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辰欢隐隐猜到来者的身份,却有些不敢置信。
这、就是器宗传说中的老宗主?
竟然真的变成了邪魔?!
绕是司辰欢早有准备,却还是被亲眼所见冲击得头脑空白,所幸他加快的心跳和沉重的呼吸,都被身后人牢牢锁在周身结界,没有丝毫泄露。
司辰欢眨了眨眼,克制地放缓呼吸,开始打量起四周。
此处是一片院落,墙角绿植格外葳蕤茂盛,从地上、墙上垂落下无数浅绿深绿的爬藤植物,夹杂着大朵大朵的粉白鲜花,看着生机勃勃。
但若仔细一瞧,或扒开层叠枝叶,便能看到在这茂密绿叶间,遮掩着的一排排靠墙放置的青白尸体。
他们或是身着明黄色衣衫,或是其他门派服饰,还有单纯的凡人装扮,但无一例外,都像僵硬的陶俑一样静静靠着墙,层层叠叠,一眼看不到边。
寒意密密麻麻如同针扎,司辰欢浑身如坠冰窖,不由自主朝云栖鹤的方向靠近。
他们此刻正是藏身在葳蕤枝叶和堆积尸体中,因着空间太过狭窄,两人不得不蜷缩着身体,旁边刚好倒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直勾勾的眼睛朝着司辰欢的方向。
残留的血腥味和泥土植物的腐烂气息交织,融成一股刺鼻阴冷的味道,刺激着本就紧张至极的神经。
司辰欢扭头,强行忽视身侧尸体的注视,一双眼透过头顶横交叉的爬藤缠枝,看到院中那抹黄影动了。
朝他们的方向靠近。
“让我看看,是什么小老鼠跑进来了。”
老宗主的吐字很古怪,字词含混不清,还从胸腔中发出类似着野兽的喘息,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司辰欢想到方才长廊中的阵法,猛地反应过来,那阵法的空间折叠,直接传送到老宗主的小院,不就是留着特意给他送食物的吗?
他会不会,早就发现有人闯入了?
司辰欢心脏跳的快要炸裂,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借着身前那一点枝叶罅隙,看到黄袍人影不紧不慢地拂开一层层爬藤植株,朝他们的位置不断靠近,宛如猫抓老鼠的戏弄。
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凝固,深重寒意弥漫四肢百骸,司辰欢甚至想就这么冲出去跟他拼了算了!
此时,捂在嘴边的手收紧,另一只手圈过了他的腰,轻轻拍了一下,似在安慰。
司辰欢发热的头脑当即冷静下来。
不对!老宗主应该不知道他们闯进来了,否则,他就不会浪费时间在这搜查他们,而是应该直接把他们揪出来吃掉。
他眼中多出一丝嘲讽的笑,毕竟,邪魔就是不这样的嘛?
同司辰欢的冷静相反,老宗主在茂密爬藤间翻找的动作逐渐不耐烦起来,一具具尸体被他推倒,无数爬藤连根拔起丢在一边。
司辰欢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他并不确定有人闯了进来。
只是老宗主虽然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动手掀翻墙角的尸群和植株,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和他们的位置在不断靠近,司辰欢甚至看到晃动黄袍下伸出的枯手,青黑尖利,锋锐到能轻易划破人的胸膛。
司辰欢再次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他在在冲出去拼了和翻墙逃跑之间来回纠结时,忽然意识到,他身后的云栖鹤过于安静了,也过于镇定了。
莫非,他有什么办法?
没有来得及询问,墙头有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
“谁?!”
怒喝声音几乎贴着他们的头顶响起。
老宗主的位置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只要他再伸手拂开最后一层密匝的枝叶,就能看到缩在角落的两道美味点心,但,此刻有人来了。
是谁?
司辰欢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免疑惑起来。
因为角度原因,他看不到来者,只能看到老宗主的黄袍不断远离,走向来人方向。
静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动手。
司辰欢大概猜出来人身份。
果然,响起的熟悉声音印证了他的猜测。
“父亲”。
是器宗宗主,花缚暄。
司辰欢心重重一跳,眼中讽刺更甚,花缚暄明明知道父亲已经成了邪魔,竟然选择助纣为虐!
难怪,器宗每天有那么多“兵人”需要销毁,都是他在为自己父亲处理尸体。
司辰欢眼中怒火如有实质,在他有限的视线中,花缚暄身上明黄嵌金的宗主服出现,他看到,此人竟还弯腰,把老宗主弄倒一地的尸体一具具,扶了起来,靠放在墙边。
大概最开始看到的满墙尸体,都是他放的。
司辰欢几乎要忍不住发笑了,惺惺作态,更令人作呕。
老宗主说出了他的心声:“你如今当什么好人,当你把第一个外人送到我嘴边时,好暄儿,你便已回不到仙盟那边了。”
花缚暄没有说话,沉默地将无知无觉的尸体扶起,还要摘下他们身上沾染的枝叶,然后再放好。
老宗主古怪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这些尸体都是我吃空的人偶,暄儿宁愿用焚烧池的地火烧个干净,也不愿留下,莫非是怕父亲将来控制人偶?真令人伤心。”
花缚暄仍是不语。
老宗主大概觉得无趣,终于提起别的事:“你方才离开,是宗门出了什么事?”
花缚暄终于愿意开口,只是语气冰冷,没有寻常父子之间的温存:“祠堂失火,我去查看了。”
“什么?!”老宗主的反应出乎寻常地激烈。
“你能回来,说明这火不严重,不论如何,明天的祠堂结契不能有任何闪失!”
花缚暄没有应允,只是又陷入沉默,似乎想要以此来表明态度。
老宗主的语气放软了些:“你见过虞儿了吧,放心,放心,为父真的只是觉得对不起你姐姐,明明她那般有天赋,嫁出去是浪费了,器宗该由她来发扬光大。
好在如今也不晚,只要她和镇宗兵人契约,我器宗,迟早能超过其他两宗,成为仙门第一!”
他说到最后,声音又逐渐含混,犹如野兽捕食成功前压抑不住的咆哮,令人胆战心惊。
花缚暄此时恰好面朝司辰欢的方向,他看到了前者眼中冰冷的警惕。
此人竟然也不相信他父亲?
司辰欢心中浮现淡淡的疑惑,花缚暄既然警惕他父亲,怎么还会与之为伍?
更重要的是,想到他们提到的师娘,司辰欢不觉升起了担忧。
“对了,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进院里了。”
老宗主的下一句话,让司辰欢放松的思绪再次紧绷。
他来不及深思师娘的事,紧张地看向两人方向。
原本一个老宗主他们就对付不了,何况还多了一个花缚暄……
“嘶,嘶嘶”
在司辰欢慌乱时,几道细微的轻响忽然在他们不远处响起,伴随着枝叶窸窣声,只见叶片簌簌抖动,朝两侧分开,四五条花纹长蛇从茂密枝叶中钻出,进入司辰欢的视线。
“原来是几条长虫”,老宗主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失望,司辰欢下一刻听到破空声,接着是牙齿撕扯皮肉声,老宗主就在他们眼前,将那四五条长蛇塞进嘴里,咀嚼着吞咽下去。
……
点滴血液飞溅到他藏身前的叶片上。
红的刺眼。
“这还不够塞牙缝的,你什么时候再弄来生人,为父忍不住,可就只能朝门下弟子动嘴了。”老宗主语气带着威胁,看向自己的儿子。
花缚暄道:“内殿忽然出现了一具人偶,本应是前几天运送出去当作兵人销毁的,不知是谁带了进来,以防唯一,这两日父亲最好还是忍忍吧。”
“哦,竟有此事,带我去看看?”
花缚暄当先走出院落,沿着设了阵法的长廊疾步前行,似乎并不想多等身后的父亲。
忽然间,他余光瞥见什么,脚步不宜察觉地一顿。
“怎么了?”身后人道。
那声音古怪混浊,不似人语,更像是趴在器宗身上吸血的蝗虫。
花缚暄垂落的手指动了动,“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等老宗主看向他方才注视的一道廊柱时,只能看到光洁如新的柱身。
原先司辰欢划下的划痕,突兀消失了。
-
等司辰欢和云栖鹤回到祠堂前时,白玉高台上多了不少人。
“你们两人真没良心,竟然不等我就跑,还说什么去找我娘?幸好我娘自己过来了,要是你俩不回来,今天非得跟你们绝交不可!”
他们刚一出现,便被楚川一手拉住一个,语气夸张,对着两人挤眉弄眼。
身后,花兑泽魁梧的身躯顶得明黄色校服鼓鼓囊囊,怀疑的眼神落在他们身上:“你们两个,方才去哪了?”
司辰欢反应极快,当即顺势抓住楚川的手,焦急道:“当时情况混乱,我们也是想赶紧找到师娘救火,没注意到你没跟上,可惜我和云唳人生地不熟,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师娘,所以回来了。”
然后他才看向花兑泽,表情真诚:“祠堂方才的火势太大,我们想去找师娘救火。”
他这理由无可厚非,毕竟他们在器宗唯一认识的人只有花虞,而且他们对器宗地形不熟,就算想做些什么,可能性也很低。
花兑泽眼中的怀疑却没打消。
“你们还杵那干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就知道瞎凑热闹。”一道娇喝传来。
熟悉的紫色衣裙从祠堂门口赶来,花虞行色匆匆,疾言厉色道,“发生这么大的事,还闲逛,给我回偏殿待着,哪都不许去!”
“姑姑”,眼看人要离开,花兑泽忍不住叫了一声。
“怎么”?
花虞转身,横了他一眼。
花兑泽魁梧的身躯明显一颤,连忙改口:“没、没什么。”
在师娘帮助下,三人顺利回到偏殿。
楚川在回房前,把司辰欢拎到边上,揪着他耳朵恶狠狠道:“好啊,你们胆大包天,竟然连器宗祠堂都敢烧?你真当这是书院,把我们三卖了,估计都赔不起人家一根石柱!”
司辰欢:“轻点,轻点,你不说谁会知道。”
楚川气不打一处来,“你真当器宗上下是傻子?今天是我和我娘保住了你们,人家也因为明日的结契大典,来不及调查,等到大典结束,你看他们能不能把你们揪出来,到时候可别去求我娘捞!”
司辰欢揉了揉耳朵,看着他气得通红的脸,安慰说:“放心吧,他们没有时间调查的。”
“你这什么意思?”楚川敏锐地皱起了眉。
司辰欢想到在内殿看见的一切,神色复杂,叹气道:“我也不知该如何跟你说,明日你便知道了。”
……
一个两个就这么爱打哑谜!
楚川愤愤回屋。
等司辰欢也回房时,看见云栖鹤坐在桌边等他。
司辰欢一走近,他便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拉,轻而易举将人拉在怀里,面对面坐着,然后捏了捏他脸。
“今天吓到了?”
司辰欢白皙的脸被他捏着,揪起一团肉,他也不计较,只摇了摇头。
然后犹豫开口:“只是,明天师娘的结契大典该怎么办?”
听今日花家父子的对话,花虞应当还不知道老宗主变成邪魔一事。
可是,那据说有大乘期的镇宗兵人,他师娘当真不心动吗?
司辰欢不能肯定。
但,老宗主让女儿契约镇宗兵人,只是出于迟来的父爱?
司辰欢更不相信。
云栖鹤明白他的担忧,抚平他蹙在一起的眉心:“放心,花夫人绝对没有性命之虞。”
他语气笃定,表情淡然,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司辰欢焦虑的情绪,被他感染,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困惑道:“我不明白,花宗主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他总觉得,花缚暄同老宗主、同即墨珩那些自私自利的人,多少是不一样的。
就比如他会搀扶起倒地的尸体,可是,为什么还会选择害死更多的人。
云栖鹤沉默了一会儿,手按在他脑后,两人额头相贴。
他语气平和,“小酒,人性是复杂的,花缚暄也许是为了他器宗门人不被残害,也许是为了那具镇宗兵人想光耀宗门,但不管如何,那些因为他而死的无辜百姓,总该要讨回血债,错了就是错了,就算他用至纯至阳的地火,彻底销毁老宗主创造的人偶,但,又有什么用呢,死去的,总归是回不来了……”
司辰欢听得再次蹙起了眉心。
不是因为花缚暄,而是因为云栖鹤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那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浓烈伤悲。
似乎他也曾经历过花缚暄一样的困境,并且,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司辰欢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偏头吻了上来。
吻森得极深。
-
翌日晨光熹微,器宗便响起了厚重悠长的钟声。
这是世家大族只有在重大庆典时才会用上的礼器。
司辰欢揉着腰,还有些睁不开眼,云栖鹤半搂着他出门,让门外等待的楚川震惊地瞪大了眼。
“你昨天被他打了?”楚川打量司辰欢的走路姿势,给他传音问。
司辰欢瞪了他一眼,含糊道,“没有,你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楚川对他翻了个白眼,当先大步向前。
偏殿门口的侍女兵人一动不动,目送着他们朝祠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无数器宗弟子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混入其中,拾级而上,远处的山风遥遥吹拂。
司辰欢抬头,看见头顶苍穹浩瀚无际,半边尚且是浓墨近黑的深蓝,半边却已褪至浅蓝色,并且晕出丝丝缕缕的红橙云彩,曜金天河蜿蜒流过座座华丽静美的白金色供顶,流过一道无比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具接天引地的巨大兵人,语言无法描述直面它时的震撼。
94/119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