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再一次暗下来,月华自天空中洒落。
几乎是飞了一整天,提雅的翅根处酸得厉害,只好就地停下。
无边的孤寂与夜色一起包裹上来,提雅不得不收紧翅膀拢住自己的身体,缓解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美丽优雅的面庞在提雅眼前闪过。
提雅不知道自己先前在木屋里昏睡了多久。
也许现在陛下已经回到斯莱萨尔了。
发现她擅离职守,陛下会对她失望吗?
想到陛下秀美的眉头会因为她的失职轻皱,比孤寂还要强烈数倍的懊恼和恐慌袭上了提雅的心头。
她哪里有休息的资格?
提雅一骨碌爬起来,向上张望。
怎么才能返回斯莱萨尔?
她的翅膀能支撑她飞那么高吗?
提雅原地扇了扇翅膀,离开地面尽力冲向天空。
但没飞多高,翅膀就因为气压再抬不起来,从空中掉下来。
触地前,提雅张开翅膀往前滑翔,正想着积蓄力气再试一次,忽然听到有缥缥缈缈的叫从远处传来。
“!”
英吉!
提雅扇动翅膀追去,叫声越来越清晰,视野中出现一团不断移动的黑乎乎的东西。
等到提雅飞近,才发现那是成群的蝴蝶。
有道人影被蝴蝶包围,就像是偷吃蜂蜜被蜜蜂包围的狗熊,捂着头边喊边逃。
“滚开!滚开!”
提雅扇动翅膀的频率加快,瞅准空隙,嗖地冲进蝴蝶群中,捞住英吉的衣领,振翅霍地往上腾起。
“啊!!”英吉突然被扯到半空,吓得手脚好一通乱抓,听到翅膀下呼呼的风声抬起头,失语地张了张嘴,几乎要喜极而泣,“提雅!”
提雅瞥着追来的蝴蝶群朝远处的密林冲去,顺便大声问:“你怎么会碰到蝴蝶!”
蝴蝶群追着提雅在空中忽上忽下,拉出一条黑压压的长龙。
英吉翻手抓住提雅的鹰腿,呛着风答道:“它们可能在帮霍托寻人!甩开它们!”
平原广阔,人烟稀少,霍托怎么能一晚上抓来那么多人?
英吉猜测是霍托广撒网地往各个方向都派出了蝴蝶,蝴蝶找到人会通过某种方式告知霍托,霍托就会亲自到场,把人绑起来带回那间木屋。
而他,就是纯粹地倒霉,才从木屋里逃出来就又被霍托的蝴蝶发现了。
密林近在眼前,蝴蝶却还是锲而不舍地追在后面,提雅提醒道:“抓紧了!”
英吉很听劝地双手紧紧抓住提雅,下一秒,树枝、树叶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拍在脸上。
“你——”英吉刚想让提雅慢一点,迎面而来一颗粗壮的树干,他赶忙绷紧腰腹把下半身往上卷去,提雅猛然折向上方,英吉腰后的衣料堪堪擦着树干飞过,后面追上来的蝴蝶来不及变换方向,尽数撞在了横生的枝干上。
接下来,提雅在密林中上下翻飞,多次利用急转弯、折上或俯冲的方式,将追在身后的蝴蝶群一点点甩脱。
身后的嗡嗡声减弱,渐渐消失,英吉配合着提雅也累得够呛,回过头在密林中扫了几圈,松了口气道:“终于甩开了!停下来休息一下,我没力气了。”
提雅提着一口气在密林中穿梭,体力严重消耗,闻言如释重负地减慢速度,正要停在前方某棵树的树枝上歇脚,斜刺里蹭地窜出个黑影,一把攥住提雅的脖子,轰地把她掼到了地上。
咔嚓咔嚓。
提雅后背着地,翅根处传来几道脆响,甚至来不及痛呼,就眼前一黑,直接疼晕了过去。
英吉的反应不及提雅,上一秒还沉浸在甩脱蝴蝶的喜悦里,下一秒狠狠砸在了地上,剧烈的撞击让他颠了个个儿,险些把内脏都呕出来。
尖利的耳鸣声中,英吉含着满嘴的铁锈味往前爬去,巨大的脚掌砰地踩在他的背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后,英吉的瞳孔骤然扩散,用尽力气往上挣了挣,而后就像被抽去了脊骨,软趴趴地伏到了地上。
第135章
奇亚雪原。
半个巴掌大的雪花被呼啸的寒风刮得在空中斜飞,片片刀刃似的切进地面的积雪里。
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中,有道影子由远及近。
那是个挺拔高挑的神祇。
黑衣黑发几乎要与雪原上寂静的夜色融为一体,自那横贯上半张脸的护目镜下露出的皮肤却是雪一样的白。
夜的漆黑与雪的冷白,反差强烈的两种颜色在他身上和谐地糅合,令他的存在鲜明而不可忽视——
凡他走过的地方,雪花总会飘舞得更厉害些。
上下飞舞的雪花、雪末仿佛化身蜜蜂,在空中打着独特的信号,向他诉说着积雪之下掩藏的秘密。
苍鹰在昏暗的高空中盘旋,棕黑色的竖瞳往下转去,久久注视着雪地上移动的黑影,拍拍翅膀往远处巍峨雪山的山尖掠去。
掩藏在山石缝隙间的雪狐听到靠近的脚步声,黑润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嗖地缩进洞穴深处。
长串的脚印往雪原深处延伸,一阵风刮来,雪地被抚平,黑色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连片的雪幕里……
塞西洛斯把手伸到身后时,只是想拢拢包裹着伊莱的斗篷,以免有雪花钻进去打湿他的金发。
可当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从斗篷边缘支出的干枯发梢,心尖顿时像被刺了一下。
这一下不亚于在澎湃涌动的暗河上方凿出了一个缺口,充沛的、负面的、黑暗的潮水争先恐后地从缺口中涌出,迅速冲垮了那浮于表面的平静。
塞西洛斯不得不在雪地里停下。
掩在护目镜下的眉梢纵起,回头望向身后——从他进入奇亚雪原到现在,过去多久了?
谧都本就是斯莱萨尔最偏僻的神域,日照不足,一天中绝大多数时间都被黑夜笼罩。
雪原犹在谧都的边界之外,白昼与夜晚之间的界限便更加模糊。
因此,塞西洛斯很难准确计数自己在这片白色雪原里搜寻了多久,更不知道还要再这里耗费多长时间。
太慢了。
塞西洛斯想。
雪花不知疲倦地随风而落,将不知埋在哪里的光明之心往下压了一层又一层。
继续这样小范围地翻找下去……
塞西洛斯的耐心突然耗尽。
一千年前被伏击时他已经飞离谧都很远,那是一段足够安全、即便他在雪原里做些什么也不会牵连到临近神域的距离。
塞西洛斯翻看自己的手掌,思虑着俯身,直到单膝压地。
白皙修长的手按入新积出的松软雪地——
这里不是神秘莫测的永夜长廊,其实不需要全神贯注地逐寸搜索。
神力自掌心涌出,像是冒出泉眼的积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淌去。
——漫天飘雪四季如冬的雪原,不正适合他这个冬神来翻天覆地吗?
*
中土世界,某王国。
几只有着人类特征的怪物从密林中窜出,围在失去意识的英吉和提雅身边。
祖神的“赐福”改变了他们身体的构造,剥夺了他们的人语,却给予了他们强劲的躯体。
嗬噜噜的、兽类般的声音从它们震动的声带中传出,伴随着手舞足蹈,怪物们在月色下完成了交流,两只怪物分别捞起英吉和提雅,几经跳跃,穿出了密林的范围。
密林的出口正对一处山洞,人类的士兵守在那里,因林叶的擦响支起长矛警戒地望来。
怪物们出现,人类士兵辨认过后放松地收起长矛上前交接。
英吉和提雅被搬进了士兵们守卫的山洞。
山洞连接着一条隧道,足足半人高的乳白色的茧从洞口处一个接着一个,排向隧道深处。
士兵们将英吉和提雅抬至白茧队列的尽头,把两人放到了地上。
隧道顶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无数只足有人头大、足有四五节身体、蜈蚣样的蜘蛛从阴暗处爬出,从腹部喷出粘稠的蛛丝。
蛛丝落到英吉和提雅身上,越缠越多,雪似的将两人完全覆盖。
“又来了两个。”
“蒙多陛下说的那一天马上就要来了!”
士兵们满怀期望和兴奋的声音逐渐远去。
两颗全新的茧在白茧队列的尽头静静立起……
*
轰隆隆隆隆……
奇亚雪原上传来的震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仿佛有只远古的巨龙在雪原地底盘桓流连。
地动从雪原传到了谧都,房屋随着地底的震动发出吱嘎拖曳的声响,尘屑从高处簌簌飘下,落在藏在屋子里的神祇们的头顶、肩上。
是那些怪物们又要来了吗?
咔嚓嚓——
映在棕黑色竖瞳中的雪山中间出现了一条不规则的锯齿形缝隙,山巅的朝缝隙滑落,在地上拍起瀑布似的雪浪。
即将抵达雪山顶端的苍鹰压下一边翅膀,极富技巧性地在空中兜转半圈,躲开了迎面扑来的雾似的雪粒,在铺天盖地而来的白浪追上之前振翅逃离。
整片雪原都在神力的催动下躁动着。
如同一面刚被狠狠敲响的鼓,鼓面紧绷着震颤,而覆在鼓面上的一切都滚水似的颠来倒去。
无需搜索。
塞西洛斯要做的只是筛选。
他将每一片雪花都纳入自己的神经网络,雪花飘落之处,就是他的指尖所能触及的地方。
控制所有他能控制的,而那些不为他的神力所动的,便凭着触感在脑海中描摹出它们的样子。
碎石、破损的箭袋、零落的武器、动物的骨骼……
——哗啦。
有什么东西被扬到空中时发出了细碎的声响。
塞西洛斯微微偏头,蓦地睁眼。
冰龙平地而起,直窜向被抛到空中的挂坠,支出的冰锥穿过挂坠的链条,携着挂坠朝塞西洛斯所在的位置俯冲而来。
飞过塞西洛斯上空时,冰龙扭转身体,吊坠自支出的冰锥上滑落,月光下剔透粗壮的身体则顺着惯性戗往远处的地面。
轰隆隆的巨响声中,埋在积雪下方千年之久的光明之心落在了塞西洛斯手里。
“……”盯了手心里的吊坠许久,塞西洛斯轻轻吸气,合拢手指,对身后无知无觉的伊莱说道:“我这就带你回流光城。”
戗地的冰龙摇晃着擎起身体,乖巧地游道塞西洛斯脚下,一直将塞西洛斯驮出雪原,在雪原边界处解体变作堆积的雪粒。
塞西洛斯换乘飞马升空,将被搅得一团糟的奇亚雪原远远甩在身后。
掠过谧都上空时,塞西洛斯回过头狐疑地感按了按胸口——刚刚消耗了巨量的神力,他却只觉得有些疲惫,而没有先前那种强烈的透支感。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
他的神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充裕了?
或许是在奇亚雪原搅起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初蒙,抑或是初蒙一直关注着塞西洛斯察觉了他的目的,在塞西洛斯在前往流光城的路上,初蒙裂隙层出不穷。
飞马在天空中奔行,数道裂隙像是贪食的嘴巴,悄悄在暗夜里张开。
阵式最大的一次,十二道黑洞洞的裂隙在他前方排开,毒蛇似的吐出猩红的信子,却在转眼间被塞西洛斯冰封化解。
一千年前杀死贪婪和尼奥的一百零八子时,他曾在失控中短暂拥有过类似的体验,就好像他的神力取之不尽用不之竭,且并非来自外物。
塞西洛斯:“……”
是他在世界之外游荡时,发生了什么吗?
第136章
塞西洛斯没有时间细究体内无底般的神力的来源——至少现在看来这是件好事——自谧都的潮汐甬道前往斯莱萨尔神殿,再从神殿处的甬道赶往流光城,只用七天时间,就完成了飞马至少一个多月才能达成的神域跨越。
七天之后,塞西洛斯出现在流光城的街道上。
即便是在二十四神域中光明最盛的流光城,天空仍是阴郁的。
一千二百多年前,塞西洛斯首次踏入流光城时,空气中飘浮的丰富的光元素变得零星稀落,落单的萤火虫似的蔫蔫从空中飞过,存在于塞西洛斯记忆中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纯白建筑也因光线不足,被天色晕染成了朦胧的颜色,像是瓷白光亮的花瓶上落了层厚厚的积灰,一切都变得晦暗不明。
这便是失去了主神的流光城。
这便是失去了光明神的世界。
好在,现在他带着伊莱回来了。
留在城中的原住民很少,大部分都已经前往各大神域及中土世界应对初蒙的渗透,而流光城是唯一一个不大可能被初蒙裂隙侵袭的神域,非常时期曾经森严的守卫也都被抽调殆尽,因此当塞西洛斯进入流光城时,几乎没受到什么阻拦。
偶尔有留守的神祇瞧见这抹黑漆、与流光城格格不入的影子,留意到他极具标志性的护目镜,便会满怀惊疑地驻足目送。
直到一匹散发着月辉似的光晕的独角兽从天空中奔来,停在塞西洛斯面前。
“努玛!”塞西洛斯意外地托住努玛拱过来的下巴。
纯白的独角兽侧过脸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就嗒嗒转到他身后用湿润的鼻子去掀盖在伊莱身上的斗篷。
塞西洛斯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拉扯感,不由失笑,回过身以商量的口吻说道:“你来得正好,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努玛打了个响鼻,停止撕拽斗篷,相当自觉地绕回塞西洛斯面前,屈下了前腿。
塞西洛斯翻身骑到努玛背上,拍拍努玛的脖颈,说道:“送我们去流明河。”
努玛支起身往前奔跑,没跑几步四蹄离地腾跃到空中。
于是,等到接到通报的光明神官抵达时,看到的就是光明神离去后,不允许任何神祇搭乘的独角兽载着一名漆黑如夜的神祇离去的背影。
“那是……塞西洛斯?!”光明神官不敢相信。
毕竟那位死而复生的神秘冬神已经失踪了五十多年。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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