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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澜顺着声音转头,温见微看见她眼尾细密的笑纹像春溪解冻时的涟漪。那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自己,带着年长者特有的从容:“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
“澜姐!”时燃突然提高声调,伸手拉住沈心澜的手腕打断,“你不是说有事儿吗?”
温见微望着出租车扬起的尘烟,她想起昨夜文献里“拟态共生”的术语,此刻自己却像误入他人领地的蝴蝶。
“怎么站在太阳底下?”时燃小跑过来,她伸手去接对方的公文包,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
“路过。”夏日里,温见微听见自己声音像泡过冰水的瓷片,“看来时老板今天有贵客。”她望着时燃鼻尖细密的汗珠。
时燃的目光罕见地游移:“就...就一个老顾客。”
“老顾客,可以拥抱送别的老顾客。”温见微心里默语,忽然想起之前时燃对自己偶尔的亲密举止,是否也在老顾客互动的范畴,是不是自己想太多,沉浸在这自以为的暧昧氛围里。
周梨掀开后厨帘子时,正撞见时燃拽着温见微的袖口往屋里走。轻薄的衬衫的袖管被攥出褶皱,像揉皱的云霞坠入人间。
“冰镇杨梅汁还是酸梅汤?”时燃将人按在“教授专座”上。
“香菇丁。”温见微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晒蔫的薄荷叶。
时燃指尖拂过温见微发烫的耳廓,“脸都晒红了。”
温见微偏头避开她的手,时燃微愣。
“你今天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时燃不解,见对方不说话,她蹲下身子,两只手担在桌子上,莹白的下颚又担在手背上,伏在桌上,抬头看着温见微。
“是我做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眼睛眨呀眨,忽闪的睫毛好像扫在温见微的心口。
转头避过对方灼人的目光,温见微觉得时燃扒在桌子上看着自己的样子像……像一只可怜没人理的小狗。
“没事,是天气太热了……”
温见微有些懊恼自己莫名的情绪,自己难道是在嫉妒吗,不说这行为有多幼稚,自己哪里有什么嫉妒的立场,温见微觉得此刻的自己像实验室里失败的样本,数据再完美,也解不开此刻胸腔里那团乱麻。
看见温见微别扭的样子,时燃突然笑了,“这样很好,开心不开心都要表现出来,不要都藏在心里。”
温教授有种被人看破心事的窘迫,抬头看向窗外,埋怨今年的蝉鸣怎么比往年的声音要大。
“等着,香菇丁一会儿就好!”时燃转身时散落的发梢扫过温见微的手臂,沾着店里新进的紫苏香混进穿堂风里。
店里工作的年轻男生带着围裙抱着腌菜坛从后院钻进来:“燃姐!张师傅问新收的七星椒......”
“放阴凉架第二层!”时燃的声音混着油锅爆响传来,“幺妹儿看着点五号桌的仔姜蛙!”
温见微望着她在烟火气中穿梭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樱桃红的发梢像指南针,永远指向热闹与喧腾。而自己不过是她浩瀚星图中的一粒微尘,连投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都淡得几近透明。
桌上瓷盘里,零散着放着几颗糖果,包装纸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像极了她们之间始终未挑明的关系。
青花瓷碟“叮”地落在八仙桌上,炸至金黄的香菇丁堆成小山,边缘撒着细雪般的椒盐。
温见微夹起香菇丁直接送入口中。酥壳在齿间碎裂的瞬间,花椒的麻与二荆条的辣顺着神经攀爬,却在喉间尝出莫名的酸涩——与初遇那日截然不同的滋味。
时燃托腮望着温见微颤抖的睫毛:“不好吃?”刚尝了一下,味道刚好,火候恰当。
她歪头凑近些,闪亮的眸子晃成跳动的火苗。
“没有,很好吃”温见微垂眸避开她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碟边缘的冰裂纹,仿佛要数清那些细密的裂痕。
周梨端着冰镇杨梅汁撞开珠帘时,正看见时燃俯身去擦温见微的嘴角。
瓷杯里的冰块叮咚作响,温见微倏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该回学校了。”
长裙上的丝带扫过桌角的刹那,时燃突然攥住她的手腕:“等等!”
后厨飘来的辣椒香混着冰杨梅的清甜,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织成密网。
“后院的薄荷该浇水了。”时燃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温教授不是要研究香草种植对餐饮空间的影响吗?”她眨眼的频率比平日快些,她想起沈心澜刚刚看着院子里的薄荷随口说的“薄荷香气对情绪调节有帮助。”
温见微望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忽然想起之前批改的学生论文——某篇关于非理性决策的论述里说,人类总会为特定瞳孔直径的心动买单,此刻时燃的瞳孔分明在违规扩张。
蝉鸣声里,周梨突然将竹编喷壶塞进温见微怀里:“快去快去,那几盆薄荷可是时老板的命根子。”她挤眉弄眼地推着两人往后院去,手上偷偷朝时燃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后院里,温见微的晶莹小巧的耳坠随着浇水的动作轻晃。薄荷叶上的水珠滚落进陶土花盆,指尖抚过修剪整齐的叶缘,忽然发现每株薄荷都被修去旁逸的侧枝,主茎笔直向上生长。
喉间泛起莫名的滞涩:“植物也需要这么精确的规训吗?”
时燃拍掉手上的浮土站起身,阳光将她的影子拉长覆在薄荷架上:“外婆总说养植物和养孩子一样,该修剪时不心软,才能长得挺拔。”她伸手调整花盆的角度,“不过我看这些小家伙最近有点闹脾气,新长的叶子都卷边……”
她突然噤声,温见微指尖悬在某个刚冒头的蒲公英上,用喷壶替那朵刚冒头的绒球挡去烈阳,日光穿过藤架,在她浅杏色真丝衬衫上流淌成蜂蜜色的光瀑,微风掠过半挽的长发,将几缕乌丝拂过凝脂般的侧颈,淡樱色的唇无意识抿着,此刻的温见微温柔的让时燃想化作那朵小小的蒲公英。
“喜欢是藏不住的。”沈心澜今早的调侃突然浮上心头,时燃当时正用“朋友药物依赖”的借口咨询,却被对方突然调侃,记忆里的揶揄笑意与眼前光影重叠。
时燃望着她朦胧的侧脸,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温见微”
“嗯?”温见微轻哼回应,扭头看向她,时燃很少这样叫她。
蝉鸣突然刺耳起来,温见微发间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混着薄荷清气涌进鼻腔。时燃看见对方镜片后颤动的眸光,像暴雨前不安的湖面。
“其实我......”时燃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温见微的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夏日衬衫下的脊背渗出薄汗,布料黏在蝴蝶骨上像结蛹的蚕。
街角传来冰粉的叫卖声,惊醒了凝固的时光。
时燃突然注意到温见微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发抖,那些在心里反复排练的告白词突然卡在喉间,变成滚烫的硬块。
温见微望着时燃鼻尖渗出的汗珠,忽然想起昨夜读到凌晨的文献——过度解读社交信号会导致认知偏差。此刻时燃眼底跳动的火焰,究竟是盛夏的投影,还是......
“其实我新做了藤椒冰淇淋。”时燃突然退后半步,发梢扫过发烫的耳尖,“要不要......”
“好。”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温见微看见时燃眼底闪过懊恼的神色,表情像是咬到花椒的小女孩儿,伸手拂去对方肩头的小绒毛。
时燃望着温见微被阳光穿透的耳垂,想起外婆说的话:“感情就像熬高汤,火候不到揭盖会散香。”
温见微走进前厅时,听见身后传来周梨的惊呼:“时燃你掐薄荷叶子干嘛!”不敢回头,玻璃窗映出自己泛红的耳尖,温见微轻轻按住难以抑制跃动的胸口,原来《礼记》里说的“发乎情止乎礼”这样难,但是……或许自己循规蹈矩沉重了三十余载的生命,总该容得下一味令人上瘾的味觉。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仲夏夜之梦
沈心澜被手机震动惊醒时,凌晨的月光正漫过窗台绿萝。她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蓝光里“时燃”二字像跳动的萤火。
“澜姐......我想问问,帕罗西汀长期服用会怎样?我在网上看……”时燃的嗓音裹着电流杂音,像被夜雨淋湿的蝉蜕。
沈心澜瞬间清醒:“你吃这个药?”
“不是我!”对面着急否认,“是...一个朋友。”
沈心澜松了口气,怕吵醒身边熟睡的人,起身小心翼翼的关好门,走进客厅:“现在有什么具体症状?”
“睡眠障碍,味觉异常......”时燃报菜名似的说着。
沈心澜坐在沙发上,月光在笔记本上淌成银溪:“你朋友需要专业治疗,你该带她来进行评估,抗抑郁药物不能......”
“我知道,可是她……”时燃尾音突然哽住,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时,夏夜清凉晚风掀动桌上的笔记,沈心澜恍惚看见十余年前的时燃蜷在咨询室沙发里,把眼泪藏进抱枕的模样。从柜子里找出自己刚工作时的笔记本,泛黄的记录页如蝶翼轻颤:【时燃,16岁,PTSD伴解离症状,地震中失去双亲。表面社交功能正常……】
沈心澜摩挲着纸页边缘的文字,恍惚又看见外婆牵着那个穿着宽松校服的少女站在工作室门口,少女总是笑眼弯弯说“澜姐,我没事的。”
当年那个慈祥的老人握着她手说:“暖暖是怕我担心,眼泪都吞到肚子里了,这样下去不行的……”那时沈心澜刚刚毕业步入这个行业,时燃外婆信任年轻的自己,她觉得使命感满满,想到那段时间喝了不少老人熬制的爱心鸡汤,沈心澜轻笑出声。
卧室里走出个高挑的女生,穿着卡通图案样式的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大半夜的,你在干嘛?”
“吵醒你了吗?”沈心澜起身快步走过去,睡裙腰带飞扬“时燃打电话过来问点儿事,没事儿了,我们去睡觉……”
笔记本随风翻页,当年那个总说着“没事儿”的少女,如今开始为别人彻夜难眠了。
燃味坊里,时燃靠在柜台后理这个月的账单,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徐小川的微信头像——一只吹泡泡的卷毛狗跳出来时,她正在计算后厨设备的水电费用。
“燃姐,我熬的辣椒油总是发苦,是不是该加白酒?”附带的小视频里,最后男生对着镜头比出笨拙的剪刀手,身后的狭窄台面上摆着七八个玻璃罐,标签上歪歪扭扭写着“二荆条”“七星椒”。
时燃的眉心跳了跳,最近这段时间,温见微的学生徐小川隔三差五发来“厨艺请教”,从“豆瓣发酵时间与风味关系”到“如何判断花椒是否炒糊”。
时燃皱着眉扒拉着两人的对话,前天对方发来一张晚霞照片,“燃姐,学校后门的凤凰花开了”,后面跟着只柴犬转圈的表情包。
问题越来越像刻意搭话的幌子,时燃当初加对方微信完全是为了温见微,后来发现这方面有小秋一个就够了,基本上从未主动联系过这个卷毛男孩儿,这情形可不大对劲呢。
“现在的学生......” 时燃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后厨飘来的辣椒辛香突然呛人,她想起自己时时惦念的温教授,偶尔谈及学生时微蹙的眉峰——那位把严谨克制刻进骨子里的温教授,若知道自己的学生对她存了心思,会不会更容易被吓跑......
冰柜压缩机嗡鸣不停,时燃抓起毛巾猛擦柜台。玻璃映出她绯红的脸颊,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她可不想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要尽快掐灭这簇不该有的火苗,可怎么开口才能不伤那孩子的自尊?
因为温见微的关系,时燃发现处理这样的事儿不如以往般干脆。
“油温六成热时放白酒,记得沿锅边淋。”她斟酌着回复,发送后迅速将对话框折叠。
燃味坊的门被推开时,穿堂风惊醒了檐下的辣椒风铃。沈心澜望着柜台后插花的时燃——樱草黄亚麻t恤衬得她像朵盛夏的扶桑。
“澜姐?”时燃插歪的洋桔梗颤了颤,“怎么突然......”
“路过,顺便来看看某个熬夜专家。”
时燃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挂了电话以后才发觉原来已经那么晚了。
沈心澜倚着柜台,喝着时燃刚拿过来冰镇酸梅汤,目光扫过墙上的老照片。扎羊角辫的小时燃踮脚挂辣椒串,银镯从腕间滑到手肘,与如今戴着的别无二致。
“你那位朋友”沈心澜突然开口,“知道你在咨询吗?”
瓷勺撞在杯壁发出声音,时燃摇头,“我知道她吃这个药,具体原因我……”顿了顿,像在掩饰什么:“她太聪明,我不敢问。”
“她对你很重要?”话刚出口,沈心澜就看见时燃指尖颤了颤,抓起旁边的抹布擦起已经反光的台面:“就...普通朋友。”
沈心澜轻笑,指尖敲了敲玻璃杯。还记得,时燃最后一次到沈心澜工作室治疗时,问自己:“澜姐,你说如果外婆知道我喜欢女孩子,她会伤心吗……”
大概得益于自己的职业,更容易让人有信任感,沈心澜成为时燃少女时代心事的主要倾诉者。
不知道为什么,沈心澜本能的察觉时燃口中的这位朋友是个女人,忍不住的想调侃她。
沈心澜离开的时候,时燃送她到门口,三年前外婆去世,沈心澜担心了好一阵,怕时燃撑不住,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倔强站在外婆身边的少女,如今把燃味坊经营的有声有色,沈心澜打心眼里替她开心。
抱了抱时燃,叮嘱她少熬夜,在她眼里,时燃早已不只是曾经咨询过的患者,还是相识多年的妹妹。
上车前,沈心澜在燃味坊的门廊下看见一人立在老树下,长裙在热浪中泛起涟漪,银色细带高跟鞋在地上映出伶仃的影,树影下露出半张冰雪雕琢的脸——眉似远山含黛,镜片后的眸子如深潭凝墨,鼻梁秀挺如宋瓷开片,唯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对方抬眸的瞬间,她想起博物馆展柜里的精致瓷器,让人既想触碰又怕惊碎那份易碎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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