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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燃在桌下悄悄勾住她的小指,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指尖。
温见微的汤匙撞上瓷碟,脆响惊醒了凝固的时光,店里老式留声机正流淌着评弹的吴侬软语,檀木屏风上的双面绣牡丹在光影里舒展花瓣。玻璃窗外飘来栀子花香,混着春姨端来的桂花糖芋苗的甜腻,酿成令人眩晕的陈酿。
路灯将柳条影烙在挡风玻璃上时,温见微望着后视镜里渐远的“淮月居”招牌,忽然开口:“你当时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大二那年我刚知道外婆确诊肺癌,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哭的难以自已,春姨看见把我拉进店里,给我做了碗阳春面。”时燃转动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停顿。
温见微听着她语气平静的讲述着悲伤往事,指甲掐进真皮座椅,望着时燃的侧脸:“对不起”。
“没事儿,你不要乱想,外婆唯一的心愿就是要我活的开心快乐,我可不能让她失望。”仪表盘幽蓝的光芒映着她明亮的眼眸,里面跳动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坚定。
车子拐进林荫道,从云里钻出的月光从枝叶间隙漏下来,在温见微手背上游成银色溪流。时燃降下车窗,夏夜的风裹着栀子香涌进来,吹散了对方发间的雪松气息。
单元门前的玉兰树沙沙作响,时燃仰头望着十二层上某扇未亮的窗:“教授家里有天文望远镜吗?”
温见微解安全带的动作滞了滞:“书房有台米德ETX-90。”
“想看猎户座大星云。”时燃突然趴到方向盘上,眉眼弯弯的看着温见微。
“那你……要上去坐坐吗”温见微喉咙紧了紧。
她发誓,虽然内心深处确实有万分的渴望,但刚刚那句话绝对、绝对没有这个暗示的意思!提出想看星星,纯粹是觉得今晚的时光流逝得太快,心底那份不舍便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不知道这位温教授是如何理解一个夜晚、一个处于暧昧期的人被邀请到家中“坐坐”的潜在含义,反正按照时燃此刻脑内小剧场的理解,那含义是绝对、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
想起自己老家收到的那笔温见微的转账——这位在学术上精明强干的大教授,在人情世故上是不是太容易轻信他人了?会不会很容易……被人骗财骗色?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紧,随即又涌上一阵庆幸:还好,还好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改天吧,今晚看起来云有点多。”再等等,改天去家里看看星星,抱抱月亮。
时燃按下天窗键:“为了弥补我的损失,温教授陪我在车里看看星星吧”。
温见微眼中掠过一丝不解,看着时燃被夜风拂动的发丝在微光下跳跃,如同跳动的温暖火苗,实在想不出她所谓的“损失”从何而来。
“猎户座在冬季”温见微仰头望着夜空,“现在是夏季大三角。”
时燃将座椅放平,指尖虚点着星空:“那颗特别亮的是织女星?”
“天津四。”温见微不自觉靠近些,冷香混着柑橘调交织在一起,时燃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正指点着星辰的那只手。
温热的体温透过她腕上金属表带的微凉,清晰地传递过来。两人手指交叠处,在星月微光下,投落出两道缠绵相依、难分难解的影子,静静印在真皮座椅上。
温见微的梦境是从聒噪的蝉鸣开始的。
近四十度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出沥青的难闻气味,小小的女孩攥着体育老师签了字的请假条,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走。
蓝白校服汗湿在后背,父亲今晨替她系红领巾时残留的古龙水味还缠在领口,此刻混着中暑的眩晕酿成酸腐的酒——这是她后来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时,仍会条件反射干呕的味道。
玄关处玫红色高跟鞋像一滩凝固的血,鞋尖朝着主卧方向。陌生的睡裙从楼梯扶手上蛇形垂落,缠住父亲平日里整洁的白衬衫。
温见微扶着滚烫的红木扶手往上爬,皮肉拍击的粘腻声响,混杂着女人压抑而放浪的娇笑,丝丝缕缕地从紧闭的主卧门缝里顽强地钻出来,钻进她的耳朵。
父亲上周家长会时抚摸她奖状的那双手,此刻正掐在陌生女人丰腴的腰肢上,指甲深陷的皮肉泛着情欲的潮红。平日梳得齐整的背头散成湿漉漉的杂草,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蒙着层陌生的、兽类的浑浊。
温见微从门缝里望着父亲扭曲的面孔,忽然想起自然课解剖的青蛙——剥去斯文表皮后,都是猩红的血肉。
冰裂纹梅瓶突然从床头柜滚落,那是母亲最爱的嫁妆。
瓷片炸开的瞬间,女孩的视网膜开始闪烁雪花点,体育课上未尽的眩晕感此刻化作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而门内那黏腻急促的喘息声,如同无数坚韧的蛛丝,一圈圈紧紧缠绕住她的气管,让她几乎窒息。
温见微转身跌跌撞撞的下楼,慌乱中撞翻了青花瓷瓶,母亲晨起插的茉莉花散落在地。
瓷片中的倒影突然裂成无数碎片:母亲发病时摔碎的青花碗化成锋利的刀子,戴红领巾的女孩在呕吐,带眼镜的少女在抠喉咙——所有时空的温见微都在重复着同个动作,直到血腥味漫过喉咙。
温见微浑身猛地一颤,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冷汗早已浸透了丝滑的真丝睡衣,冰冷地紧贴在汗湿的脊背上。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卫生间,伏在冰冷的盥洗台边缘,一阵阵剧烈的干呕袭来,喉咙深处却只有苦涩的胆汁味道。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大捧大捧的冷水扑在脸上,试图浇灭那梦魇带来的灼烧感。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一缕缕被打湿的头发狼狈地贴在额角和颈侧。抬起头,浴室镜中映出的倒影,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悸与空洞。
那镜中的影像仿佛也承受不住梦境的冲击,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一个哭泣的、绝望的“她”。那些被困在各自平行时空中的倒影,仿佛都在无声地、一遍遍地发出同一个尖锐的质问:“为什么……为什么那天你要回家?”
看着镜中的面色惨白的自己,这样的温见微,时燃还会想要靠近吗?明明是夏季她却冷得打颤。
第二十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小作者祝各位六一快乐
第二十四章古城星火
上午十点,燃味坊的雕花木窗里便坐满了街坊四邻。大师傅在后厨里备菜油锅爆香的噼啪声混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好似檐下喂食幼鸟的燕子叽叽喳喳。
周梨拔高的嗓音:“赵叔,您说的真的假的啊,咱们这边片老城区被纳入保护项目......”
“市里文件都下来了!”五金店老赵的搪瓷缸“咚”地砸在八仙桌上,“我侄女婿在规划局,说这片要搞什么历史风貌整治......”
“这是好事儿啊,这回咱们这片的老电路可该有人管管了吧,刮风下雨的就停电......”
“你懂个铲铲!”老李的□□劈开喧闹,“上回城北改造,百年茶馆后来变成奶茶店,雕花梁柱全刷成粉的,不伦不类!”
时燃倚着柜台擦着手,听着邻里们闲聊:“既然是保护项目,应该会是保护性开发吧,没说要大改......”
“保护保护,最后怎么搞,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裁缝铺张姨攥着绣绷冷笑,银针在蜀锦上戳出凌乱针脚。
周梨在旁边用肩膀轻碰了一下时燃,压低声音嘀咕:“要不你跟温教授打听一下?听说是清大项目组主持具体方案,不知道跟温教授她们学院有没有关系……”
时燃手肘轻怼周梨,截住她的话头。不论温见微是否参与老城保护项目,时燃都不想因私情令她为难。若是可以说的,是温见微想说的,那就静待她主动开口吧。
八仙桌角的铜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未讨论出个结果,邻居们渐渐散去。
时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一道裂痕——那是外婆生前腌制泡菜时,失手砸出的印子。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墙上的老照片被映亮,照片里穿蓝布衫的老人,正对着满室烟火气微笑。
建筑学院会议室里,全息投影将古城肌理拆解成冰冷的几何图形。林深站在光瀑中央:“3号地块危房率67%,建议拆除后植入现代商业模块,现代商业综合体能提升......”
林深的想法一提出,会场响起窃窃私语,激光笔红点如刀锋划过燃味坊所在的青城巷,温见微的钢笔尖在方案稿上洇出墨点:“危房评定是否参考过居民自主修缮数据?上月田野调查显示82%商户进行过......”
“温教授,保护不是守旧。”林深笑着打断,调出苏黎世案例,“模块化改造能提升......”
“但苏黎世方案保留了74%原始商户。”温见微切换三维热力图,“苏黎世案例显示,强迫迁离导致社区网络断裂,犯罪率上升37%。”
林深忽然俯身撑住桌沿,檀木香混着低语压下来:“见微,你明知学术争论不该带私人情感。”
“我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感,相反,林教授,你在方案里剔除社会学组的田野报告时,有考虑学术伦理吗?”温见微将钢笔咔嗒合上。
一时难以达成共识,会场陷入诡异的寂静,吊兰垂落的叶片在空调风里轻颤,项目组长陈教授的清嗓声救了场。
“各位专家加入项目组时签过保密协议,”将散会时,林深突然抬高声量,镜片闪过冷光,“还请注意有关项目的任何内容不得外泄。”目光如蛛丝般缠住温见微。
散会后,走廊里空无一人,林深追上去拽住了温见微的手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也反对过度改造,只是……”温见微用力抽回衣袖,“你从不在意。”
“是因为那个川菜馆的女老板?”林深突然冷笑,“我不明白,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听到林深提到时燃,温见微不悦,目光直视对方:“这和她没有关系,项目的本意是保护古城,如果老城区变成千篇一律的商业街,所谓的保护项目将没有任何意义。”
“而你的模型里只有容积率和投资回报率,是你的重心错了,偏离了保护的本质。”温见微坚定地说。
“还有,我和谁来往就不劳林教授费心了。”温见微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后厨的油锅爆响渐歇。周梨将最后一摞碗碟收进消毒柜,转身撞见时燃正对着手机地图出神。雕花窗棂漏下的光斑在她眉间跳跃,映得眼底星火明灭。
“想什么呢?”周梨甩着湿漉漉的手凑近。
时燃指尖划过屏幕,将地图放大:“你看城北这片老厂房,上个月改造成了文创园。”指甲戳中某个灰扑扑的坐标,“旁边就是新建的地铁口,人流量是青城巷的三倍。”
周梨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突然瞪圆眼睛:“你要开分店?!”
时燃慌忙去捂她的嘴:“祖宗,小点声!”后厨帘子外传来张师傅哼川剧的调子,混着油泼辣子的辛香漫进来。
时燃外婆在世时总说,辣椒要种在向阳坡才能红得透。时燃摩挲着围裙口袋里的老钥匙——那是外婆留下的檀木匣钥匙。
周梨望着墙上老照片里穿蓝布衫的外婆,忽然明白时燃眼底的星火从何而来。她抓起抹布擦拭早已锃亮的柜台:“开分店我举双手赞成,但你别想把老娘劈成两半使唤。”
“哪能啊。”时燃笑着撞她肩膀,“新店主打年轻化,我想后厨搞成全透明直播厨房......”她越说眼睛越亮,指尖在空气里划出璀璨的蓝图,“到时候你坐镇总店,我带新人去开荒。”
周梨突然伸手捏她脸颊:“野心不小啊,时老板。”
时燃拍开她的手,阳光斜切过柜台,将两人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当年缩在后院偷喝米酒的小姑娘。伸手摆弄又长起来的小盆栽:“外婆说过,真正的味道不是困在某个屋檐下,而是走到哪都能让人想起家的烟火气。”
暮色浸透心理咨询室的百叶窗时,沈心澜正在整理病例,清新的香薰混着雨前龙井的清气。敲门声轻响,她抬头便见时燃抱着一罐泡椒凤爪杵在门口。
“这次是情感咨询还是危机干预?”沈心澜笑着接过玻璃坛,酸辣味惊醒味蕾。
时燃把自己摔进懒人沙发,抱枕压住半张脸:“澜姐,我好像被困在'安全距离悖论'里了。”心理学专业术语让沈心澜挑眉——这丫头偷偷啃过《亲密关系心理学》。
沈心澜沏茶的手顿了顿,青瓷杯底浮起舒展的竹叶:“说说看,是哪个理论模型让你钻牛角尖了?”
“我现在就像站在吊桥中间,既害怕对方感受不到心动信号,又担心肾上腺素飙升造成误判......”时燃揪着抱枕流苏,“我想和她表白,又怕火候掌握不好......”
沈心澜忽然想起那天燃味坊门廊下的惊鸿一瞥。
她屈指轻叩案几:“我们时老板不是最擅长掌握火候?我看你真正要警惕的,是预期焦虑——你在用未来的不确定性惩罚现在的自己。”
时燃望着茶汤里沉浮的叶子,想起温见微睡在阁楼上的模样:“她给我的感觉,有时候像琉璃盏,我怕......”
“怕你滚烫的心意会灼伤她?”时燃点头。
“还记得你教我熬糖色吗?你说要盯着锅里的泡泡,等它们从躁动变得绵密。”沈心澜用茶匙搅动杯中涟漪。
“感情也需要这样的观察期——当你发现对方的眼神开始粘着你的围裙边,当她的借口从顺路变成专程……真正要怕的不是说错话,是错过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记得你常说的‘锅气’吗?感情也要趁热才鲜活。”
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时燃握着写满心理策略的便签起身。玻璃门开合间涌进晚风,时燃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打开沈心澜给她的‘药方’——需用七分真诚混三分莽撞,文火慢煨,待星火燎原。
是啊,赤诚莽撞本来就是她的本色,如今怎么变得瞻前顾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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