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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林暄平静道:“靳警官,希望你注意分寸。”
靳明冷静了两秒:“不好意思,我最近压力比较大……先送你们出去吧。”
外面依然艳阳高照,落在脸上暖烘烘一片。
靳明把他们送到停车场,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备注为“汤局”。他按下静音,直接无视,他看着面前的兄弟二人,突然开口:“十二年前的贫民窟相关卷宗我看过很多遍,从没看到和儿童相关的案件。”
赖栗嘴角扯起讥讽的弧度:“他们算什么‘人’?哪里需要立案。”
“……”
靳明从常方毅死亡案第一次接触宋自楚开始,就感受了他身上与赖栗相似的气息,而前两天抓到刚刚把头当球砸的那位,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三人绝对是从同一套体系中“培养”出来的人。
宋自楚的身份记录在案,非常好查,他是十二年前贫民窟的流浪儿,大清扫行动过后才被收养,说明赖栗以及里面不知名的那位也都来自贫民窟。
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怪异的气质?
一定和犯罪有关系。
这意味着,十二年前的贫民窟可能存在很多被掩埋的罪行。无意的吗?没查出来?
不太可能。
靳明想到自己家城市那边一位被拉下马的局长,因为在职期间辖区内出了个大案子,闹得很大,引起了群众的强烈不满。
到了这个位置,基本都希望退休之前能稳稳当当的,不要出大事。如果只是解决了一个让民众与官方都困扰的、鱼龙混杂的区域,确实能增添不少功绩,可如果里面还有很多泯灭人性、惨无人道的罪案呢?
一旦闹大,这些罪行会直接冲击群众的道德与良知,从而引起滔天怒火,而这火能烧死一群当官的。
“这样吧,你不让我联系你哥,那以后有事我联系你。”靳明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号码,“如果哪天你想说说以前的故事,我随时恭候。”
戴林暄刚要拦截,靳明未卜先知地将纸条往回一收,刚好躲开他的手:“我还没调到这边的时候,就听闻过戴总的名声,不管是媒体还是网友,又或者你们那个阶层的人都对你赞誉有加,特别是品行。我从前不信,现在仍然怀疑,但我希望是真的。”
戴林暄微微一顿。
这话却触了赖栗的逆鳞,眉眼间顿时浮现出暴戾的情绪,又因他哥在场而生生压了下来。
“我哥怎么样是我哥的事。”赖栗夺过号码纸条撕成碎屑,扬在了空气里,“少来绑架!”
赖栗推着戴林暄上了副驾驶,而自己上了驾驶座。
靳明隐约听见了一句“不过是一丘之貉,有什么资格……”,可惜没来得及追问,车子已经扬长远去。
很奇怪,作为受害者,赖栗似乎一点都不想真相大白。
靳明陡然冒出了一个不是特别恰当的比喻——屠龙者终成恶龙?
那么小的孩子必然不是屠龙者,可有没有成为恶龙暂时还不明确。而身处泥涡中心的戴林暄又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靳明谁都不相信……可他转过身,想到了局里那位不知名的嫌疑人,还有被他们亲手送出来的宋自楚,又不由得想——
或许这位豪门贵公子真的表里如一呢。
*
赖栗握着方向盘:“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靳明?”
戴林暄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谈不上认识,一年多前在国外见过一面。”
赖栗五指一紧:“聊了什么?”
这题太难答了。
回答记得,以赖栗的性格肯定会“吃醋”,回答不记得……赖栗又会觉得他隐瞒敷衍。
“我记性也没那么好,不相干的人和话哪里全都记得清?”戴林暄哄得十分熟稔,“也就和你一起的事情显得我记性好点。”
“……哥。”赖栗下意识伸出手。
戴林暄:“双手开车,安全驾驶。”
赖栗磨了下犬齿,僵持两秒手又握回了方向盘。
戴林暄问:“你刚才对靳明说‘一丘之貉’什么意思?”
赖栗面无表情地说:“你不要管。”
“不能和我说?”戴林暄道,“你总说我隐瞒你,你却好像隐瞒了我更多。”
赖栗:“我没……”
戴林暄道:“如果不是突然车祸昏迷,让我发现了宋自楚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赖栗微微一僵。
戴林暄说:“刹车,别抢黄灯。”
赖栗下意识照做,车子猛得一顿,堪堪刹在了停止线前。
戴林暄静静看着赖栗的侧脸,半晌都没等到回答。他收回视线,没继续逼问。
戴林暄最近时常后悔。
如果早一点发现就好了,如果早一点干涉教育,赖栗就会成为一个更健康的大人。而不是变得无法无天,甚至和他陷入如今这样畸形的、不伦不义的局面。
这不怪赖栗。
他从小经历那些非人的折磨,成了一个病人,满脑子零碎的记忆,却挑拣不出一点真实,光是想想都让人痛苦,而赖栗却表现得很轻松。
他真的没有被病情折磨到吗?真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自洽吗?
车开到了戴氏园区。
下车之前,赖栗突然开口:“我不知道。”
戴林暄倾身,替赖栗解开安全带,顺路吻了吻他发侧:“这次没关系……但不要有下次了,好吗?”
“哥,我没法保证。”赖栗没有看他哥,目视前方,“除非你能回到以前。”
戴林暄:“小栗……”
“不可能的,对吧?”赖栗自言自语道,“人的变化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创伤一旦形成就会留下永远的痕迹。”
戴林暄蹙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赖栗突然抓住他的手,冷不丁地问,“哥,曾文直的案子开庭了吗?”
戴林暄自然地嗯了声:“判了八个月,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以为我忘了是不是?”赖栗轻声道,“哥,我不会放过任何想伤害你的人。”
戴林暄心口一跳:“赖栗,法律已经给了他惩罚……”
赖栗说:“可操控他的人还没受到惩罚。”
戴林暄说:“也许没人操控他,只是某一天看到了我抱福利院的孩子,误会了我的动机。”
赖栗深深地闭上眼睛,就快忍不住了:“……我饿了。”
曾文直的话题来得突然,也结束得突然。
李觉早早买好附近餐厅的饭菜送到了办公室里,如果只有戴林暄一个人,不吃都行,可赖栗手术才过一个月,总想让他吃得好一点养养身体。
戴林暄今天胃口出奇得差,不过赖栗一直看着,他不得不若无其事地咀嚼下咽,饭后胃里一直翻江倒海。
他找了个机会去卫生间,借着水流声处理掉呕吐物。
回来的时候,赖栗正坐在办公椅上玩他的电脑。
“我去开个会。”戴林暄走近,弯腰摸了下赖栗的脸,“困的话可以去后面睡个下午觉,无聊就去找朋友玩,我下班了再去接你,晚上我们得去见见叶医生。”
赖栗目前还处于心理治疗的阶段,和医生的见面不能低于三天一次。
他对出去玩自然是不感兴趣,在戴林暄的办公室窝了一下午,太阳下山后,两人一起吃了晚饭。
叶青云和她的团队被安排在了一栋市区的别墅里,戴林暄和赖栗同时过来,就像要小住一番,非常隐秘。
“既然你分不清梦和现实的那些记忆都和你哥有关,那其实有一个很好的辨别方法。”叶青云鼓励道,“只要说出来,问问你哥就好了。”
赖栗问:“如果他骗我呢?”
叶青云反问:“他骗过你吗?”
“当然。”赖栗垂眸,“他骗了我好多事,直到现在都不肯和我说实话。”
就算和他在一起了,知道他生病,都不肯悔改,执迷不悟。
叶青云看着赖栗,不确定这是他的“被害妄想”还是事实。
“赖栗,我有点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你突然想治疗了?”叶青云笑了笑,“你之前的状态很稳定,自己也没觉得不舒服……”
赖栗没有回答,过了会儿才说:“你说得很对。”
叶青云:“什么?”
“分不清的记忆和我哥确认就好了。”赖栗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句什么。
叶青云听清了,有些愕然。赖栗与其说是和她对话,不如说是在把她当中间人——
“他说,你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锚点。”
戴林暄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有你在,他就永远不会迷失。”叶青云缓缓道,“他在故意通过我告诉你。”
可偏偏他们都知道,赖栗说的是事实。
戴林暄还领悟到了更深一层的含义,迷失所指代的不仅仅是记忆。
*
“爱会令人恐惧。”
“亲爱的,我总怕有一天,你会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最后连我整个人都抛下……”
“卡卡卡!让你深情没让你矫情!”
“不是导演,这两句太不接地气了,怎么说都有点端着,就不能改改吗?”
“改你个头啊,Producer就喜欢这个调调。”导演压低声音,余光瞄见一道身影,又猛得是太高音调,“诶!那边穿皮衣的那位,你找谁?”
来人有点眼熟,长得很不赖,就是表情太臭了,盯着演员看了半天才垂眸吐出几个字:“你们的Producer。”
导演:“……”
赖栗跟着导演在片场七绕八绕,来到了景得宇的休息室。
“景老师。”导演敲了敲门,“你又有朋友来探班了。”
又?
赖栗直接推门而入,看到了两张苦哈哈的脸,以及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他哥投资的那个剧的导演,颜安。
赖栗瞥了眼垂头丧气的包嵩:“废物。”
景得宇拦了下:“诶,别当着我的面骂啊。”
颜安笑了下:“大多数演员手里都没有全部剧本,包括男女主,他偷到了我头上,自然容易被发现。”
赖栗拉了张椅子,坐下道:“所以?”
颜安说:“我跟包嵩做了交易,只要让他告诉我受谁指使,我就不追究他的责任。”
赖栗瞥了景得宇一眼。
好歹做了六七年朋友,景得宇充分领悟了这道眼神的含义——
你怎么看上这么蠢的一个人?
景得宇无法反驳,只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包嵩。
赖栗不以为意:“凭你?追究我?”
“你是林暄的弟弟,又是万利的股东之一,我当然追究不了你。”颜安客气道,“但追究包嵩倒是没问题。”
景得宇委婉道:“当我不存在?”
“林暄不是你能叫的。”赖栗森然道,“再敢这么喊我哥,小心哪天回家路上摔断舌头。”
颜安:“……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很喜欢你哥哥。”
赖栗的脸色一沉到底,阴鸷得像是想要杀人。
景得宇却知道他可不只是敢想而已,在心里给颜安写了个大大的“佩服”,竟然表白表到正宫面前来了。
为避免殃及池鱼,他拉起旁边的蠢货落荒而逃:“你们先聊,包嵩等会儿有场戏,得去上妆了。”
颜安本来就是为赖栗来的,也没阻止。
等休息室只剩下他们两人,颜安才继续道:“林暄这么优秀,接触久了喜欢上他是件很正常的事。”
赖栗呢喃地重复一遍:“接触久了?”
颜安抚摸着旁边的密封文件:“里面很多文字与剧情,都是我和林暄还有编剧一起经历了很多个日夜打磨出来的……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连你都保密。”
赖栗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骤冷:“你知道——”
“单恋的人总会对真正的情敌异常敏锐。”颜安笑了笑,“你不用生气,我清楚他对我无意。”
这并没有安抚住赖栗的惊怒,颜安不够了解赖栗,自然不清楚,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赖栗心里已经成了死人。
赖栗竭力在心里劝诫自己,颜安没有证据,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作笑话。而且刚出了宋自楚的事,再动别人他哥肯定会生气。
颜安说:“我还没把你找包嵩偷剧本的事告诉林暄……呃!”
他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砰”得一声撞在墙上。他竟是被赖栗掐住脖子,硬生生提了起来。
错愕之余,颜安心率直飙,被卡着嗓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想干……什么……”
“我刚才说了什么?——林暄不是你能叫的,事不过三。”赖栗单手摸出他的手机,翻出戴林暄的号码拨出去,“你觉得我会怕你告诉我哥?来,和我哥说,我找人偷了剧本,现在还想掐死你。”
颜安眼底浮现了丝丝惊恐,逐渐窒息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今天真有可能死在这。
电话过了会儿才拨通,颜安的脸色已经胀得通红,那边传来戴林暄的问候:“颜导?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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