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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珩沉默了两秒，随即给予明确的答复：
「是的。」
苏白点了点头，神情不再犹豫。脚步一沉，他靠近那道门缝，在幽暗的光线中迈步而入。
步入另一片没有什么光源的黑暗。
「欢迎来到我的特别剧场。」
耳边骤然响起一道夹杂电流噪音的声音，带着雌雄莫辨的语调，在昏暗寂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又诡异。苏白判断这就是那位神秘的“导演”。
「十分感谢苏先生百忙之中愿意来到这里，成为本次拍摄唯一的主演。」
「与此同时，希望苏先生能够允许我的好友‘鱼’先生担任本次拍摄唯二的观众。」
「十分感谢苏先生百忙之中愿意抽身前来，担任本次拍摄唯一的主演。」
对方的声音依旧带着令人不适的电流杂音，但语气却异常礼貌，甚至称得上恭敬。
「与此同时，希望苏先生能允许我的好友‘鱼’先生，担任本次拍摄中唯二的观众。」
鱼先生？
那位奇怪的管理员先生？
苏白心中一动，下意识出声确认：“是那位……上次替导演先生传话的鱼先生？”
「不错。」对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如果没有令人尴尬的不可播放画面，有观众在倒也无所谓。”苏白还是补充了一句。
「请苏先生放心。」导演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电子乐片段中杂入的某种轻笑，「就算我真的有那方面的兴趣，您的那一位——也绝不会允许我乱来。更何况这个过程并非我真地在窥探什么，更像是唯一主演的自我挖掘，是否精彩全由您自己来主导。」
「苏先生愿意进入这扇门，想必是希望寻回一些丢失的记忆，亦或是想窥见尚未发生的未来。」
「既然如此，请继续向前，前往第一幕的片场。」
导演的话音刚落，苏白的面前就出现了另一扇巨大的门，有些刺眼的白光正从同样掩着的门缝中透出来。
苏白目光略凝，迈步向前。
第635章 被遗忘的过去
「苏白，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记住。」
在即将完全跨入门缝的瞬间，巫珩的声音再次在苏白的脑海中响起，语调比以往更低，带着一丝凝重。
「导演确实有能力从残片中拼接出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也是你一直试图回想起的过去。但所谓‘未来的记忆’……那是尚未发生、也尚未被决定的。」
「与其说他能窥见未来，不如说他能看见一种‘可能性’。所以无论你接下来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不要让所谓的‘未来’动摇你的内心。」
「导演这么做，只是为了他的剧本，为了他想要的刺激和变数。他不会在意剧中人——也就是你的感受。」
“放心。”苏白简短回应，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伐，毫不犹豫地踏入那道缝隙。
白光一闪而过，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苏白睁眼的瞬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也就是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他下意识回头，那扇十几米高的巨门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阳光，从窗外悄然洒落，温暖了整间屋子。
但很快，苏白意识到这里并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苏玄位于三楼的卧室。
他眉心轻蹙，脑中闪过疑问。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他为什么会在苏玄的房间里？
苏白想要四处走走看看，却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过了几秒后，苏白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某个方向走去。
走动的时候，苏白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平衡和视野的高度有些不太对劲，但他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走到苏玄房间里的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出来的是苏白小时候的样子，看起来年纪和他坠楼那年差不多。但苏白很快就意识到，这段记忆应该是在他出事之前，也是在巫珩顶着苏玄的壳子救他之前发生的。
他之所以能确定，是因为他记得这面镜子。
一面大大的镜子，但是镜框有着奇怪的黑色花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放置在苏玄的房间里，和周围简约温馨的布置有些格格不入。
苏白从小就觉得那面镜子挺奇怪的，虽然看着好看，但只要他多盯一会儿，脑袋就会晕，甚至有点想吐。
后来，在他坠楼之后没过多久，这面镜子就从房间里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对了，三楼，苏玄的卧室！
苏白虽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却觉得脑袋一阵生疼，之前和苏玄重逢的时候他就恢复了自己坠楼时的记忆，但苏白现在才回忆起来自己是从位于三楼的苏玄的卧室窗户坠落的，那个时候那面镜子就在旁边。
苏白脑海中的拼图快速重新整理，他已经从苏玄那里知道当时的巫珩和苏玄将镜子作为通道和联络的方式。
也就是说，正因为苏白当时位于三楼，所以巫珩正好通过这面放置在三楼的镜子注意到他坠楼，这才套上不合适的人偶壳子冲出来救了他。
想到这里，苏白看着眼前的这面镜子，视线更加专注了些。
虽然镜子里倒映的是苏白年幼时的身体，但内在不是，所以苏白很快就发现眼前的镜子镜面不时泛起细微的涟漪，就像有蜻蜓一遍遍落在水面上，扰乱了原本平静的倒影。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些异样，那个年幼的苏白竟然抬脚一步步走向镜子，毫不犹豫地伸出短短的手，轻轻碰上了镜面。
下一瞬，苏白眼前的世界翻转。
他的手还维持着触碰镜面的动作，但脚下的地面、头顶的光线，全都变了。原本阳光明亮的房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空旷的空间，四周是灰白色的石墙，地面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黑色石砖，空气中还漂浮着不散去的淡淡雾气。
看来当年的苏白，因为触碰那面镜子而来到了镜子另一边的世界。
苏白记得苏玄说过，巫珩会把他塞进人偶壳子，是因为强大的力量无法通过镜子跨越空间，倒是不曾说过完全没有力量的人类能否使用这个通道。
但苏白相信当时的自己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跨越了通道，他还记得当时在镜面上看见的涟漪，也许是苏玄刚刚使用过通道，也许是巫珩正好在另一边看了过来。
不过因为周围灰冷的空间空无一人，苏白更倾向于前一种猜测。
因为苏玄刚使用过通道，镜子里的通道未完全关闭，使得来到三楼寻找哥哥的苏白不小心误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无法开口说话的苏白试图联系巫珩。
不过一时间并没有回应。
第636章 门后
“哥哥？”
苏白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却有些怯生。短小的身体开始不安地四下张望，目光扫过灰白的石墙和黑色的石砖地面，显然意识到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
他，年幼时的苏白可能隐约知道周围的突变与镜子有关，于是又走近了那面镜子，抬起手重新触碰那冰凉的镜面。
然而这次镜面却毫无反应，先前泛起的涟漪已完全消失，镜子中只映出那双迷茫的眼睛、瘦小的身形，和背后冰冷空旷的石墙。
“哥哥？”小苏白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些无措。他还不明白什么是恐惧，但本能告诉他，这里不是“家”。
苏白此刻仍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只能借着年幼自己的视角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一段自己已经忘记的旧日记忆。
小苏白在房间里踉跄地走了一圈，四处找寻。最终，他将目光落在了这间空荡房间中唯一的那扇高大的门上。他快步走过去，踮起脚尖，努力抬手去握那只对他而言有些偏高的门把手。
门没有锁。
吱嘎一声轻响，门在他眼前缓缓开启，露出外面一条幽长的缝隙。
他就这么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延绵无尽的走廊，依旧是相同风格的灰白石墙和黑色石砖地面，但这条走廊与先前的房间不同。
这里站满了人偶。
那些人偶一动不动地列队于走廊两侧，它们没有披挂任何衣物，也没有五官、毛发和皮肤，除了四肢和躯干的基本轮廓之外不具备任何与“人类”相似的特征，更像是一排排球形关节清晰可见的木制模型。
小苏白站在门口，头望着延伸向远方的走廊。人偶的队列一直绵延到他视野的尽头，仿佛远处的阴影里都藏着一个个静默的人形。
小小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像是终于终于被这过于陌生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激起了恐惧的情绪。
而身为旁观者的苏白却并不会感到害怕。
并不是因为他不再是孩童，也是因为他早已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这应当是雾山的内部，属于巫珩的居所。
那些静立在走廊两侧的人偶，显然是“人偶师”作品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苏白好奇的是那些人偶并没有任何动作，完全没有因为小小的孩童在走廊中大咧咧的奔走而产生任何动静。
唯一的答案就是因为小苏白的身上没有力量，并没有被那些如同守卫士兵一样的人偶感知到。
所以尽管年幼的苏白缺乏谨慎，只是一味地跌跌撞撞地朝前跑，试图找到这条走廊的尽头，但这条走廊中数量惊人的人偶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目光，仿佛从未被赋予“活着”的可能性。
苏白就这么一路跟着小苏白的视野往前，就在小孩已经累得有些气喘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门。
小苏白这个时候向身后回望了一眼，看到的依旧是看不尽深处的走廊和好像已经找不回的来路。
那一刻，苏白听见了年幼自己的抽泣声。
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崩塌——他还只是个孩子。
但最后，小苏白还是擦了擦眼泪，踮起脚再一次打开眼前的门。走廊尽头的门要比房间门更大更沉重，小苏白用了好几次力，门才在一声沉闷的轰鸣中略微挪动，露出一条细缝。
对于小苏白来说，这扇门就像是一块巨大石头，用尽了力气也移动不了了。
对年幼的苏白来说，这扇门就像是一块压顶巨石，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真正推动。
也就是在这时，门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在小苏白停止用力之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却像是被某种力量接管，缓缓自行向外开启。
小苏白怔怔地站在门边，就这么望着门后缓缓展开的景象。
他看见了一间宽阔高挑的厅堂，最中央是一张极其夸张的长桌，桌面铺着暗红的绒布，桌上是黑金点缀的烛台。
而那张长桌两侧，端坐着数十个身影——他们外貌、身形各不相同，但都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而在那张长桌的最尽头，也坐着一个“人”。
第637章 绽放的花
站得越高的存在，越容易忽略脚下微不足道的生命。
走得越快的“人”，越不会注意到路边默默绽放的小花。
而现在，站在高处的鬼，看见了一朵自己跑来的花。
巫珩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甚至亲手搭建过通往那里的镜面通道。他却从不在意那边的世界有什么、诞生过什么，对那个世界的生命也毫无兴趣。
但他偏偏就认识其中一个。
因为某个麻烦又执拗、非要将自己当成“友人”的家伙，每次越过镜子抵达雾山的时候，总会带来一沓照片，一张张介绍自己弟弟的近况。
照片中，吃饭的弟弟是可爱的，奔跑的弟弟是可爱的，穿裙子的弟弟是可爱的，就连因为找不到哥哥而偷偷哭泣的弟弟也是可爱的。
那“人”每次都笑着说：“我的弟弟是所有人类幼崽里最可爱的。”
巫珩从未见过别的所谓“人类幼崽”，但第一次见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时，他也难得地认同了那人的说法——
的确，有些可爱。
而此刻站在门口的小苏白与苏白本人，都还不清楚坐在长桌尽头那身黑袍下的“人”正想着什么。
他们只是下意识被长餐桌镜头坐着的那个人影吸引了视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始终未动、却压迫感十足的身影上。
借助有些低矮的视野，苏白看向巫珩的目光格外专注。
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他和巫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对方既然能在之后将他坠楼时的记忆清除，自然也能抹除这段对普通人而言有些离奇的经历。
「苏玄的弟弟。」
苏白听到坐在远处的巫珩这样称呼自己，声音有些沙哑，就好像许久都没有正常开口说话了一样。
这个时候的巫珩，显然还没有记住苏白的名字。
年幼的身体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哥哥熟悉的名字冲淡了周围环境带来的不安与恐惧。
“大哥哥……”
“大哥哥是哥哥的朋友吗？”
苏白听见自己童年时出声询问。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周围的空间安静的有些压抑，但最终苏白还是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嗯。」
一个有些不太情愿的承认。
苏白注视着那道熟悉而遥远的身影，意识中下意识想要靠近，却无法控制此刻的身体。
不过，也许命运中确实有某种牵引。
原本呆站着的小苏白竟然缓缓迈出脚步，朝巫珩走去，一边走，还一边睁大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
夸张的长餐桌两侧，静坐着十几道人形轮廓分明的身影，不用细看也知道，那些都出自巫珩之手，是人偶。
但和走廊中那些简陋空白的木偶不同，这些人偶有着完整的五官，形貌各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和巫珩近似的深色袍子，分坐在长桌两边。
若非它们一动不动，看上去几乎和真实的人类无异。
有的维持着举杯的姿势，有的像在相互交谈，有的已经起身，半个身子探出桌面，仿佛正要敬酒，还有的低垂着头，靠在手上，看起来像是沉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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