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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古代架空)——故里闲生

时间:2025-08-20 09:05:25  作者:故里闲生
  陈家子再不敢松懈,他旋身而上, 飘在水面上的布条成了他唯一的可用之物。他整个人踩在峭壁上, 全凭腰力悬空,是个十分危险的姿势。
  下方数十个人在黑夜里逐渐显出了身形,皆是高鼻深目的壮士汉子。
  峭壁之上忽然传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大漠里夜鹰被惊扰而起,狂啸起来, 黑压压的影子从巢穴中俯冲而下,朝着那些带刀人面上而去,离的最近的陈翛却不被这些野畜撕咬。
  恰在此刻, 一句冷喝自他们上方响起。
  “缴刀不杀!”
  陈翛闻声去看, 李棣擒住了一个锦衣男子, 两人此刻正纠缠着跪坐在悬崖高处。锦衣人手中赫然一截断剑, 如此看来, 方才两人过招时李棣侥幸占了上方。李家小子气喘吁吁的扼着锦衣人的肩胛, 沉声道:“叫你的人弃刀!”
  锦衣人十分为难:“这却是叫我为难了?”一口齐人官腔话说的并不标准,里面夹杂着讥诮, “要都像小哥儿你这么蛮,条件可谈不拢?”
  他话说的十分轻佻,听得李棣紧紧皱眉, 刀刃俨然向下压了一寸,皮肉之处登时见了红。那锦衣人这才慢慢扬手:“性子这么急?也不问是敌是友。”一面对着下方诸人吩咐,“好了,都停下。”
  众人闻声收刀而立。陈翛借力向上攀爬,湿漉漉地爬上了崖顶,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图哈察?”
  一直被压着的锦衣人眸中藏着笑意,缓缓抬眉瞧了一眼陈翛,似笑非笑:“是我。”
  李棣面上神色忽然僵住了。虽是北齐人,但这溯州的贪狼却和南越的蛮子无异。百年前溯州的原宿民是异域胡人,虽归属北齐,却仍隐隐有所动作,只是披着明面上一层安分的表皮罢了。此番国殇大难,溯州袖手旁观,甚至从中倒卖玄铁兵器,不知发了多少昧良心的财。
  图哈察扬了扬手,听声音倒像是个年轻人:“都是齐人,小哥儿当真要拿刀砍我?”
  那句“齐人”倒像是问住了李棣,他微微一怔,图哈察如一条敏捷的鱼滑出他的禁锢。这人一朝脱了险,翻脸比翻书还快,冷冷对下方兵卫道:“绑了他。”守在水潭中的人应声而动,似乎早早便等着这一刻,动作极快的沿着峭壁翻身而上。
  李棣绷紧身体欲动,却被旁边的陈翛按住了。两人视线相触,李棣读懂了他眼中的含义,少年人纠结犹豫了一番,最后倒底是束手未动。
  立在一旁的图哈察瞧着这一幕,面上扬起了淡淡的笑。
  待得手下侍卫将棘手的刺头绑走后,他才缓缓行至陈翛面前。翩飞的编发长辫子束着茶色小珊瑚串,身形高大的人屈膝朝地,单手扬至自己胸前,垂首低眉。
  “右相安好。”
  陈翛缓缓揭下面上破败的面具,在水中浸了一遭的肌肤泛出冷白色,鸦色长发紧贴着他的脊背。饶是如此,整个人却并不显狼狈。
  “你未免太心急了些?”语调很是冷淡。
  图哈察亲自屈膝扶他,却不想伸手落了空。听得陈翛这样问话,面上却露出了一个颇为委屈的神情。图哈察生的高鼻深目,一双灰色瞳仁总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他身量极高,却并不如一般胡人壮硕,身型上有些郦安男子味道,匀称结实。
  “右相亲笔提的书信,又是千里相送,属下焉能不上心?只是这遭未免等的太久了些,等的属下都快没脾气了。”他狡黠一笑,“当然,也是怕右相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属下便先行来了一步。”
  “你夜伏在此,是算准了我会来,不是蓄意盯梢壁州的将人?”一番质问驳的图哈察无话可说,他装作并未听懂的模样,换了个姿势瞧着这个上京来的高官。感慨之余也是惊叹,叹他野心、更叹他胆量。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信上开的条件说是需二人当面谈判,这玄衣相还真就一个人来了壁州,当真是把脑袋放在裤腰带上别着的狠角色。
  图哈察上下打量了玄衣相一番,捡起自个儿被砍断的刀,颇为惋惜地掂了掂分量,似是感慨:“这小子倒是够野的,大人与他玩玩应该很有趣。”
  一双冷锐的视线刺过来,图哈察挑眉而笑,终是缄口不语。
  “我一个粗人,也不与大人绕什么文字弯子了。”二人并立在山崖之上,图哈察终于绕回了正题:“上回大人开的条件我仔细想了想,终是觉得自己占不着什么好处。”
  他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届时越人攻陷了郦安,我若挥兵而进,是为救驾还是为谋反?郦安那皇城一旦进了可就难出。也不是我不肯信大人,只是瓮中捉鳖的道理您也明白,我这实在是赌不起的。”
  陈翛瞧他一眼:“你要什么?”
  图哈察闻言无声地抿唇而笑:“哪里是我要什么,端看大人您得起给什么了?”
  一阵静默里,陈翛折身瞧他,神色颇为平静:“北齐并七州,我若允了你壁州全境,就相当于把北齐的后方全数交于你手中。便是我肯给、能给,你敢要吗?”
  “右相未免太看得起我。”图哈察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笑着摆手,“我只要平晋陂以西那点子绿洲地皮,喂饱我的马养活我的人足矣,万不敢贪那么多的。”他顿了顿,继而道,“大业若成,我可拥大人为相为王,刀山火海也为你奔赴。只一个,我想向大人讨个权。”
  “什么权?”
  图哈察的目光忽然深沉了一刻,“我想向大人讨一个惊木堂。”
  陈翛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那是江湖人的聚居地,百年来都游离于庙宇之外,我允不了你这个权。”
  锦衣男子也不急恼,相反他似乎是听腻了这样的话,半分失望的神情都没有流露。
  他无赖似地转身:“玄衣相的本事我自知晓,若大人办不到,我也不会开这个口。我既拿全部身家与你赌,要的东西难讨些也正常。大人可以慢慢想,只要在兵破郦安前给我一个答案就行。”
  图哈察含笑往回走:“夜里寒冷,就委屈大人屈就移步,到我营帐中休息片刻,喝杯热奶酒暖暖身。”他忽然转身,歪了歪脖子,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本不想做这种偷看的事,只是恰好叫我遇上了,也就随口说道两句。话不中听大人万不要见怪。”
  “那个齐人小蛮子的底细我是知道的。”他沉吟片刻,“郦安李相家的嫡出子嗣,这样矜贵的身份却来当兵很是罕见,听说上战场时诸人都以砍下他的头颅为荣......由此可见,择选玩物这一方面,大人要比我们这些人有胆量的多。”
  图哈察以指尖轻弹剑身,一阵清脆锐响,“我听说那个小蛮子脑筋木的很,一心守着他的家国,十分难对付。若单有这个榆木脑子倒也好说,只难为他又是郦安里的贵戚,亲眷旁系众多,底细未免太杂了些。”
  “大人要做的事,在那些人眼里是叛国谋逆、千刀万剐之罪,光靠一张嘴说不清的。”风声肆虐,天边隐隐现出鱼肚白,大漠显然到了最寒的时候,陈翛裸露在外的肌肤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栗子。
  图哈察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大人最好不要惹了腥......这样麻烦的累赘,到时候养成白眼狼可就不好看了。”
  图哈察的营帐驻扎在涉水边上,依着破旧的游牧民居改造的住所,若不细心去查辨,当真发现不了异常之处。
  陈翛换上了干净的衣衫,由几个溯州小兵蒙眼牵引着向里走。走了大约一刻钟时间,他停了下来。
  揭开面上黑布,入眼所见是特制的木骨架,靠着榫卯相合,撑起了层层围裹的羊毛毡,成了大致的圆形尖顶。三五只被剥了皮的羔羊开膛破腹的倒吊木杆上,污血顺着杆子向下淌,看着十分令人作呕。
  陈翛面不改色地揭开油毡布帘。还算宽敞的毛毡地毯上,他一眼就瞧见了躺在上面的李棣。驼毛拧成的绳子捆住了他的胳膊,此刻人面上汗津津的,失了血色,像只离水的鱼。
  陈翛三步并做两步上前,将他整个人翻了个身,这一碰便知他身上滚烫。他轻拍了他的脸:“李棣,醒醒。”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这个正名,陈翛觉得十分拗口和陌生。
  李家小子心口起伏,喉中更是焦渴难当。他只瞧见了一个晃动的影子,也分不清来者是谁。出于下意识的自保,他直接扑倒了对方身上。陈翛被他这么一撞胸口一阵锐痛,跌到身后的毛绒地毯上,鸦发青丝扑在一地软绒上。
  吃了冷水、又没件清爽衣服的李家子烧的迷瞪,他翻身上去就压住了人。手动不了却并不耽搁做事,他径直接跨在陈翛身上,俯身用嘴衔去了他脸上的面具,甩到了一边。
  陈翛下意识伸手去挡,却不想李棣并未立即离开。唇指相依,狼崽子忽然报复性的咬住了他的手,一点点将布条撕咬下来,像是褪去皮肉那样粗蛮。
  脑中一阵星火闪过,玄衣相忽然想到了若干年前,自己也曾受制于人;这双手,也曾布满脏污的痕迹。
  忽然就生出了无穷无尽的自厌,这种感觉如跗骨之蛆,时不时地侵占着他的意识。
  他的手指很冰很凉,于李棣而言,就像是冷玉一般可散热的物件。他只咬了掌背一下,不知为什么不敢再过分下去,虽然意识并不清醒,可是下意识的反应却告诉他不可对他冒犯、不可对他为恶。
  陈家子的指关节平滑无异常凸起,肤凝温软。一口白牙下移咬住指尖,细软的舌苔舔舐指腹纹理,□□成分很少,更像是一种讨好。一寸寸的吞没,自指尖到到两寸关节处。
  没有人教他这么做,可也没有人不叫他这么做。
  身下人的沉默成了纵容他最好的佐证。
 
 
第71章 相携
  “啪”的一声, 凭空而来的一个耳光打的上方人怔怔回神,那巴掌本不重, 却难得速度之快,几乎是下意识脱手甩出。
  李棣怔怔瞧着自己,一双眼囫囵转了个个儿, 身下的人立即翻身推开了他。被推到一旁的李棣怔道:“……你打我?”
  这会子倒晓得自己在干些什么混账事了?
  陈翛脑中一团浆糊, 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甩的手上去。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致于他根本无暇思考。此刻瞧着神志不清的带病小子,玄衣大人心里竟然泛出了些许微妙悔意。
  也不知自己打的重不重?
  “打都打了,你待如何?”他沉默片刻,坐正身体, 正色道:“让你打回来?”
  李棣默默瞅了他一眼,而后将束着的双腕并到他面前,示意他替自己解开驼毛麻绳。
  “那我要打两个。”
  解绳子的手忽然就僵住了, 遇到这种情形能惹他笑也算是一种本事。陈翛压着心中微漾, 轻声自语:“猪油蒙了心的现世活宝。”
  现世宝撑开麻绳, 形容狼狈地长吁一口气, 似乎眼前人的一巴掌打的他回了些神智。他默默地退到身后的炕桌上, 伏在矮凳上, 也不看人,只闷闷道:“我方才......做了什么?”
  陈翛沉默了一瞬, 他捡起散落一地的面具布条,忽然就想起了方才那般蜜色,白牙咬住指尖的感觉犹在脑中浮现。
  “你烧糊涂了, 犯了混咬人罢了,该你报复回来的。”话说的倒是滴水不漏。
  李棣沉沉应了一声,又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正在缠手的陈翛闻声一愣,李棣却已自顾自说下去了,“不留行十六成名,今岁应当是十八,这样算起来,你比我要长个三岁。”陈翛不知他哪儿来那么多话要说,“但是我总觉得你年纪很小。打沙坑捞你的时候,就想着你是个姑娘还是个男子......不是姑娘就好,否则我这样冒犯,将来脱不了责。”
  陈翛收拾好自己,膝行上前,推开炕桌上的物件,将趴在上面的小子翻了个身。紧闭着眼的李家小子脸上染着醺红。陈翛犹疑片刻,终是以手覆上他的额,没了气力的小子却忽然抓住了他的腕,一双染着水汽的眼缓缓睁开。视线相交之处,李棣迟疑着说了一句话。
  “我总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陈翛抽回手腕,沉默着在炕桌上翻找丸药。胡人善出征,营帐中常备日常丸药,希望他们今天有这个运气。
  “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他,只是......有一点点像罢了,他不是你这个性子。”李棣目光游离地瞧着陈翛翻找物件。
  “你那位故人是个什么性子?”问话看似随意,指尖却一阵轻颤。
  李棣似乎陷入了长远的回忆,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一个会拿刀的书生,穿白衣裳,早出晚归,很少说话。”
  “只这些?”
  李棣撑着胳膊,闭目回忆:“他做的饭是天底下最咸最辣的,现在想想,我小时候一直长不高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陈翛闻言一怔,竟还有这么一回事?你当初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就像今天这样,我发了高烧,他在雪夜背了我一路去找医倌看病。我一直记得那条长街上的红灯笼酒馆,还有炮竹的硝烟味,夜里很寂静,我能在他背上安心地睡着。”
  陈翛并不是很记得那夜的情形.他只记得自己是不情愿带他去瞧医倌的,甚至故意逗弄那小孩,叫他追着自己走了一大截路,最后嫌他麻烦才背起他。
  他并没有他记着的那样好......
  “世上待我最好的人,是我的哥哥。”李棣随意一笑,“只是我是个无用的累赘,他不要我。”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陈翛怔怔看着洒了一地的丸药,忽然回过了神。他俯身去捡,面具能遮脸,可心如何遮得住?他感知到自己胸腔中的跳动,像是在问自己。
  你可曾悔过?
  为着心中的存疑,为着所谓的欺瞒,丢弃了一个满心是自己的人,这些年来,你可曾悔过?
  李棣翻身而动,忽然望着陈翛:“你呢?你又有什么伤心事,才来了这廊州,是像大家说的那样攘除奸凶吗?依着你这样的本事,大可去京城谋个职,不必做江湖的刀客。”
  陈翛从铜盒里翻找出几枚黑色的丸药,递给他,淡声道:“若我不为齐人谋利,你作为齐兵是不是要除了喁稀団。我?”
  “那是自然。”李棣伸手接过,似是玩笑一般转了个调:“但只要你不害北齐百姓,我不会与你为敌。”少年郎仰面吞下黑色丸药,“各人所忠所信不同,我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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