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天陆董又叫自己去本宅,车子还去接上李衡,尤雍奇猛地这才想起来之前说好的事情。
谁能想到陆周执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偏生要自己做戏,演得好像李衡和自己余情未了。
只为了让陆铭昕死心。
尤雍奇暗暗感叹陆周执对陆铭昕的狠厉,心里却也忍不住羡慕起来。
母之爱女,为之计深远,陆周执倒是为了得到一个听话的女儿无所不用其极。
反观偏偏自己的家族什么都没有,还恨不得自己早日顶班。
回忆结束,谁曾想如今陆周执非但没有兑现两个点的承诺,自己还连铭曈一面都没有见到。
竹篮打水一场空,尤雍奇真是笑不出来。
现下笑面虎的解释她是一丝一毫也绝不会再信了。
但怎么办呢,如今立身之本也搭进去了,陆氏也不是吃素的。
她手指顺着碗边轻巧抚过一圈,清澈的茶汤摇摇晃晃,茶香氤氲。
“我知道,陆董,您自有您的考量。我那边还有点事,就先告退了。”
陆周执面露惊讶,好像很不舍似的。
“雍奇啊,这就要走了?”
尤雍奇咬了咬后槽牙,“不打扰您了。我最近还得了一套新茶具,已经让佣人带下去,今天实在叨扰,陆阿姨,我先走啦。”
陆周执略微点头,示意佣人带路。
尤雍奇身着一袭红裙,漫步在长廊,思绪飘得很远。
如果陆周执不行,那么陆铭昕呢?
她突然站定在原地。
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彩已然染上了烟霞的色彩。
“陆董,尤小姐已经走了。只是出门后在长廊站了好一会,没什么别的异常。”
陆周执正要起身上楼休息,却见钟姨走近俯身低语。
“医院那边,二小姐带着李衡女士过去,似乎是李衡出事了。”
陆周执眉头紧皱,“出事了?”
“好像是情绪受刺激,晕了。”钟姨小心翼翼说完,试探性看过去。
陆周执冷哼一声,“做戏。”
然而钟姨欲言又止,陆周执烦闷不已,“还有什么,说。”
“……大小姐情况不好,医院那边在紧急抢救了。”
陆周执怒目圆瞪,“还愣着干什么,去医院!”
“已经给病人注射过葡萄糖了,现在血压有点低,要留院观察两天。我们初步诊断是血管迷走性昏厥,病人一直处于空腹状态,血糖偏低,又遭受强烈的精神应激,之后要避免空腹,最重要是减少强烈的情绪刺激。”
陆铭昕向医生点头示意,“好的,谢谢医生。她大概多久能够醒过来?”
医生闻言又查看了一下李衡的血压,思索片刻后,“大概1-2个小时吧。”
等到医护离去,陆铭昕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病床上恋人的手。
她轻轻用指腹摩挲着李衡的手背,这几个月以来,李衡的努力和辛苦,陆铭昕全都看在眼里。
李衡在遇见陆铭昕前常年都是一个人,对自己的健康状态鲜少上心。
陆铭昕倒是比她着急,想着一定要让李衡健健康康。
却发现李衡怎么喂都喂不胖。
主要是饭菜甜点拿过去,往往李衡一开始还在吃,忙起来就一口也顾不上了。
这工作狂。
到最后又只能让阿姨整碗复温,来来回回,李衡见阿姨辛苦,心里过意不去,便嘱咐说别做了。
可叫陆铭昕心疼得紧,更是让阿姨做好东西就下班,自己为李衡温菜。
今天在家也没注意阿衡究竟吃了东西没有,还让她一个人去见妈妈。
要不是自己派人跟在后面,竟然报回来说尤雍奇也在,还真要被陆周执摆了一道。
陆铭昕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仿佛一个坐在河畔的孩子,雾气笼罩下,晚蝉轰鸣,听不见风声,独自飘摇。
原来我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原来你因每分每秒的烧灼已然单薄如叶,只能载起一颗露珠的心事,无法承载动荡的大海。
对不起,阿衡,对不起。
陆铭昕轻轻在心中默念,一字一句地。
我叫陆铭昕。
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我的价值不源于外界任何人的评价。
我只需要存在就充满价值。
陆铭昕不再流泪,她只俯身凑近,在李衡的额头悄然一吻。
陆铭昕心想,我一直很矛盾,真的,但好在,我始终没有变得复杂。
纯纯地喜欢,蠢蠢地努力。
此刻,她终于认定了这样的人生值得一活。
作为陆铭昕这个人,抛去一切外在协同社会身份的赋予。
永远地站在这里。
笔直得,就像是一句誓言。*
我将永远,永远。
永远皈依于你。
房门打开,陆铭昕站起来望过去。
是叶彩垣。
叶彩垣早就到了,她站在病房外目睹好友虔诚一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兀然想起来一部电影,里面说着,“我们的选择并不重要。在某一时刻,当我们睁开双眼,将认识到爱无限,我们只需要用信心等待,用感激领受。因为爱和真理相遇,公正和平安互吻。”*
叶彩垣抓抓后脑勺,她成绩一直说不上好,但此刻,她似乎懵懵懂懂地理解了这段话。
“启明星,我愿意签那个、那个什么协议。”
陆铭昕沉默许久,“谢谢你,彩垣。”
叶彩垣上前拍拍好友的肩膀,“李衡会好起来的,别担心。”
陆铭昕点头后往外看,没见到Lisa。
“Lisa呢?”
“她说要和赵总那边对接一下,小王也需要有个人帮忙。”
陆铭昕为李衡掖了下被子,随即往外抬抬下颌。
“彩垣,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作者有话说:
文中带*基本都有借用/化用,我不希望占文章字数,所以写在作者有话说:
*谄魅:取自谄媚,不喜欢媚字。
*“我认定了这样的人生值得一活,可以无限接近诗句,无限接近向美的皈依。在时间那最真实的界碑前,我已经不敢代表什么界。或许我可以用执拗的经历做一块碑牌,站立在一个路口,写上我们曾经那么爱和那么费尽思量,以及身体曾经的去处和精神溢出过的边界。 我还站在这里。 就如此站立着,笔直得像一句誓言。”——《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
*电影我记不清了,但是这段话取自《圣经》,具体第几章我忘了。叶彩垣小时候就出国了,在法国接触过类似的内容,故在此使用。
第38章 分手
陆铭曈的脸色极为苍白,整个人陷在病床中央。
陆周执脸色铁青,旁人都不敢说话,唯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主任叹了口气。
“一直都很稳定,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从病床上下来,绊倒后摔得不轻。”
“谁来过?”陆周执直指问题核心。
旁人连忙回复,“陆董,除了尤小姐,没有任何人来过。铭曈小姐说是要午休,我们才出去的。”
保镖也连忙解释,“我们一直守着。”
陆周执扫视一圈,她缓慢而深刻地看清每个人的面容,冷笑一声。
“把陆铭昕给我叫过来。”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铭昕刚推门,不等她站稳就被陆周执拎着领子拽到陆铭曈床前。
她拉住母亲的手臂,力气不小,冷冷道,“松手。”
陆周执二话不说,抬手用力一挥,陆铭昕瞬间头偏向右侧。
这一巴掌扇得她耳鸣,几乎眼花。
“你姐姐都这样了,你还只顾着你那个李衡?”
陆铭昕扶住床头,几秒后才站稳,她固执地昂起头,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这个家什么时候在意过我?”
陆周执闻言大骇,几乎是又要上手,却被钟姨抱住手拦下。
“陆董,算了,二小姐她也是年轻气盛。”
陆周执猛地甩开钟姨,她用手指狠狠抵住陆铭昕胸口。
“陆铭昕,你年轻!所以敢这么趾高气昂地跟我讲话。”
她猛地用力推搡,一句一推,陆铭昕几乎是连连后退。
“你以为愤怒就可以改变一切吗?”
“你以为这个家没了我,你能算个什么东西?要怨就怨你太多想法,天真到以为两个女人在一起,就可以对抗这个时代,改变周围的所有人!*同性恋是不正常的,是一种病!你们年轻人瞎闹,但我还不清楚吗?跟风罢了!今日你侬我侬,其实过两天就忘了,再也找不到对方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你完全是被李衡给迷惑了,你简直是昏了头!”
陆周执气得几乎站不稳,她双手发抖,话音一句连着一句,几乎没有停顿,说到嗓子都有些沙哑。
“你以为我点个头,以后的日子就可以顺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姥子只不过是你所谓“爱情”路上的一粒小石子,日后上了社会,有得是你们苦头吃。”
陆铭昕退无可退,已然到了墙边。
她喃喃,“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
“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完美——!”
陆铭昕的声音从未如此响亮过。
几乎响彻云霄。
陆周执愣在原地。
面前的孩子不再哭泣了,她目光如炬,毫无受挫之意,如此光明正大,竟叫陆周执有些自惭形秽。
“我愿意承担这一切,妈妈。”
陆周执恍惚不已。
她似乎看到了自己当初也这样站在陆家家主面前,苍老的女人抚摸着她的额发。
“万般苦难,唯有自救。周执,你要外面风言风语,还是要接过我的家业,自己选吧。”
陆周执只是跪下,随后说我愿意接过产业,让陆家发扬光大。
然而眼前的这个孩子似乎都不等自己给出选择,她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这个孩子,如同露水般澄澈,却又如同钢铁般坚硬。
陆周执竟隐隐受到撼动。
“姐姐的情况我清楚,我愿意回到陆氏。”
陆周执脱口而出,“好。”
“但是李衡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我会和她分手,但我希望她能够在陆氏集团得到更好的待遇。”
就算陆铭昕不这么说,陆周执也会这么做。
然而现在放到明面上,陆周执不动声色,然而心中喜出望外。
陆铭昕终于长大了,她有魄力,有能力,甚至比自己还要更加优秀。
比起陆铭曈好拿捏,又对自己有着烙在心底的恐惧,简直是趁手的工具。
眼下长女又因为身体不好无法回来,陆铭昕能够有这份心,比一切都重要。
若是李衡还能够收编到公司,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感情来去,不过四五年后就成了前尘往事,又何必担心?
“可以。不过你们不能再见面,星星,你要理解妈妈。我实在是不希望你被外面传成同性恋。来人,去要点冰袋,给二小姐冰敷一下。”
陆铭昕不说话,只任由慈母为自己敷上冰块,嘘寒问暖。
钟正望着二小姐,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凳子上,一如往日在陆家做个乖女儿。
“公司那边,你一会就去好好收尾,至于李衡,就交给妈妈吧。”
李衡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为了补贴家用,帮村里的嬢嬢在小学门口卖洋芋粑粑。
收菜的时候,嬢嬢忙不过来,自己刚一下课就得赶快过去帮忙收钱,那时候恰好小学生放学,生意是最好的时候。
有个眼睛大大的小孩子,白白净净,成日在远处探脑袋看,只要看见李衡在,就先对着校门口的仪容仪表镜整理半天,过好一会才屁颠屁颠地过来。
云南话还不熟练,每次自己和她讲方言,这小孩都跟彻底宕机了一样,重复一句,再重复。
很明显不是本地人。
那天自己忙着回去上晚自习,但是嬢嬢一直没回来守摊,本来想着让这小孩帮忙顶一下。
但李衡随即反应过来,这城里的孩子,能跟自己以前一样使唤吗?
她随即一问:“你在这里好好守着钱箱,摊子的主人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知道吗?”
小孩摇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好吧。
确实,小孩一个人在这,多不安全。
“我刚刚不是故意凶你的,小星。”
小孩眼睛笑得弯弯,可爱得紧。
李衡只当多了个小妹妹,毕竟自己是独生,从没感受过有妹妹是什么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小星。
周星。
那孩子的面容同陆铭昕的脸重合在一起,李衡一时间不知是自己眼花,还是自己实在是太想陆铭昕。
是啊,陆铭昕呢?
身穿高中校服的李衡突然陷入一片黑暗,只隐约感觉额头落下一吻。
下一秒,她又回到了办公室,陆铭昕从身后环住她,柔情蜜意。
就在她整个人沉溺其中之时,她听见陆铭昕冷冷说道。
“李衡,我被耍得团团转,现在你满意了吧?”
“我们分手吧。”
李衡猛地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略微有些刺鼻。
叶彩垣围过来,“李衡?”她确认李衡听得见自己说话,立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你等会,医生马上就到了。”
医护来来去去,总算检查完毕,叶彩垣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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