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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灯如漆点松花(玄幻灵异)——夙夜无声

时间:2025-08-26 09:28:04  作者:夙夜无声
  这是兵变!
  卯日估计问不出答案,也怕言多必失,握紧匕首,在对方靠过来的时候一脚踹在士兵脚上,又扑过去一刀扎在对方小腿上。
  他跟着麒麟阁的人学过防身术,又常年习舞,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士兵起初没有防备,被卯日得手。
  江家禁军另一人见两人斗殴,连忙翻身下马,捏着马绳从背后绕过卯日脖颈,将他从士兵身上拖开。
  那一下实在太重,卯日被勒得呼吸困难,战战兢兢提起手攥着马绳。
  “呃……”
  脖颈上的马绳越勒越紧,卯日仰起头,手掌也逐渐用力,指腹充血。在扎中腿的士兵爬起来前,他折过一条胳膊狠狠砸身后士兵的胸口与小腹以下。
  短暂的机会喘息,但他不敢懈怠,两人在地上缠斗,手臂上的血流出来,只听见清脆的咔哒声响,臂腕上的暗器射进了士兵咽喉。
  那人眨眼没了呼吸。
  卯日头脑发昏,从士兵身上翻下来,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连滚带爬站起身,警惕地望着另一人。
  他们身后有两匹战马。
  卯日与士兵同时扑过去,他企图攥住缰绳,士兵却抱住了卯日的腿,非要治他于死地,两人又滚到草地上,马匹受到惊吓嘶鸣两声快步逃开。
  求生欲大过了恐惧,他双腿缠住对方,攥住士兵的鬓发,暗器对准对方的额心,二话不说射过去。
  夜晚里悄无声息死了两个人。
  夜风有些大,刮得他越来越冷静,卯日在原地坐了一阵平复呼吸,摸黑爬起来,他没空去管那两具尸首,只是摇摇晃晃走到剩下的那匹马旁,爬上去。
  “……走!”
  他漫无目的往前奔驰,夜色里响起马蹄声,卯日不敢停下,等驾马冲上官道,他的理智才逐渐回笼,向着荷花台跑去。
  ***
  颓不流身体抱恙早已歇下,寅时却听屋外响起喧哗声,一匹野马载着人在门前徘徊,不时嘶鸣,吓到了夜读的学生,那学生绕到门前一看,马背上驮着春告祭,肩上中箭,血淌了一路。
  颓不流披着外袍到了门前,指挥侍从将卯日扶回屋。
  “先生,那匹马怎么办?”
  颓不流咳嗽道:“你牵着马往外走一里,把它放走,别让人看见。”
  卯日肩上中的箭并没有特别深,大约是夜色昏黑,射箭的士兵也没看得清,所以只伤着皮肉,出了大量血。
  好在有几位大夫与颓不流同行,现在正宿在荷花台,颓不流便连夜将人叫醒救治卯日。
  半个时辰后,卯日清醒了,坐在榻上同颓不流说丰京之事。
  “我没有处理掉那两人的尸首……”
  颓不流:“能判断出是谁的人吗?”
  “京中只有一支军队,是许嘉兰带回来的中州突骑。”卯日缓缓道,“难道是他?”
  颓不流端来药碗,等卯日喝完,“确定吗?”
  卯日犹豫道:“不,我回来的时候,似乎还遇到一伙人,但我当时头脑发昏,没有留意,对方也没有拦我。我和许嘉兰虽然相看两相厌,可他不至于要杀我。”
  他梳理着近来的朝廷之事,“前几月周问刀周将军指责荣夷公子女与民争利,紧接着荣夷公又被查出贪污受贿,一时间下狱的大大小小官员将近一百人,董家受了重创,按照他家的性子也不会韬光养晦,定然会想着办法从别的地方给许嘉兰使绊子。但昨日江夏子弟却当街弑杀了六皇子姬蘅,这样的丑闻,若我是江夏黄氏,不如和晋阳董家连夜起兵,将成王带到晋阳,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觉得那伙士兵是晋阳家的禁军?”
  卯日:“不能确定。我不敢报自己的官职,但对方不光杀百姓,就连普通官吏都杀,是铁了心发动兵变,估计天亮便会结束。现在我能做的只能等。”
  “等什么?”
  “等赦令。”卯日攥紧被褥,“历朝历代政变结束后,胜者会立即囚禁杀死集团首脑成员,京中定然乱成一团,等到天亮,兵变结束,胜者会赦免中下层文臣武官,昭告天下……我只要等着赦令,看是谁下的令。”
  卯日望向面色苍白的颓不流:“不流哥,你先去休息吧,时间还早。让学生们把大门关起来,我今日没有出这个门,你也不知道京中之事。”
  等待说起来容易,实则太过煎熬。卯日到底挂念慧贵妃,怕兵变影响她,但他现在去丰京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容易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彻夜难眠,索性点了烛火走到廊下去吹夜风,后来竟靠着廊边的梁柱昏睡过去,等到天白才被侍从唤醒重新上药。
  卯日在荷花台休养了三日,终于能抬手,与此同时,他等到了丰京传来的消息。
  传信的人是中州突骑。
  卯日心中悬着石头才安稳落地。
  是许嘉兰的人,那慧贵妃估计没有出事。
  他被接回丰京,才知道当夜晋阳董家与江夏黄氏起兵,杀入王庭准备带走姬野。但中州突骑早有准备,在禁军入城后控制了城门,隔绝了内外消息。而王庭内慧贵妃先董、黄两家软禁了董淑妃与太子姬宜,并告太子意图谋反,命董、黄两家起兵逼姬野退位,当即罢免了太子。
  姬宜哭得撕心裂肺,哀嚎着求董淑妃救命,但不久后便在王庭内被铁骑乱箭射死,血溅三尺。太子整个人被钉在门扉上,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箭支,一张完整脸都没能留下。
  第二日,董、黄两家原本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命朝中重臣赶赴晋阳,承诺保全他们性命,留其职位家世,但中州突骑认为圣旨是矫诏,并不听令,反而将董黄两家的三族迅速诛灭。
  随后中州突骑在许嘉兰带领下与董黄禁军在王庭内激战,大获全胜,不夜侯守着成王下诏,宣布太子谋反,董、黄祸乱朝纲,地方士绅欺男霸女。中州突骑平叛有功,为从龙之师。
  第三日,太子及其党羽被清洗干净。成王大肆赞誉诸位功臣,并对废太子姬宜明褒实贬,只是其中有多少内情却没人敢打听。
  卯日回到丰京后,听闻成王要祭天,所以将他这位春告祭接入宫中。
  王庭内被冲洗干净,香炉里燃着香丸,隐秘的血味与浓郁的香气交融,慧贵妃坐在王位一侧的位置上,淡然地向他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雍容华贵,看上去心情不错。
  姬野不在,季回星给卯日指了位置。
  “以尘,朝中之事你已有耳闻,本宫今日召你入宫,是为了两件事。其一,半月后成王需要举办一场祭祀典礼,由你主持。其二,京中疫祸的事,陛下已经答应由你接手。你若需要王庭内的大夫帮助,就去请他们,就说是姬野的旨意。”
  姬蘅被当街弑杀,姬宜被万箭穿心,现在西周皇子只剩下一位远在青丘的姬如归,但新的太子却迟迟没有立。
  姬如归没有来丰京。
  卯日没有告诉季回星兵变的那晚他回丰京被禁军撞上的事,他忙着去研究血吸虫病。
  丰京死了许多人,瘟疫也随着成堆的尸首蔓延开,王庭内开始焚烧松柏,青灰的浓烟滚滚上升。
  丰京城内外燃烧尸首与草药松枝的地方越来越多,篝火堆在街道上,就连出行的车驾都被拦下。百姓家的房梁上挂着白布灯笼,纸钱与灰烬一道翻飞。
  卯日的车驾在兵变那日弃掉,他也不知下落,后来有一日他带着大夫在城中巡查时望见一捧篝火,火前站着一位幼童,那孩子手上挂着一个铃铛,在噼啪的柴火声里清雅地回响。
  他走过去,隔着面巾问小孩那枚铃铛是从哪来的。
  小孩转过脸,面色有些发灰,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他,卯日不知怎么想起了在寿春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小孩说:“河里有辆马车,他们拉上来后拆了,我哥哥敲了一块金漆的小人像,但没卖出去,只能捡了剩下的木材烧火。”
  “你的哥哥呢?”
  小孩指了指篝火,手腕上的铃铛泠泠作响,就像当年轺车被拉到卯日面前时,伞上的铜铃总在跑动时响。
  小孩不回话了,卯日让人送他回家,告诉他不要乱跑。
  那小孩摇着铃铛穿行在街上,听着乱七八糟的哭声喊声却不为所动,他似乎并不恐惧。
  卯日目送他跑远,恍然小孩不是不害怕,只是因为他不理解恐惧是什么。什么是死,什么是疫病,他不用去理解好端端的马车为什么掉进河里,也不用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哭,为什么哀嚎。他活在乱世里,悲痛与死别比喝水还平常,甚至不如一枚发出声响的精致铃铛。
  他在原地等了一阵,同随行的士兵说:“等火势小了,便把火灭了,将灰烬装在木盒里运出城。告诉百姓,以后不能在城中火葬,去城外我们划定的那块地。”
  荣夷公昔日建的六座楼阁内部被搬运空后,卯日将那六栋楼阁设立为太医署与救济楼,每日定时定量分发药品,如果有家中人丧命,还会给予一笔丧葬费。
  好在抄家出的资产能够丰京防疫维持一段时间,季回星又鼎力支持卯日救济百姓,他的工作十分顺利。
  不过坏的是,血吸虫的药方始终没有研究出来。白日里分发的药草都是卯日与大夫根据古方改良,只能预防疫病,如果有人真患上血吸虫病却不能根治。
  他为此焦头烂额。
  在丰京与荷花台往返期间,颓不流也病倒了。
  血吸虫在他体内潜伏了至少月余,颓不流抵挡不住疫病,又怕传染给门下学生,想把学生遣散,但这群人非但没走,有些人还自愿留下帮助卯日翻查医书。
  他们也看不懂古医书,只是看见疫病就保留下来,交给大夫,等着卯日与其余医师抵达荷花台后继续研究。
  成王十三年,二月,丰京大雪。
  这一年实在太冷,灵山长宫的木芙蓉没有开花,枝叶也不茂密,就那么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下。
  年初的时候疫病也没有减缓,成王便免去了年宴。卯日这几月忙着防疫的事,甚少有空返回灵山长宫,今日得空回灵山长宫一趟。
  往日负责打扫宫殿的侍从死的死、走的走,现在灵山宫中积雪无人打扫,卯日推宫门的时候还被积雪堵着大门,他废了些力气才钻进去。
  宫中十分冷清,草木萧条,积雪堆积在屋顶走廊上,瞧不见往日炫目的色彩。
  他站在门下望了一阵,觉得寒风刺骨,便不再停留,骑马回荷花台去见颓不流。
  荷花台,顾名思义夏来荷花满园台,就连回廊上也用水缸载种着碗莲,冬暖夏凉,清幽寂静。
  他去的次数多,偶尔连着几日住在荷花台研究药方,听颓不流在屋内咳嗽,卯日改了许多药方,隔着门和颓不流说丰京的事。
  “京中防疫倒还顺利,只是有些百姓觉得疫祸是鬼神作祟,并不配合太医署用药,我有些头疼。昨日我去巡查时,正好遇到一户人家,竟然硬躲着官差大夫半月,不把病人交出来,所以全家八口人全部感染了疫病。”
  “我进去的时候,瞧见他们跪在佛像傩神的神龛前,有人死了还维持着跪拜天地的姿势,有人还有呼吸,但大夫想要喂他药时,那人突然挣扎起来,哀嚎不止,惊叫我们要害他。”
  “他抓伤了大夫的手。”
  卯日平静地说,“五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四个月了,我却还没有研究出针对血吸虫的药方。”
  颓不流隔着门问他:“以尘,外面冷吗?”
  丰京的飞雪冻人,卯日的斗篷都被沾湿了,他哈出一口气。
  “不冷。”
  “那你退远些,我想开门看看落雪。”
  卯日便改口:“我胡说的,不流哥,外面很冷,你别开门了,万一着了寒就不好了。”
  颓不流咳嗽着:“开门吧。”
  侍从打开了门,卯日站在中庭里,隔着回廊看里面。
  落雪飘到他的官帽上。
  颓不流又瘦了,两边颧骨很高,唇色有些乌青,窝坐在榻边,手边放着他喜爱的中阮。
  呼出的白雾洇湿了卯日的眼眶,他的鼻头泛酸,只是望着颓不流。
  “五哥,怎么又瘦了。”
  颓不流:“还说我呢,以尘下巴都尖了。你高秋姐见了咳咳指定心疼。”
  侍从搬来一张椅凳供卯日休息,他觉得坐下冷执意站着,侍从便递给他一把红漆油伞。
  卯日就撑伞站在雪地里和颓不流说话。
  隔了一阵,檐下又飘雪,絮絮叨叨的,颓不流觉得有意思:“渝州新都不常下雪,以尘,你捏一捧雪扔过来。”
  卯日照做,也没敢扔颓不流身上,只是扔到他手边。
  颓不流忍不住笑他没吃饭,扔雪球也软绵绵的。
  “五哥就取笑我罢。”
  颓不流见他笑了,才宽心些许,双手捧着那团白雪,缓缓道:“以尘,血吸虫病的药方不好研制吧?”
  卯日有预感接下来的话不是什么好事,并不想听下去,他想往外走,但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看见颓不流说话时唇中冒出的白雾,像是丰京城中燃起的一簇簇焚烧遗骸的篝火,卯日的思绪有些涣散,忘记了阻止颓不流说下去。
  “我想也不容易,担子都让你挑了,千万人的命哪是这么容易治的。以尘,不如……”
  卯日很害怕听见他接下来的话,连忙打断他:“五哥,我还要研究药方,我先回去了,你别吹冷风了。我和袁涣老先生他们研究了新的方子,正在尝试,后日……不明日,明日我便带着新药方过来,肯定有效!肯定有效!”
  他急匆匆往外走,片刻不敢停留,不忘招呼侍从:“快请先生进去,别着了凉!”
  卯日驾马跑出了荷花台。
  他恐惧颓不流接下来的话,他知道颓不流肯定不会责怪他,对方会一直鼓励卯日,一种药,十种药,百种药……颓不流从不过问卯日给他的药方,接了药就往自己肚子灌,他信任自己的弟弟,更是对自己的身体情况知根知底。
  颓不流知道自己好不了。
  可卯日并不想他死。
  他驾着马在大雪里狂奔,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逃命一般地跑,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结局,只是一味地跑。
  直到后来脸上微微刺痛,卯日停了马,摸到自己脸颊上有两道湿濡的水痕,快要结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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