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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像是响在耳膜上，塞西洛斯紧张到几乎能听到心脏泵血的声音。
他不断告诫自己冷静，慢慢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再度睁开，视野终于变得清晰些，那些飘动的色块逐渐具化成了一个个人。
有老人，有少年，有壮年，他们穿着粗麻的衣服，与陆丹城、灰盾城的神祇不一样，身上没有神力的辉光，一个个都灰扑扑的，凑在一起，指点着他交头接耳。
而在他们身后，是大片的田垄、乡间的小路与成排的低矮房屋。
这里是……
思考的能力随着视力的回归而恢复，之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塞西洛斯撑着地面站起来。
围在冰层范围外的人们惊叫着散开，甚至还有个小孩子被绊了一下摔倒在地，迅速被一个戴着头巾的女人抱走。
塞西洛斯下意识地抬手扶护目镜，人群中一个头上扎着黑色头巾的中年男人一见他的动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说：“神神神、神祇大人，请请、请你不要伤害我们！”
后面的一群人呼啦啦全跟着跪倒，“神祇大人！请你不要伤害我们！”
塞西洛斯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他们比我还紧张？
有什么能让一个初到陌生地界的人快速放下惊惧与戒备？
大概是原住民表现得比他还要惊惧戒备吧。
眼见周围的人五体投地瑟瑟发抖，塞西洛斯欲言又止，索性继续没做完的动作，向上轻推了下护目镜，摊开手心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不会伤害你们。”
前提是你们别伤害我。
塞西洛斯一出声，地上跪着的那群人抖得更厉害了，根本没注意他刚才说了什么，嗡嗡地求饶。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咣咣铛铛的闹声，一辆马车奔过乡间的小路停在路边。
塞西洛斯举目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宽大白金相间长袍、长得细瘦男人从马车上下来，用一双狐狸似的细眼往这边瞄了几眼，边捋着头发边整理衣服，匆匆跑来。
“神祇大人！”人没到声音先到，跪在地上的人们听到细瘦男人的声音如释重负，连忙分出一条路来，“索多大祭司来了！”
被称作索多大祭司的男人一路跑到冰沿之前，举起双手扑倒跪地，大声说道：“不知神祇大人驾临，没能远迎，请神祇大人不要责怪！”
后面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抖抖索索地重复：“请、请神祇大人不要责怪！”
请求宽恕的声音拧成一股，一浪又一浪地冲刷上来，无论是惶恐的恳求还是颤抖的身体，无不显示着他们对神祇的敬畏。
塞西洛斯有无数疑问，都被呼喝的求饶声堵回了喉头。
他现在乱得厉害，犹豫着走近索多大祭司，谨慎地问：“这里是……？”
大祭司立即整肃地回答：“回神祇大人的话，这里是在神王陛下庇护下的人类王国，诺塔！”
第16章
原来这个世界还有人类。
受神王陛下庇护……
那不就是伊莱的地盘？
伊莱呢？
从醒来到现在，塞西洛斯还没见过伊莱，目之所及的都是伏地叩拜的诺塔王国的人类。
“呃……你们不用跪在地上。”塞西洛斯微微倾身伸手，想要把索多大祭司拉起来。
索多大祭司却避开了他，埋头伏得更低，惶恐地说：“身为人类，怎么能在神祇大人面前无礼！”
后面的人赶忙学着大祭司的样子，诚惶诚恐地把头贴在地上，附和道：“不、不能无礼，不能无礼……”
塞西洛斯：“……”
人神等级这么严明的吗？
注视着面前的一个个后脑勺，塞西洛斯想了想，入乡随俗地收回手，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居高临下地对索多大祭司说道：“带我去见神王陛下。”
“啊，这……”索多大祭司为难。
“怎么？”
“神王陛下远在斯莱萨尔，”索多大祭司悄悄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毕恭毕敬地说：“神之国度，我等人类……难以企及，请神祇大人宽恕。”
伊莱没有一起过来？
塞西洛斯暗暗皱眉。
那他现在要怎么回去？
思忖片刻，塞西洛斯退而求其次地问：“这里离斯莱萨尔有多远？”
索多大祭司头上的汗越冒越多，还是那套说辞：“神之国度，人类无法探知，请神祇大人宽恕！”
“那方向呢？方向总该知道吧？”
既然有信仰的神祇，应该有每天朝着哪个方向祭拜之类的习俗吧？
大祭司的脸都憋红了，惭愧地拜倒：“请神祇大人宽恕！人类——”
“好，我知道了。”塞西洛斯摆手，打断了大祭司激动的告罪。
这就有些麻烦了。
不认识回去的路啊。
塞西洛斯盯着索多大祭司衣袍上的纹路，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一个容易恐慌的人。
以前利维就总说他大心脏，除了害怕失明之外，遇到什么事都不慌不忙。
现在让他心神不安的事又多了一件——他被困在这个离奇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伊莱跟他走散，短时间内，他都回不去了。
塞西洛斯身上的神力波动无意识地搅动着空气，给跪伏在地的人类带来了巨大压力。
有小孩子坚持不住，扭动起身体，马上被身边的父母按下。
头顶半晌没动静，索多大祭司的狐狸眼往后一瞥，动作幅度极小地抬起袖子抹掉浮汗，舔舔嘴唇，稍微撑起身体，试探地问：“神祇大人想见神王陛下？”
塞西洛斯心里一动，垂眼看向大祭司，示意他往下说。
大祭司得到鼓励，迟疑道：“陛下是位宽宏善听的神祇，如果我在诺塔主持光明祭礼……”
塞西洛斯眼前一亮。
对啊！卢米埃教授在神学课上说过，祭司是神祇与人类之间的桥梁！
他立即问：“祭礼什么时候举行？”
大祭司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请神祇大人移步光明神庙，诺塔王国愿马上为陛下筹备祭礼！”
*
塞西洛斯坐上了索多大祭司来时的马车，索多大祭司充当车夫，沿路殷勤地讲述着诺塔王国的风尚。
说是王国，其实诺塔的规模不大，以现代国家的标准来看，顶多算个村镇。如果有王子想在这里寻找一位丢失水晶鞋的灰姑娘，三天之内就能将整个王国翻个底掉。
小有小的好处，看得出来，这是个安宁的国度，建筑风格和生产水平与希腊罗马时期类似，路上见到的诺塔国民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无论是谁，遇到大祭司的马车，都会停下来向祭司行礼问好。
卢米埃教授说过，祭司是神祇的传声筒，祭司的地位往往反映一个国家对神祇的态度。
这样说来，诺塔王国的国民都是伊莱的忠实拥趸了。
塞西洛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索多大祭司的介绍，无声地理顺着思路——他和伊莱遭遇了一场自杀式袭击，而且，对方很大概率是冲着他来的。
他不清楚距离那场袭击过去了多久，但很明显，是伊莱保护了他。
至于是伊莱特意把他送到这里，还是他运气好刚好漂流到伊莱的地盘，等索多大祭司联系到伊莱本人，很快就能揭晓。
马车跑过田间奔进城镇，十多分钟后，抵达了目的地。
塞西洛斯推开车门，看到了所谓的光明神庙——由几座与民舍差不多大的建筑组成的庙宇。建筑上的白漆新鲜，沿途的建筑和石板路没有一点破损，明显是有人在用心地维护。
索多大祭司趋步在前方领路，穿过最外面的石拱门，走过一条被十几根白色巨柱支出来的长廊，进入神殿。
同为神殿，这座光明神殿要比斯莱萨尔神殿简陋太多太多，也袖珍太多太多。
殿里的摆设非常简单，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麦穗、稻谷和新鲜的水果。
桌子前方没有神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石雕的、象征着神王陛下的光明图腾。
神庙内有其他祭司洒扫掸土，还有几名教士认真勘定着光明神语录，众人来来往往，一片祥和景象。
来时路上塞西洛斯心里一直忐忑，此时一颗心总算有了着落。
正要随着索多大祭司一起踏进神殿，忽听有人懊恼似的重重叹气，接着，一道朦胧细弱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又来了一个傻瓜！”
“……？”
塞西洛斯脚步顿住，疑惑地望向索多大祭司。
大祭司脚步不停地踏进神殿，通知神殿中同样身穿祭司袍的人筹备祭礼。小小的神庙立即忙碌起来。
索多大祭司满面光亮的转过身，堆笑地侧身让出路，邀请道：“祭礼正在筹备，请允许我们在这期间款待您，神祇大人。”
索多大祭司手臂指向神殿侧面的一条通道，看样子是通往祭司们的居所。
塞西洛斯目光在神殿内逡巡，最后落到索多大祭司那张殷切讨好的脸上，压下疑惑，抬脚进入通道。
大祭司领着塞西洛斯进入一间放着长桌的房间，十几名穿着白袍的祭司排着队端着食物进来摆放到桌上。
转眼长桌上就放满了杯碟，食物与美酒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塞西洛斯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虽然没什么饥饿感，但是乍闻到这样的香气，还是本能地滑动了一下喉结。
“多亏了神王陛下的庇佑，我们诺塔王国千百年来从没受过其他神祇和国家的侵犯，不用去战场上厮杀就能有吃不完的食物。”
大祭司语气中不无骄傲，盛情邀请：“请神祇大人尽情享用，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请尽管提出来。”
“……”这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塞西洛斯说道：“我没有为诺塔王国做过任何事情。”
随便一个过路神祇，诺塔王国就拿出这样的规格招待，未免太热情了。
大祭司很有眼力地拉开了一把椅子，恳切地说：“凡是与陛下相识的神祇，都是诺塔王国的贵客，我们理应尽心招待。只希望神祇大人不要觉得宴席寒酸。”
寒酸？
以诺塔王国的生产水平，这帮祭司们就差把自己也装盘端上来了。
索多大祭司多番邀请，塞西洛斯也不再纠结，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坐到了桌前——摆都摆上来了，不如就放下心饱餐一顿，等他吃完饭，祭礼也该筹备好了。
食物种类繁多，塞西洛斯一时不知从哪里下口，便先提起银质的酒壶倒了杯葡萄酒。
酒液澄澈，酒气醇香诱人，他端起酒杯轻嗅，送到嘴边，刚要张开嘴尝上一口，身下的椅子腿蓦地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
塞西洛斯侧身低头，椅子腿下是光滑的地面，什么都没有。
大祭司侍立在他身边，目光跟随他手中的酒杯，眼看酒杯就要送到嘴边，又放下来，秉着气一下泄出，不解道：“神祇大人？”
“……”塞西洛斯说道：“没事。”
他收回目光再度把酒杯贴到唇边，手腕稍稍倾斜，身下的椅子马上又被戳动了一下。
这次绝对不是错觉！
塞西洛斯垂眼观察地面，之前听过的细弱声音从地下传来：“不要吃这里的东西！吃了就走不出神弃之地了！”
神弃之地？
身后的索多大祭司见塞西洛斯迟迟不动，攥着手上前一步，劝道：“诺塔王国的葡萄酒远近闻名，神王陛下都很喜欢，神祇大人尝一尝吧。”
索多大祭司的话让地底的东西意识到了什么，那声音顿时激动起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塞西洛斯按在桌上的手僵住，余光扫过几乎要挨到自己肩膀上的祭司袍。
说不出的诡异感拂过，塞西洛斯想了想，把手中的酒杯放回了桌上，轻轻咳了一声。
“啊！太好了！”那声音又说：“听着，别吃任何东西，说你累了，想去休息。”
声音的主人藏在地下，音量很小，足以被耳力不同寻常的塞西洛斯捕捉。
紧挨着座椅站在塞西洛斯身后的大祭司却恍若未觉，两手握在一起来回磋磨，委婉地催促：“神祇大人，这些葡萄酒刚刚从酒壶里倒出来时口感是最好的，再放的话……”
不知是不是那道声音给了塞西洛斯心理暗示，此时再看大祭司，总觉得他那张脸和之前不一样了——下巴太窄山根突出，像是要撑破皮肤挣出来，而那双细长的眼睛，眨动间流露出了某种凶残食肉的兽类的冷芒。
“快！”地下的声音喝道。
塞西洛斯被惊得肩膀手臂汗毛乍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心头警铃响起，是了，就像他之前所想，这位大祭司热情过头了。
大祭司收声，细长的眼睛往桌上斜，转而改口，讨好地说：“要是神祇大人不想喝酒的话，可以先尝尝这些羊肉，这是……”
满桌美味的食物色泽似乎也逐渐变得冰冷黏腻，明明都是新鲜冒着香气，却有某种遮也遮不住的腐朽气息透渗出来。
或许真的不对劲，但也有可能是他的错觉。
总之，塞西洛斯当下食欲全无，心跳加速，后脑寒麻。
“神祇大人……”屡次被拒绝，大祭司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僵硬。
塞西洛斯控制着表情，做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说道：“我现在没什么胃口，还是等祭礼之后再说吧。”
大祭司的笑容越来越勉强：“可是……”
塞西洛斯微笑：“神祇大人现在想要休息，不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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