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铭昕平静地回望她,没有说话。
投票表决在几分钟后结束。多数董事赞成冻结项目并启动独立审计,这足以撼动陆周执的根基。
眼看她起朱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
会议散场,陆周执没有再看女儿一眼,径直走出会议室。
董事们还想和陆铭昕说几句话,却见陆铭昕淡淡一笑。
“失陪。”
走廊里只剩下鞋跟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陆铭昕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门却在她面前打开。
里面,陆周执已经站在正中,像等了很久。
“你给我滚上来。”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十足的怒气。
门合上的一瞬间,空气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电梯开始上升,红色的数字一格格跳动。
“陆铭昕,你以为你姐就是你的靠山了?你姐其实也是在利用你罢了。”
陆铭昕轻轻一笑,“嗯,我知道,妈。但我们都很清楚,这事和姐姐没关系。”
陆周执望着女儿,分明两人就在同一个电梯内,怎么陆铭昕却像是在另一个空间,失速地下坠。
电梯里陷入一瞬的静默,只听到运转的低鸣。
“妈,其实……”
陆周执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要把她彻底看穿,“陆铭昕,你给我记住,你能动我,是因为我养大的你。”
陆铭昕没有反驳,只是下意识回复,“妈,你有没有想过亲自去见见容华阿姨?”
叮——
电梯到达。
门缓缓打开,外面的光线倾泻进来,映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上,像一条将两人彻底分割的警示线。
陆周执迈步走出电梯。
“没想过。一次都没有。”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落在一堆整齐码好的文件之上。
陆周执坐在桌前,手指轻敲着一份刚签过字的合约,却没有翻页。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电梯里陆铭昕那句“妈,你有没有想过亲自去见见容华阿姨?”
她有一瞬间的空白。
陆周执感到无措,仔细想来,和容华分别的时间,都快要超过两人相识的时间了。
甚至只记得容华曾经还是荣家大小姐的样子,那么明媚、开朗。
再次见面,会不会于我而言,你会变得很陌生?就好像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那样,容妹。
这么多年以来,明明已经习惯了自行决定别人的方向,习惯了用结果来衡量每个人的价值……
可是陆铭昕今天的行为,却好像是在她身后狠狠推了一把,叫她彻底醒悟过来。正如那一年自己当上家主那样,陆家奶奶直接下了决定,自己就再无反驳的余地。
为什么一辈子到头,却还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心里迅速有了别的解释:一定是别人挑拨,是集团里那些觊觎位置的人,或是容华的孩子,在铭昕耳朵边说了不该说的话。没有这些人,她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反过来指责她?
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母亲为孩子安排好一切,还会被视为控制?明明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被陆家奶奶选中之后,自己就从母亲周湄身边带离了。
只要生长在陆氏,就都要被扔到外面,生不如死地挣扎。再和所有的姐妹去争斗厮杀,养蛊一样选出蛊王。
这样的人,最毒的人,才可以成为陆氏的下一个主人。
继承和权力才是家族对后代最大的爱,最重要是达到自己的标准。至于孩子的感受?那是她们长大后自然会理解的东西。可为什么现在陆铭昕还是不理解,难道陆铭昕还是没有长大吗?
可是陆铭昕已经成人很久了。
算了,至少还有瞳瞳是听话的……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重新凝回到桌上的文件。无论陆铭昕的动机是什么,这一局她都不能输。
输掉的不只是权力,还有构建多年的秩序。她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新加坡天色还未暗下来。
李衡手里的文件还没放下,直属上司就让她去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坐着三个人,分别是直属上司、HR和法务部的一位经理。
安静得异常。
“你去曼谷的事,”上司翻着手里的报告,她的声音平淡而充满失望,“在流程上有问题。未经批准擅自调动资源,涉及集团合作方的隐私,还引发了外部的风险事件。”
李衡握着手中的笔,没有反驳。
所谓的“风险事件”,应该指的是在曼谷遭遇追车和各种事故。那些惊险的片段还在她的脑海里,鲜活的。
可在这里,它们只是几行冷冰冰的文字。
上司见李衡没有回话,头疼得用笔点了点桌面。
“我是让你帮忙去趟总部开会,没让你擅离职守。集团是有程序的。你要为这种越界行为负责。”
负责。这个词让李衡的心里仿佛坠下了一颗巨大的石头。
她想起在街头躲进阴影的那一刻,心跳声大到震耳欲聋;想起巷子里,越野车突进,陆铭昕伸手把她拉进车里的那一瞬。
李衡不等上司说完,便直接站起身来。
“我辞职。”
会议结束,她一个人走回办公室,小王听完李衡说要辞职,马上开始收拾东西。
收拾得差不多,李衡走到大厦的天台。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的天空有一小片淡金色的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一条未读信息。
银行账户到账提醒,是出差报销的尾款,她和这里的关系本身就只能以账目来衡量。
来来回回,兜兜转转,自己又失去了工作。
小王帮李衡一起提着需要的东西进了电梯,缓缓下降,李衡看着电梯壁上映照出的自己。
眼底的疲惫还在,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清明,帮助陆铭昕的任务终于达成。
走出大厦的那一刻,雨停了。
李衡抬头看了看蓝天,脚步稳稳地迈向新天地。
第53章 心想事成
飞机终于到了。
这里的气候终年如春,这里的人们热情似火。
李衡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云南。
她从长水机场出来,转乘小型面包车,又一路颠簸去往玉溪。
一个半小时以后,她在广场下车,入目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今晚是元旦,大家都在准备跨年。在公交车站等了一会,李衡又转乘公交,过了半个钟头终于到家。
李衡开门走进这窄小的房子,拉开家具上面的防尘布,长舒一口气,坐了下来。
灰尘飞舞,她忍不住咳嗽,却也累到不想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一个女人探出头来,“么,小衡!你回来了嘎!”
李衡转头,“嬢嬢?是呢,我将将回来。”
“哎哟。”女人虽然有些上年纪,身体却仍然很好,走进来后慈爱地捏了捏李衡的胳膊,“怎么长得这么快,以前见你,还只是小小的一个……”
李衡也笑了,“嬢嬢,我回来祭拜下我妈妈,我这几年忙着工作,都没怎么回来。”
女人闻言,神色有些怜爱,“你是个好娃娃,还认得回来看看,个是要打扫卫生?我帮你一起。”
嬢嬢姓何,是李衡从小到大的邻居。
两个人忙前忙后,家里客厅变得干净了不少,到了傍晚,何嬢嬢的爱人提着饭菜回来了,说是去工地做活,多买了两份饭回来。
李衡有些不好意思,然而女人笑得很和善,热情地为她夹菜。
“不有哪样好吃呢,你不要介意嘎。”
何嬢嬢笑着,指了指小菜。
“是呢,要吃哪样,自己搛嗷。”
吃到后半,何嬢嬢提过来一袋子东西,“小衡,这些是祭拜用呢东西,我都帮你准备好啦。”
李衡一时间有些鼻酸,“不消了嘛,嬢嬢……”
何嬢嬢把东西放到她腿边,“哎呀,拿的拿的。你自己去买太麻烦了,我喊我家这个买来呢,一回就给你买全啦,省得你克买还麻烦。”
李衡打开袋子一看,真的十分齐全,她只好道谢,“谢谢嬢嬢。”
何嬢嬢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感慨。
“不消谢,乖乖。你从小都是我们这些邻居看着长大呢。那个时候村里面大家都怕我,说是喜欢女人是脑子有毛病,只有你跟你妈妈一直跟我家有来往,你长大了还帮我去看洋芋粑粑呢小摊呢,你个记得?”
李衡笑了,“咋会记不得。”
“那个时候真呢是太忙啦……不过我记得有个小娃娃,眼睛老是大,站在校门口望着摊摊,也不来买。后面我才认得,是来找你的。”
小娃娃?
李衡沉思起来。
“记不得啦?说是叫周星,天天都来问李衡个会来,哎哟,太可爱了。”
“周星?”
李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对,那时候自己快要高考了,但是何嬢嬢的摊子又遇到困难,可能会出现最忙的时候来不及看摊,她就会在晚自习前溜出来帮忙看摊。
确实有个小孩,眼睛大大,很爱撒娇,来摊边看着,好一会才买。
也不知道油会溅到自己,每次都凑得很近,自己生怕她弄到眼睛,每次都要把她的头往后轻轻推回去,小孩傻乎乎、白嫩嫩,分明不是本地人。
说起方言来也不着调,倒是有股子吴侬软语的味道。
……吴侬软语?
李衡那个瞬间忽然想到,陆周执一直在自己面前提到陆铭昕,都直接喊的“星星”;摊子边的小孩,第一次自我介绍的时候,结结巴巴的,说自己叫做周星星;陆铭昕甚至还会说云南方言。
陆周执的传言里,陆周执似乎固执地认为自己姓周而非姓陆,那么这个孩子会不会也……
李衡的脑袋里忽然有一盏灯亮了。
周星就是陆铭昕?
“不过这个小娃娃,后头就再也没有见过了,好像是搬走了吧,还挺可惜呢,斯斯文文呢一个小娃娃……”何嬢嬢还在继续往下说。
李衡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种可能性叫她哑然,难道真的这么巧?
何嬢嬢的爱人看出来李衡的神游天外,拉住何嬢嬢,“小衡,个是累了?这些东西我们来收拾就好,你克休息嘛。”
何嬢嬢一听李衡可能累了,也立刻就说着,“克休息吧,我们收就好!”
李衡连连道谢,拎着东西回到家。她几乎是立刻就拨通了陆铭昕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
“喂?阿衡,怎么了?”
“周星。”
对方了然一笑,“欸。”
李衡脸颊通红。
“你一直都记得?”
“记得呀。乐一李,呵嗯衡。你哼。”
陆铭昕故意学着方言那样发音,把李衡的名字念得正如她自己当年介绍的那样。
“你……”
李衡脑袋里又羞又喜,甚至涌出一种奇异的背德感,那时候陆铭昕那么小,现在却是一个那么风姿阔绰的女人。
难怪陆铭昕那么明白,自己不喜欢被陌生人随便碰到,自己不喜欢被人随便叫“姐姐”然后捞好处,陆铭昕甚至总是那副小孩情态,却又带着这么多年积累的迷人与情深。
李衡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吃惊叫她浑身燥热。
“阿衡,我想你啦。特别特别想,你……”
“陆铭昕,我好想见你。”
两人一起说话,陆铭昕没有听清,于是问,“什么?”
“我说,陆铭昕,我好想见你。”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有些模糊,似乎是在路上走。
恰好此时,门外也传来脚步声,李衡有些警觉,这地方一般不会有外人来的。
她对着手机那一头迅速地说了一声。
“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还在笑,“好啊,那我等一下。”
李衡觉得这小孩真是痴了,这种时候还笑个不停,却没意识到自己嘴角也带笑。
脚步声就在门口停住了,李衡家是老式门,没有猫眼,她听到敲门声。
笃笃——
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衡,我现在还需要再等一下吗?”
李衡瞬间心跳加速。
这不可能!
李衡猛地打开门,只陆铭昕本人就这样站在门外。
她提着轻便皮包、怀里抱着一束粉色芍药,身穿一件长款的棕色风衣,内搭白色衬衫,下身是休闲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高挑又吸睛。
李衡几乎是瞬间吻了上去,陆铭昕甚至都没能拿稳手里的东西,鲜花和包直直掉在地上,她搂住李衡的腰肢,生怕她摔倒了。
门有没有关上,李衡不知道。
但她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想陆铭昕,简直像是蛰伏已久的绝症似的,病毒无限地蔓延,流淌入侵过四肢百骸,是那样地想念,不住地发热,几乎像是把活生生的人扔到雪堆中,开始迅速失温的那一刻,浑身都烫得惊人的那种高温。
她宛如彻底丢弃壳的蚌,束手就擒,将内里的柔软和鲜甜悉数奉上。
这一生从未如此煎熬过,从未这么想见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是那样恰巧地出现在面前。
这一刻,李衡猛地意识到。
为见自己而送花,空出大把的工作时间陪自己说话,愿意为感情付出,每一次情绪都恰巧接住,有着湿漉漉的双眼和不会说谎的嘴……
陆铭昕已经为自己完成了太多、太多的成人童话。
望眼欲穿的期盼、撕心裂肺的煎熬、万死不悔的追求与等待,这些东西对于成年人来说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39/44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