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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掌心的薄汗透露他不安的情绪，他是在悬崖边试探，用最锋利的话语，为宋南禺争取一线生机。
良久，唐督军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眼中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权衡。
“沈厅长。”唐督军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质感，却少了之前的暴戾，多了几分深沉的考量。
“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平衡…确实很重要。”
唐督军站起身，深深看了沈西昀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带着审视、赞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厅长，果然是个人才。司法部有你，我很放心。”
他丢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不再停留，带着一身风雷之势，大步离去。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西昀依旧站在原地，脸上那抹职业性的微笑终于缓缓褪去，显露出底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冷意。
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片冰凉。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唐督军在卫兵簇拥下坐进汽车，绝尘而去。
窗玻璃上，映出他苍白而冷峻的侧脸。
危机暂时延缓了，他用一番犀利的权谋分析，利用唐督军的多疑和对权力平衡的执着，为宋南禺和英华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李明荣的疑心不会消除，他的追查不会停止，唐督军心中的那根刺也随时可能被拔掉或转向。
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暂时被驱离了海岸线，他必须更快、更周密地为宋南禺谋划下一步。
沈西昀的手指，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缓缓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眼神锐利如刀锋，仿佛在无声地切割着前方更为凶险的迷雾。
只有回到春晖园，沈西昀才能真正卸下一身的疲惫，他看到宋南禺屋内的灯亮的刺眼。
推开门走了进去，就发现宋南禺坐在藤椅上发呆。
沈西昀不动声色的走进，然后把手搭在了宋南禺搭在藤椅把手的手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是此刻都已经了然。
“他在怀疑了。”
宋南禺低声道。
不过一句话沈西昀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不会让他伤害你，你现在有我在你身后。”
宋南禺握紧他的手然后侧身望着沈西昀。
“是我把你卷进这场风波，你不必为了我。”
后面的话即使宋南禺不说，沈西昀也已经明了。
沈西昀故作轻松道。
“跟宋少爷做生意稳赚不亏不是吗，宋少爷是你说的我们是共犯，那我们更是共存，现在你更不必一个人承受所有。”
宋南禺的话哽在胸口，两个人就这样待着，这样的画面抵过千言万语。
宋南禺的散股现在全部是投入上海的地下钱庄买卖，李明荣如果有心想查，他能通过的只有钱生，思来想去，如果不铲除李明荣身边钱生跟唐督军这两个为他保驾护航的人，宋南禺即使扳倒了李明荣，他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金陵晚报位于法租界，宋南禺也是第一次来，在门楼踌躇的时候正好被一个回来的人瞧见。
“这位少爷找人？”
对方望着他。
宋南禺手里紧握着怀表，不卑不亢道。
“找李广岳。”
那人微笑道。
“你是广岳兄的哥哥吧，听他说过他有个哥哥，日本留学回来的。”
宋南禺吃了一惊，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李广岳就从里面走了出来，李广岳的手上还握着个相机，说来李广岳比宋南禺小了整整八岁，现在不过才十八的年纪，看上去跟李仁康差不多不过也是个孩子。
李广岳见了宋南禺倒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们去咖啡厅。”
法租界内种满了梧桐树，李广岳跟宋南禺找了个咖啡厅坐下。
“找我，是有事？”
李广岳性子冷冷的，对宋南禺也不像热情的样子，宋南禺很难想象李广岳向他的同事描述他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宋南禺突然想起那个人说的你是李广岳的哥哥吗？又在想一个好的哥哥应该是怎么样的。
他望着李广岳的相机道。
“你看起来是个合格的记者。”
李广岳显然一愣，默默的把相机放到了一边。
“我听说父亲刚回来，不是很开心，是跟你有关？”
不得不说李广岳也是个聪明人。
宋南禺也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荣昌最近头疼的是上海的英华，我想你多少也是清楚的，其实是我在英华投入了散股资本。”
宋南禺摊开明牌给李广岳，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他觉得李广岳能够不顾危险把钱生的暗账交给自己，某种程度来说等于相互有把柄。
李广岳明显吃了一惊，但是从李广岳的脸上宋南禺除了震惊之外还看出了一丝的欣喜，像是亡命之徒看到希望的那种惊喜。
“你很厉害。”
李广岳不吝于夸奖。
“需要我做什么？”
竟然摊开明牌来说，自然也是敞开天窗说亮话。
“李明荣虽然在江南也算有头有脸，但是在上海那块他即使想要调查也是需要一些灰线的，这个灰线必然是会需要你外公的帮忙。”
宋南禺的心里已然有了计划跟部署。
“既然这样我希望你直接帮我表演一个请君入瓮。”
李广岳的眼睛里有青年人的清澈和稚嫩，对于宋南禺的话他自然是一知半解。
侍者送来了两杯咖啡，宋南禺搅动了一下，随即抿了一口。
“我想你把暗账给我，除了跟我一样像要亲眼见到这个李家覆灭，还有一个原因是想同样的摧毁钱生。”
李广岳的搅拌咖啡的动作一愣，但随即恢复了镇定。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其实小的时候只有你愿意带着我玩，我的身体从小就不好，下人躲着我，其他人嫌弃我娇弱，只有你愿意带着我玩，在我三岁的时候，我知道母亲以为是你把我推下水，导致我高烧不退，才摔了你娘的牌位，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李广岳的话悄无声息的打在宋南禺的心上，钱巧摔了他娘牌位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忘，只是不该是这个时候，李广岳说这一声道歉。
李广岳继续道。
“我的意思除了你说的原因外，我也愿意帮你。”
回到金陵以后，宋南禺是迷茫无助的，他好似除了复仇已经想不出其他，可是不管是李仁康，还是李从深，还是面前的李广岳都像是在说，其实有的时候手足是无法割舍的血脉相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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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章会走大段剧情，要收拢剧情，下一章会先再甜蜜一下吧
第44章 永远的后盾
所谓的请君入瓮，宋南禺是准备打个赌，打赌钱生的野心。
上海地下钱庄隶属于上海帮，上海帮是什么样的人，是比他钱生更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
钱生如果要查灰线必然是会跟上海帮打交道，但是宋南禺在上海地下钱庄投入的不是一点两点而是足够让他们也心动的资金买卖。
这样的金主，即使在跟钱生的虚与委蛇下，必然也是不会把宋南禺交代出来的。
“你想让我引导外公去查上海帮，让他们狗咬狗？”
李广岳理解了宋南禺的意思，却仍有疑虑。
“外公老谋深算，上海帮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凭什么会为了保住你，甘愿被外公盯上，甚至可能撕破脸？”
宋南禺端起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却掩不住那份运筹帷幄的锐利。
“这就是我打的赌。”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
“我赌钱生的野心，更赌上海帮的贪婪和行规。”
“野心？”
李广岳不解。
“对，野心。”
宋南禺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
“你外公钱生，掌控地下钱庄多年，看似超然，实则对江南财脉的觊觎从未停止，你给我的那个暗账账本他的灰色生意这些年来的盈利其实已经平账甚至亏损。他扶持李明荣，也是想借荣昌之手，间接染指明面上的庞大市场。如今，英华异军突起，连散股资本都规模惊人，足以搅动风云。这样一块肥肉，钱生难道不想分一杯羹？甚至据为己有？”
宋南禺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李广岳。
“李明荣想查我，是想查清楚我是敌还是友。但钱生不同，他更可能想弄清楚这股力量的底细，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这就是他的野心。而我投入上海地下钱庄的，不是小数目。”
宋南禺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带着对人性贪婪的精准把握。
“上海帮是什么人？心狠手辣，唯利是图，但也最讲究规矩保护金主的规矩，尤其是像我这样能带来巨额稳定利润的金主。如果钱生因为查我而威胁到他们的财源，损害了他们的信誉和根基，你觉得他们会坐以待毙，乖乖把我供出来吗？不，他们必然会反击，甚至会不惜代价地保住我这个财神爷。钱生要查灰线，就必然要动上海帮的根基，触碰他们的底线。”
他直视着李广岳，眼神锐利如刀锋。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就是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在你外公耳边透露英华背后神秘的散股资本，似乎与上海帮某个核心人物有关联，运作手法很像是他们地下钱庄惯用的洗白路径。你要让钱生产生一种判断，他所找寻的神秘人很可能只是上海帮推到台前的一个幌子，英华真正的东家，或者至少是散股来源的掌控者，是上海帮，他们利用英华搅局，目标就是削弱荣昌，甚至挑战钱生在江南的金融霸权。”
李广岳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凶险与精妙之处。
这不仅仅是将祸水引向上海帮，更是利用钱生的野心和上海帮的护食本能，在他们之间埋下一颗足以引爆冲突的炸弹，外公一旦认定上海帮在背后搞鬼，想动他的奶酪甚至地位，他必然会出手反击。
而上海帮为了保住宋南禺这个财神和他们自身的利益，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两虎相争，宋南禺和英华就能在夹缝中获得喘息，甚至坐收渔利。
“好险的一步。”李广岳喃喃道，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光芒。
“但我喜欢，外公他确实有这个野心，上海帮那群人，更是睚眦必报，这火，一定能点起来。”
宋南禺看着少年眼中燃起的斗志，心中稍安，但那份对李广岳安危的担忧并未减少。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按在了李广岳紧握相机带的手腕上，力道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
“记住，你的安全最重要，传递信息要模糊，要自然，就像无意间的闲聊。一旦察觉你外公起疑，立刻停止，保护好自己。这把火，点着了就行，不需要你一直守着火堆。”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让李广岳心头一暖，他反手也按住了宋南禺的手背，用力捏了一下，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
“放心，我知道分寸。为了看到李家倒台的那天，我会活着的，哥。”
这声“哥”让宋南禺心头一震。
少年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韧和仇恨。
这趟浑水牵扯到的人越多，宋南禺就越是不安，心中如同一块巨石压抑，越喘息越沉重。
沈西昀回到春晖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宋南禺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西昀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轻轻的走到宋南禺身后。
他伸出手臂，从背后极其自然地环住了宋南禺的腰身，将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窝。
温热的呼吸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拂过宋南禺敏感的耳廓。
“回来了？”
宋南禺紧绷的身体在感受到身后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时，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盖在沈西昀环在他腰间的手上，指尖冰凉。
“嗯。”
沈西昀的声音带着一丝工作后的沙哑，却异常安稳，他收紧手臂，将宋南禺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微凉，脸颊轻轻蹭了蹭宋南禺的颈侧，带着无声的安抚。
“唐督军那边，暂时稳住了。”
沈西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将督军府的对话，唐督军那复杂难明的态度，以及自己如何用“平衡之道”这把双刃剑为英华争取喘息之机的过程，简洁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宋南屿冰凉的手背上轻轻安抚着。
宋南禺点点头，将和李广岳两人的合作计划，以及他引导钱生视线转向上海帮的部署也告诉了沈西昀。
“少裳。”
沈西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微微用力，握住宋南禺冰凉的手指。
“利用钱生制衡李明荣的计划可行。”
沈西昀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带着一种为所爱之人筹谋的绝对冷静。
“但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制衡上。釜底抽薪，才能一劳永逸。为你想的后路，我已经在铺了。”
宋南禺抬眼看他：“后路？”
“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你在隆丰的账户太过冒险，我通过瑞士的银行渠道，为你个人准备了一条完全独立的资金线。这笔钱，有你在英华的盈利也有我这些时日所有的工资。”
宋南禺心头巨震，一股澎湃的情绪冲上宋南禺的咽喉，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你。”
宋南禺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他反手紧紧握住沈西昀的手，仿佛握住了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暖源和依靠。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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