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化妆师装作没听见,转身暂时离开化妆室。
楚竹君勉强应了一声,狄柏又说:“你肯定知道我鼻子为什么会动刀子。还挺疼的,喝醉那次下巴也疼,不过那一次之后我也知道不对了。”
楚竹君不太信,他抱着和不好搞的同事进行一点比较必要的工作沟通的态度来找狄柏,根本没有对这个人放下防备,身体仍然紧绷着处于随时可以跳起来逃跑的状态,简单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有听到狄柏说话。
他站起身,“什么谢不谢的?我们只是休息时顺便聊了几句而已。”
*
从化妆室回来后禁卫统领请李铭上轿辇的片段又卡了几次,统领在车驾一侧抬起眼看向皇帝强忍失落崩溃的眼神终于达到李其存觉得可以的标准,顺利地继续往后拍。
李丹站在宫门前大路的一侧,目送李铭与身后排成长队的大批宫人远去。
他已经被打击得近乎麻木,但愿意和他一起留在皇城的不是抱有最坏不过殉国的想法,就是仍然心存即使李铭不行但李丹还在就有希望的幻想。后者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被曾经的盛世迷昏了眼,但李丹作为新皇仍然不能倒下。
李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与男子的呼唤,深秋的风里不再有收获的喜悦的干草香,取而代之的是干枯腐朽的气息。
他及冠数年,长发全部挽起时露出漂亮苍白的颈部线条,在近卫的簇拥下转身朝宫中走去。
“爹——”
再远一点,即使是李丹这样听力敏感的人也不能听清了。
他也从来没有管李铭叫过这样,不带任何敬词的对亲人的简单称呼。
在李丹前十几年的人生里,这相对来说已经算是很微不足道的打击。还有更多更沉重的事情需要他思考处理,这个关于称呼的念头只是简单地一闪而过,成为隐秘而挥之不去的疼痛。
他面无表情地走向宫墙之间的大道,太上皇出宫后他无需再对任何人低头。
人命就像他头上的冠冕,沉重又清晰地压着他。
泪水从泛红的上下眼睑间涌出,他知道自己失态,唇角不受控制地抖动。
还好他走在所有人的前面,身旁的太监也识趣地不在这时候出声。
剧本里原先没有写落泪的片段,但那一刻楚竹君猛然有种真的成为了几乎死期已定的亡国之君的错觉。
明明背负那么多人的性命,尽了最大的努力最后仍然无可避免地走向最坏的结局,密密麻麻的痛意翻涌上来,他只记得自己不可以哭。
李其存喊停时楚竹君才反应过来,他一哭这段可能要重拍,好不容易狄柏都过了,结果拍到最后自己掉链子,他哭得更伤心了。
很快有几个人在试图安抚他。张助理过来拉了一下他手臂,似乎说了几句话,楚竹君一时没听清,张助理只好又重复一遍。“导演说这段过了,您可以先去换衣服。”
楚竹君呆呆地看着张助理,片刻后将张助理手里的纸巾拿走,用力抹几下自己的脸,假装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其存对一边的摄影说:“镜头过去,这里拍了能当花絮发。”
楚竹君没注意到李其存说的什么,情绪还有点没出来,跟旁边的甘元量几人说自己没事谢谢他们,走到盯着屏幕的李其存旁边。
李其存似乎是在构思后期应该怎么处理这一段,看得出来他对这里的效果很满意。他一拉进度条,指着屏幕随口说:“你自己看,不像演的。”
屏幕上是摄像机拉近捕捉到他落泪的侧面镜头,狄柏也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
视频里眼神都能看出在强忍痛意的李丹和眼眶发红有些迷茫的楚竹君有些角度显得不像一个人,楚竹君还思考了片刻,才说:“我当时情绪有点上头了。”
“我以为你临场发挥呢。不过在这里情绪爆发一下合理,效果很不错。”李其存停顿片刻,似乎才想起来什么事,说,“对了,你明天的场次要改在上午,拍你和王楼对手那一段。”
这个时间点王楼有别的工作安排,人不在片场,否则下一场就拍了。
狄柏还要拍下一场,楚竹君应下后就去了化妆室。
另外一位要拍夜戏的女演员已经在化妆间单独拉出来的棚子里换好戏服,造型师正替她调整假发套和发饰。楚竹君很久以前就看过她出演的电影,坐到化妆台边前和她打招呼:“范老师,晚上好啊。”
范清年近四十,看起来精神相当不错,很友好地回应了。
楚竹君的妆很淡,他自己被化过几天妆看也看得明白一些基本操作,拿化妆桌上的卸妆湿巾给自己擦干净脸,等造型师来帮他拆头套。
张助理伸向卸妆湿巾的手出来一半,只好缩了回去。他看楚竹君唇上根本没有上过妆的痕迹,颜色却仍然是浅淡略白的,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对了。”张助理忽然自言自语道,“今天应该拍照来着。”
“什么?”楚竹君疑惑地说。
张助理拿出手机解释道:“营业照,就是在微博里发一些您的照片,给粉丝看的。”
楚竹君几乎不用微博,实际上不太知道该怎么处理粉丝方面的事情。不过如果把艺人看作一份工作,那么运营这些肯定是非常有必要的。另一位造型师整理完之前一个演员拆下来的假发和服饰,过来拆楚竹君的头套,张助理还在研究怎么拍照比较合适。
平时张助理做什么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楚竹君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什么事情犯难。
张助理并不是完全不会拍照,但想到要拿镜头对准楚竹君时他莫名有些紧张。他俩这样凑一起显得像个草台班子,范清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她现在做着造型不好拍照发出去,否则她还是很乐意让自己的助理给她和旁边这位拍个合照的。
范清的造型有一部分要编真发,楚竹君这边和张助理说好拍穿常服的照片就去换衣服,穿着他自己的薄针织衫出来时张助理已经架好补光灯,关掉他用的化*妆台旁边一圈灯,重新在座位背后放了个暖黄色的台灯,化妆师给楚竹君重新补了稍微有点颜色的唇妆。
“拍一张实况就行。”张助理拿着一支笔,“来,面对这个灯,盯着这支笔的笔尖。”
他一手抓着补光灯转的同时还能把笔尖转到指着地面,另一只手负责摄影,拍了几次后选了效果最好的版本发给楚竹君,由楚竹君发到自己微博。
虽然拍照前还当场找参考看起来很草台班子,但上手后拍出来的实况图效果意外地好,光斑移动时素颜时皮肤真实细腻的质地和睫毛的阴影都有种忧郁温柔的质感。
楚竹君打开微博,被后台近七位数的消息在首页卡了半天。他有点无奈地随手划了几下屏幕,微博跳进其中一个私信界面。
只一眼,他就脸色发白地关掉屏幕。
【图片】
【图片】
【出来了】
张助理也看到了私信的图片和文字内容,对楚竹君伸手:“照片我来发吧,这一条我投诉掉。”
楚竹君一言不发地把手机递给张助理,张助理边替他操作发微博边说:“这种图片竟然审核都过了,真是……投诉完大概能让他禁言几天。”
楚竹君对这种其他男人身体器官的画面有些应激,脸色仍然非常不好看。张助理思考片刻后说:“去年易关也有个女团成员收到好多条这种消息和评论,最后易关让法务团队把他告了,对方还赔了钱——虽然没多到让人倾家荡产,这男的以后估计也不敢再给别人随便发自己的身体部位。”
“现在网上有些人素质就是差得很,”范清造型还没做完,在旁边说:“还有人给我评论180年入20能不能请我吃顿饭,不知道脑子怎么长的。”
张助理说时算是带着老板交代过的暗示意味,只要楚竹君签到易关传媒,易关也可以帮他处理这种人。
短暂沉默后楚竹君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真是什么人都有。还吃顿饭?有点不像人说出来的话。”
张助理突然嗯了一声,楚竹君看向他,后者简单地解释道:“狄老师被拍了。”
他将手机递给楚竹君,微博首页推荐的视频背景像是某个海岛,狄柏突然跑到人群中抓住某个年轻男人。虽然对方很快就被同伴带跑了,但镜头还是拍到了一个模糊的侧脸。
像张助理这样已经和楚竹君相处一段时间的人,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被捏住肩膀的人是谁。
发布时间是一小时前,账号属于某个在艺人间风评很差的娱记——俗称狗仔。
评论区和弹幕已经被狄柏的粉丝攻陷:
【私人行程都拍,狗仔四爹了吧?】
【朋友之间追跑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带你狄爹没流量?】
【@易关传媒@易关传媒@易关传媒,到底管不管这些侵犯自家艺人隐私的营销号了?】
直到上保姆车张助理才说:“楚老师,你大概知道韩总有特别交代我一些事情的吧?”
“他应该给过你合约条件,无论你认为条件怎样,在韩总那里都有可以松动的余地。”
“现在事情还没完全发酵,至少那段视频的评论区还没有人扯到你。但这只是时间问题,而且韩总大多数情况下不会管公关部门的具体操作。”
“狄老师现在虽然不走大众路线,但也有一批固定的受众。以前易关处理过不少次男性艺人试图拉狄老师炒热度的负面新闻,如果您被认出来可能会被当作恶意炒作,没有及时公关的话,舆论有可能会对您非常不利。”
第25章
易关传媒一般会在晚上七点左右发比较重要的宣传类博文,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自己管微博账号的狄柏听到风声,特意上线转发了楚竹君前一天晚上的营业照。他很遗憾地发现楚竹君早在开通微博账号时就礼节性地关注了同剧组的所有主创,否则他还可以以催楚竹君回关他微博的理由去和楚竹君搭话。
这时候王楼的妆造还没有做好,林嘉恒边做作业边等着上场。楚竹君在场地旁边的椅子上顺台词,看起来没有要和任何人搭话的打算。旁边张助理的气色看上去非常好,像刚发了一大笔横财,替楚竹君拿着小风扇,不让对方的妆被汗弄花。
这场戏没有狄柏的份,等王楼和林嘉恒做好妆造,李其存开始和他们三个沟通走戏调机位。
狄柏有时候感觉自己和脑子太好和心眼太多的人简直没有共同语言,李其存说话的风格还是和昨天一样抽象,但楚竹君和王楼就好像全听懂了。
楚竹君脑子比较好使他以前就清楚,王楼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狄柏对着安排表翻剧本,这一场演的是长大成人的李冀做梦。
李冀的人和李丹联络好里应外合,在目前称帝的赵璜宫里放一把火,由内应去刺杀赵璜。
正在等待消息的李冀不知不觉睡着了,梦中是年轻的李丹走进他睡着的这间房呼唤他,说七弟竟然都长这么高了。
原本下意识以为自己还是个孩童才会见到兄长的李冀在梦里一回神,自己原来已经是成年人的模样。
他比太子哥哥还要高了。
李冀此时已经知道自己是被调换的弃婴,想说对不起我不是,李丹朝他抬起手,温柔地隔空封住李冀的唇,垂落的乌黑发丝无风而动。
“我认识的九弟只有你一个人。”李丹说,“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要身体康健地……”
李冀从梦中惊醒,心道果然是梦。那么多年过去,兄长怎么可能还和自己几岁时一样。
但是不过转眼间,李冀手下的人来汇报,他们的内应没能成功杀死赵璜,最后是李丹连插对方好几刀,拖着人在火海里同归于尽。
李冀此时才恍然回忆起,刚刚的梦里,兄长身后似乎有一条很长的红色痕迹。
他带着血,最后来见了自己的弟弟一面。
他们最先拍的是李冀两次醒来和最后得知李丹已死的片段,然后才是时间线里李冀醒来前的梦境部分。李其存又让补拍了从李冀侧后拍李冀和李丹同框的一段镜头,才让道具组给楚竹君的假发发尾和地面上血浆,换上处理好做烧焦痕迹的服装,拍最后李冀闪回梦境里李丹身后有血的一幕。
决绝又满含希望期待的注视,配上身后刺目的血迹,乌黑散发与衣摆上的焦黑与殷红,即使没有经过后期处理,只在拍摄现场这样看着也有种艳鬼般的质感。
狄柏从前是不在乎被人怎么说的,做不好的事他可以直接不去做,反正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不做就活不了的事情。发歌被群嘲难听可以就这样几年不唱,也可以故意和大众对着来再多发几首,反正只要他爹妈还没死,他哥就不能完全把他放生。
但为什么有人能想做什么都能做好?偏偏还是楚竹君这个让他没办法嫉妒,没办法放下又恨不起来的人。
狄柏陷入了某种无从下手的焦躁。看来仅仅有钱完全不够,按他的幻想应该是楚竹君走投无路,在一个闷雷滚滚的暴雨夜打电话给他,来敲他的门,白衬衫和头发全都湿透了滴着水,对他温柔地说我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去,所以来找你。
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湿淋淋的流浪猫捡回家养着,猫不用总是考虑去哪里打猎,每天无忧无虑地舔毛就足够了。
当然,如果能自愿地,偶尔再主动穿一穿真空围裙,小旗袍之类的衣服来贴他,那就再好不过。
男人一旦开始求偶就会特别好面子,虽然狄柏在楚竹君面前其实也没什么面子可言,前有半夜爬床被一拳擂鼻子上,后有醉酒上手被锤昏,但终究和个人能力也不被认可是不一样的丢人。
更何况演技的菜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克服的,他上那么贵的知名老演员的培训班不也没救回来多少,即使在娱乐圈里长得已经算帅了,新剧一出除了粉丝仍然没几个人溺爱他。
他还在一边黯然神伤,这边王楼和楚竹君拍完对手戏,在休息时间又聊上了。
在这里要拍的还有几场零碎的李丹露脸的宫内戏,再往后就是赵璜新建的栖凤台上李丹受辱和李丹火烧栖凤台手刃赵璜的片段,要烧的楼搭在别的地方,会和其他外景戏一起拍摄。
李丹这个角色里真正考验演技的剧情也集中在那个场景。
最多再有几天,楚竹君就不用来这边的片场,王楼那几个戏份更多的主创还要在这里上工。狄柏越看楚竹君和王楼聊天越烦躁,他要拍的部分在下一场之后。现在没人喊他,他悄无声息地跟在没聊多久就拎着自己衣摆准备换衣服的楚竹君身后进了化妆室。
19/52 首页 上一页 17 18 19 20 21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