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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昭琛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象征皇子身份的玄色披风,在熹微的晨光中勒住马缰。他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紧绷的情绪,不安地刨动着前蹄。
身后,是依礼前来送行的太子萧昭珩和一众表情各异的朝臣。
太子的脸上带着关切与凝重,他上前一步,亲手为萧昭琛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温言道:“二弟此去,万望珍重。西北苦寒,战事凶险,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为兄在京都,盼你早日凯旋。”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萧昭琛的心渐渐安下来。
远处,报晓的晨钟悠悠响起,清越的钟声穿透薄雾,回荡在空旷的天地间,带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
萧昭琛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心思各异的脸孔。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椒房殿的方向。迷蒙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在连绵起伏的琉璃瓦顶和雕梁画栋间流淌。
恍惚间,他仿佛真的看到那熟悉的飞檐斗拱之下,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如同凝固的雕像,融入那片朦胧的背景里。
是母妃吗?她是否一夜未眠,就这样站到了天明?
一阵晨风骤然卷起,已然有了盛夏的暑气,呼啦一下掀开了他玄色的披风一角。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冲出了巨大的城门洞,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那片广阔而未知的天空之下。
身后,宫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14章 井畔残绢
烁玉流金炙烤着青瓦,蝉鸣在醉仙楼雕梁画栋间撞出破碎的回响。
萧昭珩指尖抚过信笺褶皱,素白宣纸上“明日辰时,醉仙楼一会——仲桂”的字迹被汗渍晕染。他望着窗外扭曲的热浪,苍白的唇抿出一道细痕:“明日一同去看看。”
苏棠垂眸应声,竹青长衫衬得他温润如玉,眉眼含笑时若春风拂面。
他伸手接过信笺细看,声音轻柔如拂柳:“有殿下坐镇,定能寻得真相。”可当目光扫过远处的飞檐,眸中闪过一丝冷芒,转瞬又化作温和笑意。
次日辰时,暑气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醉仙楼前门丝竹不绝,后院却被京兆府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赵府尹攥着汗巾的手不住发抖,见萧昭珩踏过门槛,慌忙跪地行礼:“殿下万金之躯,此地污秽……”
“起身。”萧昭珩抬手虚扶,月白广袖垂落如流云。他望向井口,睫毛在眼下投出轻颤的阴影。当仲桂肿胀发白的尸体被捞出水面,夏衫紧贴着僵硬的躯体,断裂的桃木簪卡在发间,他踉跄半步。
苏棠眼疾手快扶住他手肘,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温声道:“殿下当心。”
待太子俯身查看尸体,他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了死者手中滑落的靛蓝布料上。
他拿起残片对着阳光细照时,他语气依然平和:“这质地轻薄却坚韧,不像是俗品。”
说着将布料递给萧昭珩,转身看向赵府尹时笑容未变,“赵大人,还请全力配合殿下查案。”
萧昭珩拿起布料对着光照了照。
“你有看出什么吗?”萧昭珩问。
苏棠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苏大人,死者只是醉仙楼的一位女子,查案的事还是由下官来吧。”赵府尹上前道。
“此女子与失窃的军饷关系重大,孤要亲自查的水落石出。赵大人先去查楼中的人。”
萧昭珩没有再理会赵府尹,转头吩咐近侍奉生,“去寻苏萤姑娘。”
苏萤刚吃完城东的绿豆糕,就被奉生寻了去。她喜欢吃绿豆糕,尤其偏爱城东的绿豆糕,只是离住所太远,很少吃上,恰好最近有人给她送了一份来。
苏萤来到醉仙楼后,接过布料对着天光细照:“这是杭州新贡的蝉翼纱,看着轻薄却经洗耐穿,勋贵瞧不上这等‘匠气’料子,倒是大户人家给得力丫鬟裁夏衫的首选。线用得精巧,今年刚时兴的缠枝纹样式……还没有多少人用,你们可以去云锦庄问问。”
云锦庄是京城最大的布行,两人直奔去。
云锦庄内,掌柜擦着额头的汗展开账簿。苏棠立在萧昭珩身侧,望着“户部尚书府”的记录,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户部尚书家也进了这批布?此事关系重大,还望您仔细回想。”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却让掌柜莫名后背发凉,连忙翻出往来文书备查。
“没错,两位大人。户部大人家不久前也买进这种布,说是给下人做夏衫的。”
暮色浸透东宫时,萧昭珩展开暗卫密报的手微微发颤。“卯时离府,酉时归……”
萧昭珩的声音低沉压抑,“仲桂是辰时被发现死于老井!整整近七个时辰,这个晚棠的贴身大丫鬟,不在府中伺候主子,称病外出却不寻医,行踪诡秘,偏偏又途径案发之地!”
苏棠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掌心力度恰到好处,温声道:“殿下莫急。此案人证物证皆在,只差关键口供。”他垂眸思索片刻,眼中闪过坚定:“若殿下信得过,我愿领命追查翠袖。还请殿下借我十名暗卫,定将真相问个清楚。”
离开东宫后,苏棠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望着夜色中的户部尚书府,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低声对暗卫下令:“即刻将翠袖带来,记住,动静莫要太大。”月光下,他摩挲着腰间软剑,眸中寒意渐浓。
第15章 暗室惊魂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无声地吞噬了户部尚书府邸巍峨的飞檐斗拱。
苏棠并未回府,玄色身影融入更深沉的黑暗,领着十名形同鬼魅的东宫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城西一处不起眼的三进院落。此地为林南有的一处极隐秘产业,平日仅由几名哑仆看守,地窖更是被改造成了坚固的囚室,四壁包覆着厚厚软毡,隔绝一切声响。
翠袖是在睡梦中被掳来的。未及一声呜咽,口鼻便被浸透迷药的厚帕死死封住,意识沉入无底深渊。再睁眼时,刺骨的寒意与浓重的霉味瞬间将她淹没。
她发现自己被牛筋索紧紧缚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绳索深勒入皮肉。摇曳的烛火是唯一的光源,将对座之人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头蛰伏阴影、伺机而噬的凶兽。
苏棠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玉面依旧,却淬了寒冰,再无半分平日的温润春风。
他闲适地靠在一张紫檀木椅中,指间捏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烁着幽蓝的、不祥的寒芒。他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用一方素白丝帕擦拭着针身,动作优雅得像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烛火在他低垂的眼睑上跳跃,投下浓密的阴影,将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的、深不见底的寒意彻底掩藏。
“醒了?”苏棠的声音依旧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在这死寂的囚室里却像冰冷的蛇信,缓慢而黏腻地舔舐过翠袖每一寸紧绷的神经。
翠袖惊恐地瞪大双眼,身体因极致的恐惧筛糠般抖动着:“你…你是谁?这是何处?我乃户部尚书府大丫鬟,你们胆敢……”
“‘户部尚书府’?”苏棠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瞬间掐灭了她色厉内荏的叫喊。那笑声轻飘飘的,却让翠袖如坠冰窟,寒意瞬间冻结了骨髓。“一个‘玉体违和’告假离府七个时辰,行踪成谜,偏又‘恰逢其会’现身于醉仙楼命案之侧的‘大丫鬟’?”
他终于抬起眼帘,烛光映照下,那双眸子再无半点暖意,只剩下无机质般的冰冷审视,如冰锥直刺翠袖心底。“翠袖姑娘,不妨细细道来,你这‘恙’,生得着实‘蹊跷’。昨日辰时,醉仙楼后院那口古井之畔,你那双明眸…究竟窥见了何等光景?亦或…你那纤纤素手,又沾染了何等因果?”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翠袖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只是身子不爽利,去城外…城外庙里烧香祈福了!”
“‘祈福’?”苏棠指尖微动,那根幽蓝的银针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悬停在翠袖因剧烈心跳而搏动不止的颈侧动脉之上,针尖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敢问,哪座宝刹?拜的哪尊金身法相?往返行经哪条通衢?途中可遇善信一二?可有人为你这‘恙’作保?是头风侵扰?抑或绞肠痧发作?可曾延医问药…留下方剂?”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小刀,精准地剜向翠袖仓促编织的谎言网罗。
翠袖眼神狂乱地躲闪,语无伦次:“是…是城北的观音庙…拜…拜观音菩萨…路上…路上人稀…没…没撞见谁…就是…就是肚子…肚子绞着疼…没…没请大夫……”
“‘城北…观音庙’?”苏棠微微侧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近乎残忍的弧度。“自尚书府至城北观音庙,寻常脚力,一个时辰足矣。你卯时初离府,酉时末方归,中间这整整六个时辰…”
他身体微微前倾,针尖几乎贴上她颈侧冰凉的肌肤,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魔般的耳语,“你是在那莲台之下…叩断了玉膝?还是…参透了生死玄关?”冰冷的针尖轻轻滑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留下一条细微却足以令人魂飞魄散的战栗轨迹。
“啊——!”翠袖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几乎窒息。“我…我记岔了…是…是城南的……”
“够了。”苏棠的声音骤然降至冰点,那点虚伪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直起身,踱步到翠袖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她,投下的阴影仿佛有千钧之重,将她死死钉在铁椅上。“你这番言语,殊失绳墨之道,粗陋得令人齿冷。连‘南北’‘时辰’这等根基都能‘记岔’,是欺我愚钝,还是…在赌我尚有‘仁恕’之心?”
他俯身,冰冷的吐息几乎喷在翠袖汗湿的额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仲桂尸身之上,那片靛蓝蝉翼纱,乃贵府独有之贡品。而你,昨日辰时,就在那口断送了她性命的井边!翠袖,告诉我,是你亲手将她推入幽冥?还是…你那双眼睛,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推下,气绝身亡?那笔关乎社稷安危的军饷…此刻…匿于何处阴沟暗渠?!”
“军饷?!”翠袖猛地抬头,瞳孔因极度的惊骇骤然紧缩,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不…不是…我没有!我没有推她!我不知道什么军饷!我只是…只是奉命去…去给她递个口信儿!”
“‘口信’?”苏棠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她话语中泄露的缝隙,“奉谁人之命?给谁人之信?信中之语…又藏着何等不可告人的玄机?”
翠袖仿佛被自己的失言烫到,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也浑然不觉,眼中只剩下濒死般的挣扎与灰败。她知道,一旦开口,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棠直起身,不再浪费唇舌。他踱回桌边,拿起一个毫不起眼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而微甜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芬芳悄然在囚室中弥漫开来。
“此物名唤‘千蚁噬心散’,”他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在介绍一味寻常香料,“不伤性命,却能令人体味人间至苦。中者如万千毒蚁钻营骨髓,啃噬血脉,奇痒钻心,痛彻魂魄…恨不能自裂肌肤,剔断筋骨以求片刻解脱…偏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抬眼,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翠袖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你…可想一窥此中滋味?”
“不!不要!饶了我!我说!我全说!”翠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涕泪横流,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是…是沈姨娘!是姨娘逼我去的!姨娘说…说仲桂那贱婢知道的阴私太多,留不得了!要我…要我假借老爷的名头,哄她到醉仙楼后院那井边…然后…然后……”
“然后呢?”苏棠的声音冷得能冻裂金石。
“然后…姨娘安排好的那个人…就从黑影里窜出来…一把…一把就将她搡下去了!”
翠袖浑身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我…我只是传话放风…不是我推的!真的不是我!那人蒙着脸,快得像鬼…姨娘只让我远远瞧着,看她断了气就成…那布片…布片许是撕扯时勾下来的…我…我当真不知道军饷的事啊!姨娘只说是仲桂偷了府里顶要紧的东西,必须清理门户…大人饶命!饶命啊大人!”
囚室里只剩下翠袖崩溃绝望的哭嚎和拉风箱般粗重的喘息。苏棠面无表情地听着,烛光在他半边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如石的轮廓,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寒芒。他收好瓷瓶,对旁边如同铁铸石雕般的暗卫首领漠然道:“看紧她,给水,吊着她的命。她的供词,一字不差,给我记清楚。”
“是,公子。”暗卫首领沉声应诺,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苏棠转身,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囚室更深的阴影里。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冰冷清晰的话语如同判词,钉入翠袖濒临崩溃的神魂:“你最好祈愿你方才所吐露的,字字皆真。若有一字虚妄…这‘千蚁噬心’的滋味,我必让你…品至地老天荒。”
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绝望的哭求彻底隔绝。
苏棠立于地窖入口的石阶上,抬首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挣扎着透出的、极淡的鱼肚白。他深深吸入一口黎明前清冽而浑浊的空气,眼中寒芒如利刃出鞘,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刺骨、近乎愉悦的弧度。
“沈姨娘……”他低声呢喃,指腹无意识地、带着一种近乎爱抚的力度,缓缓摩挲着腰间软剑冰凉的剑柄,“好一个‘清理门户’。看来,这潭浑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殿下所能想象的,还要肮脏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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