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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张尚带病气的脸,孟霓裳嘀嘀咕咕:“谁知真是个病秧子。”
可方才那一手也不像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
“只是这阵子病了,以前还是会一点的。”
“你如何知晓我心中想法?”
她惊诧。
“就当我有读心术吧。”
摆摆手,顾扶砚不欲多言,四处张望,专心致志地赏梅。
“你这人真有意思。”
孟霓裳又跟上他:“人也不坏,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我罩着你!”
不置可否,顾扶砚状似随意地在梅园中兜兜转转。
指尖拂过其中一棵树的树皮,在即将剥落的、粗糙的树皮后,触及一柔软的物件,动作间,即将那片小小的布帛收入袖中。
最后抬眼看向盘旋于上方的大杜鹃,顾扶砚转身,朝不远处的秋水挥手,比了个回去的手势。
孟霓裳有些奇怪:“这么快就回去了吗?”
“看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可我还没看够呢。”
“那下次再邀请娘娘一同赏梅?”
“行,说好了啊。”
孟霓裳浑然不觉,只觉心满意足,挥手道别。
顾扶砚眼神闪了闪,弯唇笑道:“再会。”
第261章 古代41
金銮殿。
一进屋,避开了耳目,顾扶砚径直向布有红罗绡金帐的大床上走去,靠在床头,闭目小憩,袖中藏着那块布帛。
五天前,伪装成大杜鹃啼叫的特殊暗号透过窗棂传来。
他等待已久。
当初将洛商风送回洛国,顺势在皇宫中埋下探子,后来洛国皇室动乱,断了消息,没想到这次倒派上了用场。
唯一难办的是金銮殿附近太多洛商风的人,看他看得很紧,普通宫女太监难以靠近。
想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传递消息不易,顾扶砚等了好些天,借口出门透气,实则暗中寻找记号。
孟霓裳的出现实属意料之外,不过恰好成了一个绝佳的借口,有她做掩护,倒是方便了他的行动。
此番突然离开朱离国,绝对事出有因,叶莲心口中的解释他不信,那些人也都瞒着他,唯一称得上自己人的秋水一问三不知,顾扶砚心中隐隐的不安逐日膨胀。
天渐黑,黑夜如一个铁罩拢在大地之上,连月色都有些黯淡。
大门紧闭,屋内寂静无声,点起宫灯,照得屋外走动的人影树影赫然成了一个个庞然大物,飘来走去,如午夜幽魂般无声无息。
风一吹,光影飘摇,影影绰绰。
借着光,捻开那张边角有些蜷曲的布帛。
昏黄的微光打在青年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如白天那片悄然飘落的梅花花片儿,打着转,悠然飘荡,飘至颤动的眼皮,滑落。
鼻尖那颗小痣愈发清晰,一颗汗珠滚过,顾扶砚那张脸愈发惨白,唇瓣没有一丝血色。
再凝神看去,小痣似乎都化为宣纸上一滴墨渍,大片的白,与浅淡的黑。
心尖陡然升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锥心刺骨,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晕染了布帛上的字迹,隐约可见其上写道:
“……途中遇刺,中箭坠入忘忧河……失踪一月有余,搜寻未果,恐已丧命。”
恐已丧命。
温热的血骤然坠落,字迹晕染得愈发厉害了。
布帛一角触及灯芯上幽蓝的焰火,嗤的一声,引火上身,一点点烧为灰烬。
刺鼻的焦味盖住血腥气,弥散在这方小天地中。
焰火跳动,忽高忽低,似要冲破灯盏的束缚,无限扩张,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
少年用棍子戳了戳烧得正旺的火堆,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
“嘶……感觉还是有点冷。”
搓了搓手臂,往火堆中又扔了一根柴,干草木柴烧得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明显。
以火堆为中心,照亮了一小块圆形的区域,也照亮一坐一躺两道身影。
直起身子,瞧了眼地上的人,楚镜天不免啧啧称奇。
想他行侠仗义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命硬之人。
那日走至河岸边,正愁如何渡河,却见下游有一人形物体,半截身子倒在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剩下半截身子泡在水里。
走近一看,还真是个人,衣裳褴褛,破烂得和那丐帮有的一拼,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胸口插着一支箭,尾翼已断,一丝丝鲜血渗出,泡在水中,很快被水流冲淡了。
血污凝在脸上,长发也尽数黏在脸上,依稀看出是个长得不错的男人。
却不知死活。
楚镜天站在一旁瞥了一眼,摇摇头。
大概是死了。
这么重的伤势,就算还剩一口气,估计也救不回来了。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送佛送到西,找个坑给人埋了时,一只手骤然抓住了他的脚踝,冰冷冷的,仿佛是一具枉死的尸体。
差点一脚把人整个踹进河里,楚镜天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男人微微仰起头,半眯着眼,眼神涣散,嘴唇无声地开开合合,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十分贴心地蹲下身子,耳朵凑过去。
说不定是人家最后的遗言,他得尽力听清楚。
凑得近了,楚镜天盯着他的口型,连蒙带猜,除了一个“哥哥”之外,还有一个字。
yàn。
头顶呼啦飞过一群大雁,整齐地排成人字形。
“所以你哥叫‘雁’?”
楚镜天凑近,大声喊道:“他姓什么——?”
知道他亲人的名字,也好去找人家来收尸。
回音飘荡在空寂无人的树林中,久久未散,楚镜天也久久未等到他的回应。
人已是双眼紧闭,看起来再也不会睁开了。
楚镜天试图挪动脚,未果,指尖靠近鼻尖,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可那只手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犹如一把铁钳,攥住他的脚踝,死死不放。
他的医术只向白曦学了个皮毛,普通伤势也够用了,可这么重的伤,怕是撑不了几天。
见求生意志分外强烈,又紧抓着自己不放,楚镜天撸起袖子,把人从水中捞起来,任劳任怨地把人架到安全的空地。
仔细检查一番,甚至比看起来更严重,皮外伤暂且不论,断了一条腿,一只手,石头撞击、水流冲击,五脏六腑皆受损,最严重还是靠近心口的那一箭。
如果不是稍微歪斜了点,当场毙命。
把人安置在一处山洞中,然后就是漫山遍野地找草药。
幸好这天镜峰他早已走了个遍,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地形,于他来说倒也不算一件难事。
忙活了十来天,情况总算稍微稳定,保住了性命,人却不知道何时才能醒。
每晚烧起柴火驱寒之际,楚镜天总免不了对着这人左看右看,暗自称奇。
伤成那样,又身处在这人迹罕至的荒野树林中,条件艰苦,竟还真让他把人救活了,难道他真有做神医的天赋?
又想,这人看起来不像普通人,可江湖之中并未听闻有这么一号人物,身份不明,救下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万一是坏人呢?
万一是好人呢?
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揉得更加杂乱,半蹲在人跟前,楚镜天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是从这人身上找出来的。
他的主人小心地将其放在胸前,贴在心口,可见其爱惜。
美玉无瑕,可这块好玉却缺了一角,多少有些遗憾。
可又或许正是这块置于心口的玉替他挡住那支致命的箭,疾驰而来的箭头击碎白玉一角,位置由此发生偏移。
白玉通体莹润纯净,在火光中泛起细碎的光泽,圈在手心,楚镜天闭起一只眼,透过那孔隙远望天际,一轮弯月与之契合,静悄悄地被他圈握在手中。
残破的玉与残缺的月合并,恰巧拼凑起一个完整的圆月,如此完美,圆满。
一只手从侧后方袭来。
“圆月”碎了。
第262章 古代42
幽沈的夜逐渐变亮,残月渐满,光辉莹亮,成为一个饱满的、光辉的、难以直视的太阳。
“病了?”
“怎么又病了?”
立在金銮殿前,孟霓裳拦在面前的侍卫:“那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孟霓裳来探病。”
“这……”
侍卫有些迟疑,上面特意吩咐过了,除却太医与贴身宫女外,其他人不得擅自入内。
孟霓裳抬起下巴:“放心,我和他是朋友,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难道还以为她是什么深宫怨妇,专门来迫害帝王新宠不成?
孟霓裳到底身份显赫,侍卫犹豫半晌,还是进去通报,至于能不能将人放进去,就看那位的意思了。
这时的顾扶砚照例喝下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温热的水流顺着喉管滑入胃部,所经之处暖融融的,散了寒意。
昨晚吐血之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连秋水也瞒着。
总归死不了,吐点血顶多身体虚弱了点。
洛商风遇刺,下落不明,无论是失踪亦或是死亡,他现在应不再受他掣肘,同时又取得了和外界的联系,恢复自由之身指日可待。
明明应该高兴……
顾扶砚抚过心口,总觉空落落一块,像是缺了点什么。
或许他应该联系到余长风他们了解具体情况。
思绪流转间,侍卫前来报告孟霓裳来访,顾扶砚略一思忖,正好借此机会传递消息。
于是两人再次相约梅园。
“又是风寒?”
孟霓裳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顾扶砚:“不会是那天我们在梅园转了转,你回去就病了吧?”
顾扶砚点头,虽不是因为外出受了寒风,但确实是回去病了的。
“那你这次还同我一起出来,你这风吹就倒的身体还受得住?”
孟霓裳对顾扶砚的体弱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难怪要把人藏在金銮殿,护得这么紧,敢情真是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
“总在这里转感觉也没意思。”
孟霓裳突然扭头:“不如我们出宫……”
“不行。”
顾扶砚不假思索地拒绝,见人满面疑惑失望,解释道:“我不能出宫。”
“为什么?”孟霓裳不死心:“这里是都城,我们带着侍卫,还怕遇到危险不成。”
转念一想,顾扶砚说的是“不能”……
“你是不能,不是不想?”
一只手搭在嘴边,孟霓裳凑近,压低了声音:“不是‘藏’,而是‘关’?”
沉默不言。
他与洛商风之间的关系过于复杂,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从何解释。
顾扶砚嘴角微动,总觉得孟霓裳看自己的眼神愈发奇怪。
算了,就算他解释,估计她也不会信。
依旧同一棵梅树前,顾扶砚不动声色地放好布条,装作兴致缺缺,打道回府。
经这一出,孟霓裳来金銮殿来得愈发勤了,整日拉着顾扶砚不是往梅园走,就是待在他那儿闲聊,装了一肚子的后宫八卦秘辛,终于找到机会说与他人听。
这一来二去,顾扶砚的存在越发引人注意,加之洛商风多月未归,不少人蠢蠢欲动。
这日,顾扶砚独自从梅园归来,得知已取得外界联系的消息,一时思绪万千,心事重重,一道黑影猛地从草丛中扑了上来。
身上沉甸甸的,一个温热的、粗粝的、湿乎乎的东西正舔舐着他的手背。
定睛一看,一个硕大的狗头几乎要贴在他身上,呼哧呼哧摇着尾巴,头在怀中拱来拱去,肉眼可见的开心。
黑色的小卷毛随着它欢快的动作不安分地翘起、鼓动,黑溜溜的大眼睛埋在毛发下,如果不仔细看,全然就是一颗毛茸茸的黑线团。
摸了摸那只大脑袋,顾扶砚眼神柔和下来,回忆涌上心头。
它曾经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围在脚边打转,一撒娇就哼哼唧唧个不停,一高兴就爱舔他的手。
他养的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小狗如果长大了,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抬眼一看,远处一个人的身影正狂奔而来。
叶莲心双手叉腰,勾着身子,上气不接下气。
耐不住大狗的热情,顾扶砚不得不蹲下来,从头到尾顺着毛不断地抚摸。
少女一边喘气,一边向大狗招手:“小花,过来!”
小花。
顾扶砚摸狗的手一顿。
连名字也一样。
小花充耳不闻,扭过头,舔了舔他的手。
“好啊你,自己越狱,撒丫子乱跑,现在还不听话,皮痒了是吧?”
叶莲心气得撸起袖子。
小花非常人性化地往顾扶砚身后躲,探出一颗头来,小心地观察局势。
可惜这么大一只狗,根本挡不住它庞大的身躯。
“叶姑娘养的?”
“不是我。”
叶莲心瞪了一眼仍在顾扶砚脚边撒娇的大狗:“少主养的。”
探出手牵住垂落在地的绳子,叶莲心忍不住抱怨:“当时左挑右挑,毛太直太卷不行,色太深太浅不行,好不容易挑出一条,还非要母的,公的也不行。”
叶莲心伸手一指:“最后又找了好几个月,才找到这家伙,一点也不省心,调皮得很。”
“是吗?”
顾扶砚笑了笑,垂目看向趴在脚边的小花:“它看起来很听话。”
“乖个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找到诉苦对象,叶莲心说起小花的光荣事迹那叫一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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