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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炎,你是不是……疯了啊……”
赵炎没出声,单手抱紧了他,一如从前那般,给他所有的支撑。
“请大人下令!”梅花院二管事说。
知县大人看着底下的人,沉吟片刻,下令道:“贱民青木儿,私自出逃,仗刑二十。”
“大人,我愿替夫郎受刑!”赵炎立即道。
“阿炎!”青木儿拉着他:“你手臂还伤着呢!仗刑二十哪能受住?大人,罪是我犯的,该有我自己来——”
“本官还未说完。”知县大人一抬手,说:“念在赵氏夫郎有勇有谋,舍命救人,功过相抵,此仗刑可消,不过,赎金亦是要给的。”
青木儿愣住了,呆呆地看向知县大人。
赵炎率先回神,抱着小夫郎刚要起身,梅花院管事一甩袖子,愤然道:“赎金——”
管事还未说完,知县大人瞟了他一眼,悠然说道:“此乃本案有功之人,赎金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不可趁机抬价。”
管事的一滞,半天说不出话,他恨恨地瞪了青木儿一眼。
梅花院养了青木儿这么久,一个官人都没接过,一文钱都没给他们梅花院挣过,就被他逃了!
他们都以为人死了,谁料许夫人派人过来说青木儿还活着,只要他们作证青木儿是他们梅花院的小倌儿,他们就能拿到一笔钱。
没曾想,这许夫人自己都没保不住。
许家的钱拿不到,这青木儿的赎身钱哪能不往高了喊?
他看了一眼知县大人,知县大人一脸肃然地看着他,显然是在等他说赎金。
“那……是多少啊?”狄莨皱起眉,他也等着呢,他摸了摸身上没带银票,朝他哥递了个颜色:“哥,给点儿,恩人呢!”
狄越看了他一眼,掏出钱袋抛给他。
“快说啊!”狄莨拿着钱袋催促道:“我还等着……”他低头一看,钱袋里全是铜钱,细细数来,百文不到。
这哥!不靠谱!
青木儿擦了把眼泪,多少都可以,只要能赎身,哪怕以后为了还赎身钱一生清苦,他都愿意:“二管事,木儿已寻得良人,良人愿为木儿赎身,求您说个价。”
管事一顿,看着青木儿沉默了许久,说道:“一百两。”
说完,只听青木儿又问:“那……美夫郎呢?替他赎身,需要多少银子?”
第96章 结案
美夫郎。
一提起这个名字, 梅花院二管事的脸色如同火灶烧过的锅底一般黑。
勾栏院死个人不算什么大事,娼妓小倌儿都是贱籍,卖身契一压, 生死不由己。
但美夫郎当街跃下, 昔日花魁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死相何其惨烈, 不留一丝体面, 自此,梅花院的生意一落千丈, 隔壁勾栏院的管事老鸨们整日看他们笑话, 说他们连个没人点的小倌儿都看不住,趁早关门罢。
梅花院在上河县算是佼有名气的勾栏院, 即便生意再不好, 也远远到不了关门的时候,只是管事们那一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特别是美夫郎一手调教的青木儿也逃了,更是让他们火冒三丈, 奈何派去的人回来说青木儿已死, 再大的火气也只能自己吞下。
现在听到青木儿问美夫郎的赎金, 梅花院二管事只觉得听到了笑话。
那种没有尊严的破烂玩意儿, 也配在死后赎身?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管事扯了个轻蔑的笑,低声说:“他美夫郎生前是梅花院的娼妓,死后便是梅花院的阴妓,你想给他赎身换个名声投好胎?休想。”
“美夫郎于我有再生之恩,我合该替他赎身。”青木儿看着他,眼神平静,“人已死,一张卖身契二管事您留着无用, 美夫郎死后梅花院的生意怕是不太好,您不如换些银子回去。”
二管事脸色一僵,不知这小子半年多未见,还懂了点生意上的事。
“那就五百——”
管事话未说完,堂上突如其来一声干咳,知县大人手按在惊堂木上,肃然道:“国有律法,不可妄言。”
“大人,”二管事说:“您说青木儿是有功之人,自然另当别论,可美夫郎不过我院里一个已死的小倌儿,于国于民无功绩,按律,赎身银子应由梅花院管事们商定。”
“江南名妓卿柳柳脱籍银不过五百两,请问梅花院这位美夫郎,与之相比,名气如何?”知县大人问道。
“这……”管事一噎,那卿柳柳是被侯门赎去,谁敢跟侯爷作对?二者本就不能相提并论,但知县大人故意在此刻维护青木儿,显然是要给青木儿撑腰了。
他不知道青木儿怎的入了知县大人的法眼,当下知县大人发话,只能认栽。
管事咬着牙问:“那依知县大人所言,该是多少赎身钱合适?”
知县大人轻皱眉头,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管事抬头看了知县大人一眼,触及知县大人严肃的眼神,顿时后背发凉,立即跪下:“大人,小人无意冒犯,求大人宽恕。”
知县大人转头看向青木儿,青木儿一愣,立即道:“十两。”
“什么!”管事猛地从地上爬起:“我请人收尸都不止十两!你如何说得出口!”
“就是十两。”青木儿说。这是美夫郎给他的钱,十两,是美夫郎全部的家当,正好可以赎身。
“欺人太甚!”管事一甩袖子,转身拱手道:“知县大人,十两银子——”
“允了。”知县大人说。
“什——”管事瞪大了双眼。
赵炎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和一锭十两银子,放置衙役的托盘里,衙役持托盘放到管事面前。
管事瞪着托盘上的银子,转头怒瞪了青木儿一眼,他扒拉木盘上的银子银票收入袖袋中,而后取出卖身契,重重拍到托盘上。
知县大人抽出令签:“赎身钱已定,即日起,赵氏夫郎青木儿、美夫郎二人与梅花院再无干系,鉴于赵氏夫郎与赵家赵炎成了亲,而后可持婚书至衙门,入良籍。”
令签落地,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威武——”
青木儿终于见到了卖身契长什么模样,一张薄薄的纸,满纸墨字,左下的字被红印和指印盖住,印下了他注定被人唾弃的开始。
他拿着轻薄又沉甸甸的纸,上面的字他一个都看不懂,可从小小的指印上,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很小很小的,小到他早已记不清的自己。
恍惚间,他看着自己的兰花掌,掌上薄茧,再无往日娇嫩。
“木儿?”赵炎轻声喊了他一句。
他晃了晃神,转过头,浅浅笑了一下,小声羞窘地说:“我看不懂,阿炎,你识字,夜里给我念一下?”
赵炎揽住他,低声笑道:“好。”
案子已结,知县大人一声退堂,衙役纷纷清退众人,管事看也不看青木儿,一甩袖子扭头便走,出去时,众人还不愿让路,当着面议论他。
管事无法,只得贴着墙边快步溜出去,他刚踏出衙门的高门槛,只闻堂内有人高呼道:“赵氏夫郎大义!勇擒淫贼!为民除害!”
一声高呼,百声呼应:“赵氏夫郎大义!勇擒淫贼!为民除害!”
管事不屑道:“一个小倌儿,值得你们如此盛赞?”
“方才知县大人说了,赵氏夫郎入良籍,便是良人,再说了,要不是赵氏夫郎当街掀翻马车,那许家还在害人呢!”
“就是!小倌儿又如何?他今日救了人,我们便赞他一句英雄,往后他若犯了事,我们便一人呸一口!”
“跟这不当人的狗东西说什么呢!浪费口舌,回家做饭!”
管事听罢,愤然离去。
知县大人回衙门后院,低声和狄越吩咐了一句:“许士仁和许夫人处斩前,把人带到三凤镇,游街五圈,断头台一并设去三凤镇。”
狄越一愣,似有不解。
知县大人手背拍了拍他的胸脯,“你我盯了许家这么久,找了多少受害者,无一人愿意出来作证,不就是怕名声被毁?游街五圈,便是把恶名推回许家去,还有那二位小哥儿和你弟弟的义举,记得派人到各巷街市好好说道说道。”
狄越瞬间明白了,拱手道:“多谢大人。”
知县大人撩起衣摆:“大人我啊,今年的考绩不愁了。”说完悠然离去。
狄越回到衙门口,青木儿和赵炎站在楹联柱旁,显然是在等他。
“二位,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在凤平县住一夜,第二日一早我便派人护送您二位回村。”狄越道。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本就疲累,再者赵炎伤势未好,再连夜赶车回村,怕是伤口要再崩出血来。
“多谢狄大人。”青木儿点了点头,他踌躇了一下说:“不过,我还有一事想求狄大人行个方便。”
“赵小夫郎问的可是子玉小哥儿?”狄越问。
“对,我想知道大人何时下判决,子玉什么时候能出来?”青木儿说。
狄越左右看了看,伸手引两人走至一旁,低声说:“判决还需至少半个月,你们若是想见他,我可带你们去,只是他要出来,怕是得等上一阵儿了。”
赵炎眉头一皱,问道:“为何?”
狄越双手扣在腰带上,压低声音:“子玉小哥儿毕竟是许家之人,即便他戴罪立功,可到底有知情不报之过,大人再如何酌情处置,亦不能违律。”
青木儿闻言,沉默片刻,问道:“可会……有性命之忧?又或是流放仗刑?”
狄越抬了一下手,说:“赵小夫郎想岔了,不会有此重刑,这个你们大可放心,有了消息,我会告知你们,到时你们来衙门接他便是。”
“好,多谢狄大人。”青木儿说。
凤平县衙门地牢。
青木儿和赵炎疾步跟在狄越后面,左右两旁幽暗潮湿的牢房都关着人,青木儿余光瞟过去,只见那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干草堆上,一头乱发,双手双脚拷着锁链,好奇地看向他们。
“狄头,这二位又是犯的什么事儿啊?”有人问。
狄越瞟过去,喝道:“闭嘴。”
“问问都不成啊……”那人说:“这牢里头无趣得很,也就前阵子隔壁关进来一小哥儿,就那个自称小倌儿的小哥儿,身段极好,相貌更是绝,你们刚刚把人关哪去了?”
子玉被关到了单人牢房里。
这牢房看着比前面那些要干净很多,地上的干草看起来是新铺的,中间有一矮桌,靠墙的木床上有枕头被褥,子玉伸着懒腰躺在被褥上,望着墙上唯一一束照进来的日光发呆。
狄越和赵炎停在不远处,青木儿快步走过去,轻声喊道:“子玉?”
子玉一顿,转过头愣了愣,立即从床上爬起,“你们怎么来了?”问完猛地起身走过来:“你不会是被大人抓进来了吧?因为逃跑的事?怎的如此废物?这都没把自己赎出来?钱不够?”
“没有。”青木儿打断他,说:“我赎身了,美夫郎也赎身了。”
“哦。”子玉闻言,脸上的着急全然散去,闲闲地看了青木儿一眼,说:“多少钱赎的?”
“……一百两,美夫郎是十两。”
“一百两!”子玉皱起眉,不满道:“你这小贱人凭甚么比我还贵二十两,赎金一百两,想必你用不到那五十两了,还我。”他摊开手放到青木儿面前。
青木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抓住子玉的手说:“你那日借我的五十两,我没有用,等你出来,我再把钱还你。”
“现在还我。”子玉垂眼看了一下青木儿的手背,他理应一手拍开的,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他怔了一下,刚想回握,又停下了。
但他没有松开,就这么让青木儿拉着。
“我现在不还。”青木儿说。
子玉眯起眼,“甚么意思?”
“若是我现在还你,你出狱那日,定会偷偷离开,你没有钱,肯定没法走。”
“难不成你要带我回你那个甚么破村子?我可不去,我过不了那么辛苦的日子,你管好你自己,别管那么宽。”
青木儿低头看了一眼相握的手,攥了一下:“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院里的人能活着出来的人不多……”
“……哦。”子玉一把拍开他的手,昂起下巴:“随便你,反正钱在你身上,我也抢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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