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角落陡然传来茶盏碎裂的脆响,苏棠循声望去,只见一粉衣姑娘正与人争执,面纱遮掩下容颜模糊。
老鸨脸色骤沉,转回头语气已带不耐:“二位爷点不点姑娘?我这儿可不是茶馆,想听故事寻说书匠去!”
萧昭珩倏然上前半步,玄色衣摆无声扫过苏棠脚踝。
他解下腰间玉佩轻放于桌,嗓音温润如玉:“妈妈息怒,初来贵地,正不知如何挑选。”
玉佩莹润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老鸨面上冰霜瞬间消融。
“两位客官尽管放心,我这儿的姑娘啊,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好!”她喜笑颜开,“就让初杏、仲桂好好伺候着二位哟。”话还没说完,人就像一阵风似的,急匆匆地奔向了角落。
雅间内,初杏与仲桂怯生生斟酒。苏棠与萧昭珩目光极快一触,前者执杯浅笑:“听闻户部尚书府上的沈姨娘当年在此间风头无两,两位妹妹可知她些许旧事?”
“我们……进楼晚,实在不知……”仲桂低头绞着帕子。萧昭珩忽将一锭银子放入她掌心,银子落下的瞬间,指尖不着痕迹地在她袖口一推,薄薄字条已滑入其内。
苏棠心领神会,立时蹙眉捂嘴,佯作不适:“这酒……怎地如此呛人……咳咳……”
萧昭珩眼疾手快扶住他,掌心贴着他脊背轻缓顺气:“明夷当心!”那语气里的关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待二人踏出醉仙楼,檐外已是雨幕重织。
“只剩这一把伞了。”萧昭珩撑开油纸伞,手臂自然地环过苏棠肩头,将他往伞心深处带了带,“仔细淋着,伤才将好,再染风寒如何是好?”
苏棠能清晰感知那胸膛传来的温热,混合着清冽的龙涎香,将他密不透风地裹住。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脚边溅开水花,苏棠的衣角却始终干爽如初。
“谢殿……”苏棠话未出口,已被萧昭珩截断。“唤我惇叙。”他垂首低语,长睫在眼下投落细密阴影,“这市井烟火地,何来什么殿下?”
惇叙是他的字,源自《尚书皋陶谟》“惇叙九族,庶明励翼”,是谢皇后给他取的。
苏棠迟疑了一下,道:“这与礼不合。”
萧昭珩见此,没有再坚持。
归途寂静,唯有雨声淅沥与步履轻响。萧昭珩的手臂始终稳稳揽着苏棠,指腹无意识地在他肩头摩挲,似在确认那单薄身躯的温度。
苏棠则凝视着地上紧密交叠的影子,心跳声混着雨点敲击伞面的节奏,在方寸之间愈发鼓噪。
路遇积水,萧昭珩甚至停下脚步,手掌轻托苏棠腰侧引他绕过,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明日着人送药过去。”
临别,萧昭珩的目光掠过苏棠苍白的唇,喉结微动,“好生歇息。”转身离去的背影迅速融入苍茫雨幕。
苏棠独立檐下,手中那方黑绸面具仍残留着萧昭珩掌心的余温。方才伞下种种亲昵的细节,如同被雨水洇湿的墨痕,无声渗入心间,而醉仙楼里那未解的谜团,亦随着这漫天雨丝,愈发扑朔迷离。
第9章 丹炉迷情
紫烟缭绕的炼丹房内,鎏金八卦炉吞吐着赤红火焰。
皇帝萧景睿手持拂尘,盯着炉中翻滚的汞液,鹤氅上的云纹在火光中扭曲如诡谲的符咒。
铜制香薰炉里,崖柏香正腾起袅袅青烟,与丹炉散出的硫磺气息缠绕交融,在密闭的室内织就一层朦胧的纱幕。墙上悬挂的《五岳真形图》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画中仙人的衣袂仿佛也随着烟雾轻轻飘动。
随着沉重的铜门开启,魏权进来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蟒袍下的身躯直挺而纤瘦,他垂首跪地,声音低沉:"奴才参见陛下。"
"你们都下去吧。"萧景睿挥了挥拂尘,余光瞥见炼丹房内最后一名道童退下,铜门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旷的室内,只剩下八卦炉中炭火噼啪作响。
待众人离去,萧景睿在蒲团上坐直身子,朝魏权招招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走近一点,阿权。"
魏权缓缓抬头,目光与皇帝相接,却没有立即行动。他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看似慵懒随意的表象下,藏着的是比丹炉火焰更灼人的掌控欲。
"十日前的凌晨,运河岸林家的商船起火了。"萧景睿的声音漫不经心,"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总要给林家一个交代。刑部和京兆尹那群废物查这么久还没有结果,太子已经长大了,不如把这件事情交给他来办。"他仍保持着招手的姿势,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得面容忽明忽暗。
半晌,魏权缓缓起身,走到离萧景睿半步远的地方,躬身说道:"凌晨时分,四下无人,没有人看见全过程,又是大火烧掉了许多证据,京兆尹和刑部查不到也是情有可原,陛下应该多点耐心。至于太子殿下,他终究是年少,恐难担此重任。"
"阿权说的也有道理。"萧景睿竟赞同地点点头,又轻声唤道,"阿权。"
"陛下有事吩咐?"魏权毕恭毕敬地回答,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的姿态。
"你应该唤我什么?"萧景睿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陛——"
魏权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萧景睿猛地起身,大虞的君主狠狠吻住眼前的宦官,双手扣住对方的后颈,舌头强势地探入对方口中肆意搅动。魏权下意识地挣扎,蟒袍的绸缎在拉扯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陛,下,自重…唔…"魏权含糊不清地抗议,双手抵在皇帝胸前,却被对方轻松压制。
"阿权是忘了应该怎么称呼我吗?确实,最近阿权太忙了。"萧景睿喘息着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魏权耳畔,"不如休息一下,让我来帮你,恢复恢复记忆!"
"不!我…"魏权的反抗在皇帝霸道的攻势下显得苍白无力。萧景睿熟练地扯开他的衣领,指尖划过对方颈间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为保护他留下的印记。
衣物的摩擦声、布料撕裂声,与极力压抑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八卦炉中的火焰突然蹿高,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射在丹房墙壁上,忽明忽暗,摇曳不定。萧景睿的鹤氅滑落,露出内里绣着金线云纹的中衣,而魏权的蟒袍也已凌乱不堪。
好一会儿,才又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崖柏!我受不住了!崖柏…"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原来你还记得呀,就是该用这种方法来。"萧景睿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他俯身再度吻住对方,屋内的喘息声愈发沉重,与丹炉中炭火燃烧的声音融为一体,在弥漫着崖柏香与情欲气息的室内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云雨终于归于平静。
萧景睿慵懒地靠在蒲团上,看着身旁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魏权,伸手轻抚对方凌乱的发丝:"阿权,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他凑近对方耳畔,轻声呢喃,"你永远都是我的。"
魏权垂眸,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低声应道:"奴才明白。"窗外,夜色深沉,而丹房内,八卦炉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映照着这一段隐秘而炽热的情事。
第10章 朱门深谲
晨雾裹挟着潮湿的暑气漫过崔府月洞门,后宅西院的垂丝海棠沾着露水轻轻摇曳,胭脂色花瓣落在游廊青石板上,被沈晚棠三寸金莲碾出淡淡红痕。
她斜倚朱柱,菱花铜镜支在汉白玉栏杆上,正用螺子黛细细描画眉峰,鬓边新换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珍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莹光,每一粒都折射出幽微的弧度,恍若凝固的霜珠。
"吱呀——"月洞门推开的声响惊得翠袖手中的铜盆险些落地。晚沈棠指尖微顿,旋即利落地将银簪别进云鬓,胭脂盒底压着的半枚玉佩硌得掌心发疼。
丫鬟垂眸退到三步开外,不敢直视主子腕间新换的羊脂玉镯——那正是前日在绸缎庄,夫人李氏带着婆子们争执半日,最终却空手而归的珍品。
"老爷来了!"翠袖话音未落,沈晚棠已莲步轻移穿过垂花门。
崔嵩解下官服外袍,露出的中衣领口还沾着若有若无的脂粉香,她却仿若未觉,唇角漾起梨涡:"昨夜老爷回来得晚,妾身特意吩咐厨房煨了醒酒汤。"青瓷碗递到对方手中时,指尖拂过碗沿缠枝纹,"里头加了安神的茯苓,还有从岭南运来的蜜饯。"
崔嵩接过汤碗,目光扫过她鬓边的东珠钗环。七年前那个跪在醉仙楼门前、鬓发散乱的少女,如今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正待开口,院外突然传来琉璃盏碎裂声。管家王福神色慌张地跑来:"老爷!夫人把东厢房的紫檀木屏风砸了,说要拿木料给白云观雕十八罗汉!"
晚棠手中的汤碗晃出涟漪,转瞬又恢复平静。她用帕子轻轻按在崔嵩手背:"姐姐一片善心,只是上月采买的鲛绡帐还堆在库房......"
尾音未落,李氏已手持累丝嵌宝团扇款步而来。她鬓边的点翠头面流光溢彩,目光扫过晚棠的珍珠步摇,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某些人倒学会慷他人之慨了?我父亲在任时最讲究礼佛,如今我捐些木料修缮道观,倒成了铺张?"
崔嵩眉头紧皱,将汤碗重重放在石桌上:"你可知那屏风价值几何?国库空虚至此,你倒学会拿我的俸禄充阔!"
李氏冷笑一声,团扇挑起崔嵩沾染脂粉的衣绣:"大人倒是有闲心管内宅?醉仙楼的胭脂香还未散,就来教训起结发妻子了?"她突然将团扇敲在晚棠脚边,"不过是个从花楼爬出来的贱......"
"住口!"崔嵩拍案而起,石桌上的茶盏剧烈震颤,"晚棠虽出身低微,却贤良淑德!哪像你整日只知攀比奢靡,去白云观不过是与那群贵妇人争奇斗艳!"
晚棠福了福身,声音发颤:"姐姐教训的是......只是老爷近日为军饷之事殚精竭虑......"
话未说完,李氏的团扇已重重甩在石桌上:"内宅之事何时轮到你多言?我自会向父亲修书,请他在圣上面前为大人美言。"
转身时,孔雀纹锦缎裙摆扫落桌上茶盏,她却连个余光都未施舍。
崔嵩握住沈晚棠的手,叹息道:"还好有你。"
他没看见,她藏在广袖里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腕间玉镯撞在石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待崔嵩走远,翠袖上前收拾碎片,指尖微微发抖。
沈晚棠对着铜镜补妆,忽然开口:"翠袖,你说那紫檀木屏风,真的能雕十八罗汉吗?"
丫鬟手中的帕子险些掉落,强作镇定道:"奴、奴婢不知......"沈晚棠望着镜中自己艳丽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姐姐缺钱,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拿一百两银子给账房,让账房拿去李氏的院子,就说是老爷的命令。”珍珠步摇在晨光中晃动,映出无数个细碎而冰冷的光点。
胭脂盒底层,一只金钗旁压着张素绢,上面赫然写着:日前,有怪客至,慎。
第11章 云观暗流
寅时三刻,晨鼓未响。朱雀大街的更夫提着灯笼转过街角,忽见两辆青布马车从太子府侧门悄无声息驶出。
苏棠掀开马车帘角,望着渐亮的天色压低声音:"消息称李氏寅时末必从崔府角门出发,走城西秘道前往白云观。"
萧昭珩摩挲着腰间刻满云纹的玉佩,车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忽明忽暗:"户部尚书府上月采买的紫檀木,比往年多出三倍。绸缎庄掌柜说,这些木料从未入库,直接运往了城郊。"他冷笑一声,"而白云观近日正大兴土木。"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远,两辆马车隐入薄雾。卯时二刻,白云观的晨钟惊起林间宿鸟。
苏棠手持三炷清香,混在零星的香客中踏入山门,目光却被殿前晾晒的云锦经幡攫住——金线绣的八宝纹样在阳光下流转,边缘还缀着东珠,分明是贡品规格。
萧昭珩则立在香炉旁,假意点香,余光却紧盯着往来道姑。
"施主可是要求签?"灰衣道姑捧着签筒走近,腕间鎏金缠枝纹银镯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苏棠将几枚铜钱放入功德箱,状似无意道:"贵观香火鼎盛,想必不少达官贵人布施?"
道姑的手指骤然收紧,签筒里的竹签发出细碎声响:"皆是善心人。"
她话音未落,远处偏殿传来瓷器碎裂声。几个小道姑抱着紫檀木碎片匆匆而过,木料上还残留着掐丝珐琅的精美纹饰。
萧昭珩上前扶住踉跄的小道姑,袖中滑出一锭碎银:"小心些。这木料如此珍贵,可是哪位施主捐赠?"
小道姑脸色发白,下意识望向知客道姑的方向,支支吾吾道:"是...是李夫人捐的,说要重塑十八罗汉像..."
话未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知客道姑拽走。
待众人走远,苏棠低声道:"绸缎庄掌柜提过,崔府近月采购的贡木,都做了掐丝珐琅牡丹纹。"
他目光落在墙角竹筐里的废弃账本上。
两人装作翻阅经卷,悄然靠近竹筐。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李夫人布施"的名目:和田玉佛、赤金香炉,每笔开销都标注着"崔府账房支取"。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三笔银钱数目,竟与漕运失踪的军饷分毫不差。
"施主在看什么?"知客道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念珠被捏得咯吱作响。萧昭珩不动声色地合上账本:"听闻贵观藏有前朝心经,特来拜读。"他起身时,衣摆不经意扫过地上的账本残页。
知客道姑盯着两人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藏经阁在东厢,还请施主莫要随意走动。"
4/34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