赵炎站在小夫郎面前,狠狠盯着那书生,沉声道:“木儿,别听这种人瞎说,念了这么多书,一张烂嘴长了脓,我看这种人平日看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
书生闻言,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怒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是凤平县尚德书院的学子!竖子岂敢!”
“有何不敢?”赵炎正要上去再补一脚,身后衣摆被小夫郎拉了拉,他偏回头看了一眼。
青木儿仰头冲他笑着摇了一下头,咬了咬内唇走到那书生面前,语气平稳:“你说我是小倌儿不配为人,可我觉得,你虽出身清白人家,却出口成恶,你更不配为人。”
书生的抽气声戛然而止,从未有人当面这样说过他,他双唇哆嗦瞪着那小倌儿。
“我没念过书,也确实不懂那些高深的道理,但我知道做人该明是非辨善恶,你今日不分是非黑白只因我曾是小倌儿辱骂我,却不知昨日知县大人因我行好事,夸赞了你口中的‘低贱小倌儿’。”
“是非善恶,仅凭出身便能下定论?”
青木儿说到这,周围的声音都没了,他没当过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话,一颗心漂浮不定时,身后按上了一只手,踏实且有力。
赵炎接着小夫郎的话质问那书生:“更何况,如果有得选,谁愿意沦落风尘,做一个出卖自己讨好别人的人?若是你爹今日输了银钱,把你卖了,你当如何?”
“若是你出生不久,你爹娘阿爹就把你丢去勾栏院,你又当如何?”
青木儿怔了一下,眼眶微酸。
“我、我……那我宁可死!”书生梗着脖子,叫道:“我愿以、以死,保名节!”
“知县大人为我脱了贱籍,入了良籍,便是你们口中的良人,你当众侮辱我,还有什么名节?你为何不去死?”
“你强词夺理!”书生指着青木儿,“我不同没见识的小哥儿胡缠!”
青木儿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我做了好事,我并不指望你夸赞我,你却因出身辱骂我,那我问问你,你念的什么书?这家尚德书院当真教做人的道理?”
此言一出,周遭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位小夫郎说得有理。”另一位老夫子抬脚往前一步,手持折扇,拱手行礼道:
“古人云:‘人皆可以为尧舜’,若论出身而行好事,那天下必定大乱,尚德书院百年来时刻教导学子行好事、做善人,却不曾想到教出这般不辨是非狂妄自傲的学子来,实在有愧,请受老夫一拜。”
这位夫子一拜,周遭的书生们,全部都跟着躬身行礼。
青木儿没见过这种场面,吓了一跳,连忙站到赵炎身边小声说:“我们只是想买书,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老夫子直起身,摇了摇头道:“二位心胸宽广,合该受此一礼。”
“管好你们书院的书生。”赵炎说:“喝了一肚子墨,吐得一嘴脏,木儿,咱们走。”
“嗯。”青木儿跟在赵炎身边一起出去,围观的其他学子纷纷行礼避让。
“二位请等一等。”老夫子快步上前,手里拿着一幅字画,道:“此字乃老夫亲提,权当赔礼,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多谢老先生。”青木儿回过头说:“不过我们家里没人念书考科举,用不上老先生的字,说错话的也不是您,该道歉的也不是您。”
老夫子一愣,随即对那书生说:“还不快过来向二位道歉?”
那书生又惊又怕,拖着腿磨磨蹭蹭地挪过来,不情不愿地张开嘴,话还没说,便让青木儿打断了。
“你不是真心实意要道歉,我们也不愿听,更不会原谅你今日的辱骂。”青木儿拉过赵炎的手臂,“阿炎,走吧。”
一众书生看着两人走远,大气不敢出一下,这老夫子可是尚德书院的院长,一幅字画多少人求而不得,结果那两人竟然不要!这这这……
你们不要给我啊……一众书生看了一眼老夫子手里的字画,扼腕叹息。
“今日起,你不用再来书院,尚德书院容不下你这般骄横跋扈之人。”老夫子看也不看那书生,一甩袖子出了书坊,徒留那书生傻楞在原地。
回客栈的路上,青木儿没有说话。
赵炎走在小夫郎身边,余光瞟过去不由地蹙起眉,自昨日身份暴露后,他就有些担忧,一直以来,小夫郎都很害怕被人议论、被人指点、被人看不起。
小倌儿的身份对小夫郎而言,就像是一道枷锁牢牢地禁锢着他。
偏偏还要遇上方才那一遭……
“木儿,你不要怕,更不要在意这种,不明就里就开始胡说八道的人的看法。”赵炎说:“总会有人理解你,正视你。”
青木儿看着赵炎担忧的眼神愣了一下,他抿了抿唇,说:“我是有点怕。”
周遭对他们的议论,他都能听到,好的坏的都有,瞧不起他是小信儿出身的人有,说他虽是小信儿但为民除害是个真英雄的,也有。
杂乱的声音涌入耳内,他不仅害怕自己被人议论,更愧疚赵炎和赵家会为此受累。
“但是方才,我不觉得害怕……”青木儿扬起眉,清透的眸子满含笑意:“我只觉得畅快,十分畅快。”
这么久以来,他都无法坦然面对自己的身份,用尽一切办法去藏去躲,当身份暴露的时候他害怕又愧疚,甚至觉得自己是拖累。
直至刚才,幽闭紧绷的心豁然开了一道口子,日光倾泻,周遭的一切杂乱褪去。
站在太阳底下,他才发现那道枷锁,已然松开。
第99章 99
“阿爹, 哥哥哥夫郎是今天回么?怎么还没到呀?”
赵玲儿扒在篱笆上,不知第几次望向小院外,她摸了摸篱笆外的小野花, 染了一手野花香。
赵湛儿也和姐姐扒在篱笆上, 小花蹲坐在小院门口, 张着嘴看着远处。
“狄大人派人送了口信, 说是今日就能到了。”
周竹把刚摘回来的柚子叶叠好扎成束, 挂到了篱笆上,回头对坐在灶房门口的赵有德说:“阿德, 生火盆吧, 这都傍晚了,应该也快到了。”
“成。”赵有德走去柴房拿了一个火盆, 搭了几根粗木头, 然后从火灶里抽出一根木柴丢进去。
蹲坐着的小花突然站起,小尾巴疯狂摇摆:“汪!汪汪!”
“姐姐,有马车的声音。”赵湛儿话音刚落, 只见一辆马车从远处小跑而来, 他从篱笆上蹦下来, 跑回灶房叫爹爹:“爹爹, 哥哥哥夫郎回来了。”
赵炎从马车上跳下,转过身搀扶小夫郎下来,见着家里人,刚要说话,就看到阿爹拿着一把柚子叶对着他和小夫郎一阵猛扫。
“这是做什么?”赵炎下意识偏了一下身,被他阿爹拍了一下。
周竹说:“别动。”
青木儿不敢动,站得笔直,笑看着阿爹又拍又扫, 柚子叶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浅吸了一下,还挺好闻。
“好了,去你爹爹那跨火盆。”周竹笑着拍了拍他。
“哥夫郎!这边!”赵玲儿和赵湛儿站在火盆旁边一起挥了挥手。
“好。”青木儿走过去,火盆里的火有些旺,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快速往前一蹦,顺利跨了过去。
赵炎在前面单手接住了他。
小花在青木儿脚边来回打转,小尾巴摇得快成了虚影,青木儿蹲下身抱起小花,脸蹭了一下:“乖乖小花。”
小花舌头一舔,一坨哈喇子留在青木儿衣领处,“汪!汪汪汪!”
“哎,你这小花……”青木儿无奈地戳了戳小花的狗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辛苦您给送这么一趟了。”周竹掏出两枚用红线绑过的铜钱给那车夫。
车夫接过去,笑道:“不辛苦,给狄大人办差应该的。”
赵有德把两人的行李搬回房,周竹催着他们两个去洗澡:“柚子叶熬的水,去晦气的,里里外外都洗干净,以后一切都顺顺利利!”
“知道了阿爹。”
青木儿从马车进入三凤镇后,脸上的笑意都没断过,透过马车帘子看到了吉青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吉山村,急切的心才渐渐回落。
不过去了三日,想念却像攒了三年一般浓烈。
回到房间,他摸摸房门,摸摸桌子,还有床上的红帐,什么都想碰一下,什么都想闻一下,鼻息间都是熟悉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草药香,回了家,就安定下来了。
“还是回家舒服,客栈里的床睡着都不踏实。”青木儿说:“夜里都能听到隔壁的呼噜声,一晚上能被吵醒好几回。”
赵炎说:“今夜能睡个好觉了。”
“嗯。”青木儿笑了笑说:“去洗澡,我去拿衣裳。”
“好。”赵炎点头。
青木儿先给赵炎洗发擦身换药,而后再给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
洗了澡,正好可以吃晚饭。
周竹没添任何糙米杂米蒸了白花花的干米饭,还去镇上田柳的铺子买了半只卤鸭,里边鸭内脏是田柳送的,买了卤鸭又买了大棒骨回来做玉米萝卜棒骨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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