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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说话了。
祂不禁后悔,早知道祂就不把这个问题抛给黎谦了,早知道祂就不要黎谦心疼祂,看着黎谦的样子祂心口的位置很痛。
黎谦的视线模糊了。
像那个很多年前打碎了花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孩子,只能掉着毫无用处的眼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什么掉下来了,好像什么用都没有,但就是掉下来了。连续几天的委屈就如同搭好的多米诺骨牌,推一下就完全崩塌。
“你,别哭。”少年看黎谦脸颊两侧连续不断掉落的珍珠,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亲我,就不疼了,没事,的。”
黎谦背过身去,不让少年看自己的模样,用袖子捂着眼睛,让眼泪刚流出来就被袖子吸收。扣着袖子的手指发白,指甲隔着薄薄的袖口陷入掌心。
看着黎谦这副模样,少年的心被高高抛起,由酸又疼。
黎谦没有亲祂,祂就俯下身,额前的碎发垂落,扎得黎谦闭上眼。祂的唇轻轻贴上黎谦的额头,温热而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的虔诚,这是人类才有的温度。
在那瞬间黎谦的睫毛颤了颤,眼角的泪水被吻去。
“我是第一百四十三个普罗透斯,”少年低声说,他很认真,“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他们。别难过,我不会,不会丢下他们。”
少年抓着黎谦的手,动作笨拙却温柔。
“对不起。”少年说。
对不起,不该把这个问题丢给你。
这本就是祂的职责,可祂却因为想看黎谦为他而担心,把这个问题丢给黎谦。
黎谦刚要出口的话语堵在喉咙,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少年漆黑的瞳孔,他连成熟期都没到。牺牲他去救其他人的话黎谦说不出口。他也只能说对不起。
“你,亲亲我。”少年再一次要求。
他几乎要和黎谦贴在一起,虽是少年模样却还是比黎谦高些,下巴蹭着黎谦柔软的发顶。
黎谦红着眼,自己却没注意到,嘴唇快速地碰到少年的唇便一触即分。
……
随后,黎谦煮了锅鱼汤,浓郁醇厚的白汤蒸腾着热气,鲜香飘散开来。
汤里像是混入了番茄酱,少年的指尖搭在桶边缘,血珠在指尖汇聚,承受不住重力就掉进锅里。
少年觉得这样太慢,就把手上的口子割开了些。
“你……”黎谦喉咙发紧,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
“不疼。”少年轻声说。
少年的模样让黎谦想起姚方隅。他和姚方隅一样喜欢把自己藏起来。但他的技术没有姚方隅好。黎谦看得出来他疼,还不想让自己担心。
黎谦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下去。
“你去睡会儿,我会看着火,等过会儿喊你。”少年说。
黎谦木讷地点头,然后放下勺子离开了。
他不想看到少年残害自己的模样,就独自离开,以为看不到了就不会痛了。
他自私,他懦弱。
对不起。
……
黎谦几乎是一沾沙发就昏睡过去,再醒来就感觉温凉的肚皮上有熟悉的东西在动。
他掀开衣服,看到几乎透明的章鱼缩回了刚捡到时那么大,又因为失去了粉色血液而变得灰白,像是一滩快被融化的水。
章鱼感受到人类苏醒,用纤细的触手拍打着厨房的方向然后又有气无力地趴在黎谦身上不动了。
黎谦回到厨房看着鲜红的鱼汤,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给同样生病的安德鲁喂了鱼汤,又给安德鲁的父亲送去。
等安顿好家里的人,黎谦把鱼汤倒进桶里带出去,分给其他人。
不知何时,屋外的水已经变得澄清透明,浑浊的恶臭消失不见,潮水也渐渐退下去。可是家家户户咳嗽声呕吐声哀嚎声仍然隔着门板窗户散出来,不绝于耳,街道上空无一人。
黎谦顺着给自己人认识的船员几家送去了鱼汤,再顺着周围离自己近的人家挨家挨户送进去。
黎谦蹲在潮湿的巷口,小心翼翼地托起流浪汉枯瘦的头。老人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干涩地咽下那碗放凉的汤。
“不急。”黎谦把碗贴着老人唇边,看着红色的汤汁滋润他的嘴唇,再流进身体里,滋润他的干枯的血管,萎缩的肺泡,危在旦夕的生命。
突然,老人浑浊的瞳孔筱地放大,紧接着“轰”的一声,木桶被人踢翻,红色的汤汁流了一地,顺着石板路的缝隙越流越远。
黎谦猛地回头,看见乔托踢翻桶之后就战战兢兢地退到几步之外,慌张四顾见周围有人之后才镇定下来瞪着黎谦。
“就是他!把噩运带给小镇,还在这里假惺惺救人!没有你我们根本不会得病!”乔托尖细的声音狠狠刺穿黎谦的耳膜,“黎!我们知道你被噩运蒙蔽了双眼,把章鱼交出来就没事了!”
“啊啊啊啊啊啊!”人群骚动起来,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发出凄厉的惨叫。
黎谦看看打翻的汤桶,又望了众人一眼,转身离开。
“不能让他走!拦住他!这场灾难都是他造成的!让他把怪物交出来!”乔托见状赶紧拍打身边的人让他们上前阻拦。
“再不拦着他大家都得死!”
“……”人群突然寂静。黎谦停止了脚步,一个男人挡在他身前。
“大伯,”黎谦轻声道,“你不是喝过鱼汤了吗?”
男人漏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尽量保持着镇定:“黎,我知道,章鱼是你养的。不过是一只章鱼而已,杀了就杀了吧。”
看着这群人,黎谦嘲笑自己泛滥的良心。他不选了,他要回家,带章鱼走。
“……”黎谦绕开男人继续往前走。
“不能让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乔托见黎谦要走,冲上去想拉住黎谦,紧接着黎谦一拳直冲乔托面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乔托一开始还在叫,后面不叫了。
黎谦的拳头一拳一拳凿在乔托的血肉上,粘稠的献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却不是他自己的,乔托脸上血肉模糊,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黎谦打够了,站起来,忍了很久的痛苦一直闷在心里,连下拳时语气也不曾颤抖,没有怒骂,只有一声声闷响。
“对,老子就他妈是灾星,你有种弄死我。”
第46章 普罗透斯(二十一)
黎谦快速朝着安德鲁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浑浑噩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想快点回去, 带他们走。
他知道,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他要带章鱼走,带安德鲁他们走, 不管去哪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们救了人,明明他们都能活, 为什么乔托要打翻那桶鱼汤,为什么……
黎谦不想继续往下想了。他现在只觉得,他们不配。
他自己也不配, 是他让养了这么久的章鱼救人,却让章鱼沦为众矢之的。
他自己的烂好心, 却要别人替他付出代价。
……
“哎,黎, 你回来啦?”黎谦刚锁上门,就听见身后老船长浑厚苍老的声音。他转过去, 老人拄着拐杖,背有点驼了, 一如往常那般温和而笑容满面地看着黎谦。
老船长妻子的离世早已使他满头白发, 一个晚上他像是老了十多岁。
明明前些日子还开怀大笑, 身强体壮。那个老顽童现在却像刚长大一样, 如同被抽干了生命的枯树。那瞬间黎谦的眼神虚焦, 不敢将老船长的模样看清,别过脸去低低地说:‘嗯,回来了。安德鲁还在睡吗?”
“他早好啦, 在照顾拉里那孩子。”老船长慢悠悠道,看着黎谦的眼神充满担忧。
“嗯,好。”黎谦的声音哽咽。看着眼前慈爱的老人,他突然想抱着老人哭一场。
……
黎谦脱掉湿淋淋的外套,搀扶着老船长来到房间里,安德鲁和拉里也醒了,这时候正靠在一起,见到他们进来立刻弹开。
黎谦说,他要带他们走。他有船,他们可以漂洋过海,去其他地方,不在这里住了。
“黎,我们肯定跟你走啊!我和拉里还要照顾你呐!”安德鲁不曾犹豫,欣然同意,还摸了摸旁边的拉里,拉里翻了个白眼,但看向黎谦的时候也肯定地点了点头。
很明显,乔托那帮人早在黎谦不在的时候来找过他们了。他们这几天虽然昏头昏脑,但他们知道为他们跑前跑后的人是谁,为他们付出的人是谁,他们早就做好了选择。
黎谦是亲人,他们赶走了乔托。
“你们去吧,你们三个出去也互相有个伴。”老船长摆摆手说,“我不走了,在海上漂了这么久,够了。阿米莉娅还等着我呀,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我可舍不得。”
阿米莉娅是安德鲁的母亲。
老船长回味着阿米莉娅还在的时候,禁不住笑起来:“你母亲可小气了,之前每次出海,她都生气。要给她买花才高兴。我们这里靠海边,哪有那么多花呀,可是阿米莉娅喜欢……”
黄昏已至。
昔日热闹和谐的小镇早已消失不见,虚伪的表象被撕开,邻里街坊不再互相信任,处处充斥着一触即发的恐惧和痛苦。
老船长看看天色,说想去睡觉了。
回了房间,老船长支开安德鲁,留下黎谦像从前那样帮他脱掉鞋子,轻缓地帮老人翻身,盖好被子。老船长拉住他,颤巍巍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箱子:“黎,这都是留给你的。”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很多金币,还有很多零散的钱币,是老船长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黎谦刚想拒绝,就像被老船长猜透了心思抢先道:“黎,安德鲁是我儿子,你也是。他有的时候脑袋没有你灵光,你原谅他。”
“他比较缺心眼,还犟,我怕他吃亏,你和拉里看着他点儿。”老船长慢慢说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再次抚摸着他的头发,“平时我不怎么管你们,还好他没去外面瞎混,学些歪理会来忽悠你。你们都长大了,我真高兴。”
“您别着凉。”黎谦把老船长长满皱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被子角拉到肩膀,盖好。
“你还没叫过我爹呢,你叫一声,我听听。”老船长轻声道。
黎谦嘴唇发抖,胸膛起起伏伏,才开口:
“父亲。”
……
“东西收完了。”老船长刚交代完,安德鲁就进来了。
“老爹……”安德鲁想上前和老船长告别,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老船长已经翻过身,背对着他们,一副早已睡熟的模样。
老船长跟安德鲁平日的对话很少。两个人都很犟,经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黎谦每次都夹在中间,给安德鲁当挡箭牌。
这对父子连告别也是如此。
……
带好东西,拉里身体不好,黎谦就让他抱着装章鱼的小桶,自己和安德鲁则大包小包地抱着,章鱼趴在黎谦肩头。
船上还有很多存货,他们不用准备吃的,他们要趁着夜色上船。
路上很黑,月亮也不肯施舍些光下来。几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小路绕到码头。
浓郁的夜色之下,黎谦让安德鲁他们先上船,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解开缆绳,粗糙的绳结被瞬间照亮。
“他们真的在这里!”远处有人喊了声,黎谦被强光晃得无法睁开眼睛,等强光消失的时候就发现脖子上被冰凉锋利的东西抵着。
找到他的那人高声喊:“你不能走!把章鱼交出来!”
他看到黎谦往怀里塞东西就想上手抓。
“章鱼在水桶里,你等同伴过来去桶里拿。”黎谦抓住他的手,呼吸平稳,似乎还在安抚这个刀都拿不稳的人。
那人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神不断往不远处的水桶瞟,不是很相信他。
“就在桶里。”黎谦说,“它的血可以治你的病,你放了我,我让它救你。”
那人头顶的探照灯范围不大,桶里的东西很难看见,只看到一片漆黑的水,看不到水底。
章鱼是他第一个发现的,要抓也是他抓先抓,治病也得是他先治。那人不想让章鱼落到其他人手里,他一边控制着黎谦,一边往桶里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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