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传来卖报声:“最新消息!沪上兴起新式婚礼!”林烬望着秦母手里那块鲜艳的红布,突然明白过来——
在1932年的上海,战火中的百姓早把规矩活成了生存的智慧。请程添锦哪是什么“证婚人”,分明是给这段乱世姻缘找个有枪有药的靠山。
“那就这么定了。”林烬抓了把砂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忽然想起程添锦说“我的糖很贵”时,眼底那片深邃的光。
这盒掺了钞票的砂糖,终究是甜进了每个人心里。
——
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堂屋里的红布幔子映得格外鲜亮。
李阿曼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站在门口,辫梢系着秦母给的红头绳,手里还拎着用报纸仔细包好的红糖块——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
“这是林烬,我过命的兄弟。”秦逸兴耳朵通红,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这是程教授,那个...教我们识字的...”
李阿曼笑起来眼角有细碎的纹路——那是常年熬夜看织机留下的。她先向林烬鞠了一躬,抬头时目光扫过他眼角的泪痣,突然怔了怔:“您就是...十六铺码头那个...”
原来秦逸兴连他们初遇的故事都讲过千百遍
程添锦不动声色地往林烬身边挪了半步。秦母端着红烧鱼从灶披间出来,新梳的发髻上别着程家上次送的玳瑁簪:“阿曼坐这边!逸兴你个愣子,快接人家手里的东西!”
林烬看着桌上那对鎏金镯子——正是用他塞在砂糖盒里的钱打的。秦母竟还留了块边角料,给沫沫和林时打了两枚小小的如意锁。
“程先生,”李阿曼突然从包袱里取出本手抄册子,“听逸兴说您懂西医...这是我们厂姐妹记的病症...”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画着人体轮廓,关节处标满歪歪扭扭的“痛”字。
程添锦接过本子的手顿了顿。林烬看见他镜片后的眸光倏地软下来,那是医者才有的温柔:“我抄份简体字版本给你们。”
他当然不会说,这字的写法,要等到几十年后才会被广泛推行。
屋外突然传来日本军车的轰鸣。
秦逸兴下意识挡在李阿曼身前,而林烬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顾安给的勃朗宁。只有程添锦依然端正坐着,手指在桌下悄悄勾住林烬的衣角。
“吃饭吃饭!”秦母掀开砂锅盖子,蹄髈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紧张。沫沫踮脚往每个人碗里分砂糖,那是林烬特意从程公馆带回来的。
在1932年的上海,这或许是最奢侈的聘礼——一桌冒着热气的家常菜,几个愿意为你挡子弹的亲人,以及藏在砂糖盒底、无人说破的祝福。
林时偷偷问:“哥,新式婚礼要不要鞠躬啊?”
林烬望着秦逸兴给李阿曼挑鱼刺的样子,突然想起程添锦书房里那本《沪上风物志》。
去他的三书六礼,乱世里的真心才是大过天的规矩
第63章 1932片段5婚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天井,秦逸兴蹲在石阶上,手里转着根没点燃的香烟。林烬挨着他坐下,两人肩膀碰着肩膀,像在码头等工头派活时那样。
“程教授回去了?”秦逸兴望着月亮。
“嗯。”林烬踢了踢脚边的碎瓦片。
秦逸兴突然把烟别到耳后:“谢谢你啊。”
林烬捶了他一拳:“跟我客气什么。”
秦逸兴笑起来,月光照着他新剃的青皮头:“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码头扛包...”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兜里的糖——那是阿曼临走时偷偷塞给他的,“每天数着铜板想沫沫的学费...”
林烬仰头看着星星:“以后就带阿曼姐住这儿吧。”他掰着手指数,“沫沫和婶子一屋,林时跟我,你和阿曼...”
“我们可能搬出去。”秦逸兴突然打断他。
“为什么?”
“这房子...”秦逸兴搓了搓膝盖,“毕竟是程教授给你的。”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一家已经住这么久了...”
林烬猛地站起来:“你跟我客气这些?”月光下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再说...”他忽然卡壳,耳根发烫,“我有时候...也不怎么回来...”
秦逸兴突然大笑,笑得咳嗽起来:“知道知道!”他学着程添锦文绉绉的腔调,“‘程太太’自然要常回公馆...”
“滚蛋!”林烬抄起扫帚就追,两人在院子里跑得鸡飞狗跳。最后气喘吁吁地瘫在石阶上时,秦逸兴突然轻声说:“阿曼厂里姐妹在闸北凑了间棚屋...”
林烬沉默了一会,抓起秦逸兴的手,把钥匙拍在他掌心:“拿着,万一...万一有个急用。”
他知道秦逸兴终归要带着阿曼闯出自己的天地,就像当年他们一家从江苏逃来上海
月光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传来秦母的咳嗽声,还有沫沫梦里含糊的呓语:“阿曼姐...红头绳...”
秦逸兴终究还是带着阿曼搬去了闸北的工人区。
临走那天,林烬帮着扛包袱,秦母偷偷往里面塞了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垫——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沫沫哭成了小花猫,拽着阿曼的衣角不松手,直到林时掏出程添锦给的瑞士糖才哄好。
如今巨籁达路的房子里,秦母带着沫沫住东厢,林时霸着西屋的书桌天天临字帖,而林烬......
“今天自己过来。”程添锦早晨离开时,破天荒没说要去接他,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地址,墨迹晕染得像朵花。
林烬推开程公馆大门的瞬间,檀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朱漆雕花的屏风立在玄关,上面贴着金箔剪的“囍”字。原本的西洋吊灯不知何时换成了六角宫灯,茜素红的纱罩投下斑驳光影,将满室铺成一片温柔的绯色。
地上铺着缠枝莲纹的猩红地毯,一路通向中堂——那里摆着对鎏金烛台,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烛泪堆叠如珊瑚。
程添锦就站在烛光里。
他穿着正红云纹的广袖婚袍,金线绣的麒麟在腰间腾跃。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随意的搭在额前,玉冠上的珍珠流苏随呼吸轻颤。
当林烬呆立在门口时,他缓缓转身,手里还捧着套叠得齐整的嫁衣。
“你......”
林烬的喉结动了动,指尖碰到门框上悬挂的五色丝绦——那是纳吉之礼后,依照古俗悬挂的吉兆信物,以丝绦喻婚约绵长,《仪礼》中便记载过纳吉时以信物昭告婚约已定的仪节。
程添锦走近时,婚袍下摆扫过地毯,发出沙沙轻响。
他指尖拂过林烬僵硬的指节:“三书六礼,雁帛聘期。”声音比平日低沉,“程某......”突然卡住,耳尖泛红。
林烬这才发现中堂案几上陈列的聘书——洒金宣纸上墨迹未干,分明是程添锦亲手写的。旁边还摆着对白玉雁,正是《礼记》中“委禽奠雁”的古礼。
“酸秀才你......”林烬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他看见程添锦向来稳如磐石的手在抖,看见婚袍领口露出的一截绷带——是前天在伤员转运站被弹片划的,看见烛光里这人眼底汹涌的暗潮。
程添锦忽然执起他的手,将嫁衣郑重放入他怀中。大红的织金缎上,赫然用墨线绣着《诗经》的句子: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林烬静静的看着嫁衣,沉默了一会。
指尖勾着那件大红嫁衣的衣带,突然起了坏心思,他故意在程添锦眼前晃了晃:“这料子不错啊,程教授。”他慢条斯理地后退半步,“给哪家姑娘准备的?”
程添锦的广袖婚袍“沙沙”作响,猛地攥住林烬的手腕:“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林烬挑眉,灵活地转动手腕挣脱开来,顺势将嫁衣甩到肩头。金线绣的缠枝莲纹拂过程添锦泛红的眼尾,像场蓄谋已久的挑逗。
程添锦喉结滚动,向来引经据典的薄唇此刻竟有些发抖。他伸手去够嫁衣的束带,却被林烬一个旋身躲开。
“《礼记》有云...”程添锦声音哑得厉害。
“不听。”林烬背对着他系上束带,却故意留了最关键的结不系。大红的衣襟松散着,露出里头之前被码头烈日晒出的锁骨线条。
程添锦突然从背后贴上来,玉冠的流苏缠进林烬的发间:“...宜言饮酒。”温热的唇蹭过他后颈,“与子偕老。”手掌抚上那截没系好的束带。
林烬突然转身,两人鼻尖相抵:“谁要跟你——”话未说完,程添锦已经咬住那根该死的衣带,用牙扯着慢慢往外抽。嫁衣前襟顿时散开。
“...林烬。”程添锦终于丢开所有文言,额头抵着他肩膀低声下气,“求你。”
龙凤烛爆了个灯花。林烬终于笑出声,抓着程添锦的玉冠往床帐里带:“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酸秀才。”
程添锦仰躺在猩红的锦被上,婚袍的衣襟早已散乱,玉冠不知何时滚落床下,头发散在枕间。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林烬的脸颊,指腹蹭过那颗泪痣,眼底的深情几乎要溢出来。
林烬俯身蹭了蹭他的掌心,唇角勾起一丝戏谑的笑:“你穿这样还挺好看的。”手指卷着程添锦的一缕黑发把玩,“应该给你准备个红盖头,让我掀一下。”
程添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揽住林烬的腰,一个翻身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他的动作很轻,却不容抗拒,广袖拂过床幔,带起一阵檀香的风。
“准备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林烬挑眉,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程添锦从枕下抽出一方绣着金线鸳鸯的红盖头。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郑重其事地将它盖在了自己头上。
大红的轻纱朦胧了程添锦的轮廓,却遮不住他绷紧的下颌线。他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与羞赧:
“......请君......”
林烬的呼吸一滞。
他伸手,指尖触到红纱的瞬间,感受到程添锦屏住的呼吸。轻轻一挑——
盖头滑落,露出程添锦湿漉漉的眼睛。烛光里,这位素来克己复礼的教授眼尾泛红,长睫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他的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哑然。
林烬的指尖顿在他的眼角,忽然笑了:“程大学者......”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原来你这么好欺负?”
程添锦的呼吸骤然粗重,一把扣住他的后脑,将这个未尽的调侃吻成了喘息。红盖头飘落在地,与散乱的婚袍交叠,在烛光里映出缠绵的影子。
后来那方红盖头被用来擦了别的东西。而程教授坚持那是研习《诗经》时激动的泪水
晨光熹微
林烬睁开眼时,满目都是朦胧的红——昨夜被他们折腾得半挂的喜帐,正随着晨风轻轻拂动,将透进来的阳光滤成温柔的红纱。
程添锦侧卧在他身旁,婚袍早已松散得不成样子,大红的衣襟半敞着,露出锁骨上几处新鲜的咬痕。
他睡得很沉,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什么美梦。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散在枕上。
像只餍足的猫。
林烬无声地勾起嘴角,俯身在那人微凉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程添锦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喉间溢出一点含糊的咕哝,却到底没醒。
林烬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足踩过满地狼藉——散落的玉冠珍珠、翻倒的合卺酒杯、还有那件被扯坏腰带的嫁衣。他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腰间的酸软让他“嘶”了一声,回头瞪了床上那人一眼。
程添锦依然安静地睡着,嘴角却不知何时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阳光透过喜帐的缝隙,正好落在他颈侧那颗淡褐的小痣上——那是昨夜林烬反复亲吻过的地方。
装睡。
林烬眯起眼,抄起地上的盖头就砸过去:“酸秀才,起床熬粥。”
红纱飘飘荡荡落在程添锦脸上。那人终于装不下去,隔着盖头闷闷地笑出声,伸手准确无误地攥住了林烬的手腕——
“《仪礼》有云...”晨起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新婚三日不早朝...”
林烬一个踉跄跌回床榻,撞进满是檀香与体温的怀抱里。
窗外,1932年的上海正在秋阳中醒来,而满室的红,似乎永远都不会褪色。
第64章 1932末
林烬推开明德书店后门时,日头已经爬过梧桐树梢。张冠清从账本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斜斜扫过他皱巴巴的长衫下摆,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杜老,您说那批《中学生》杂志...”林烬故意提高声量,手指蹭过柜台边沿的灰。张冠清把抹布甩在他面前,溅起几点墨渍。
杜老头从书架后转出来,青布长衫袖口沾着油墨。老头儿咳嗽两声,枯枝似的手指敲了敲《东方杂志》合订本:“昨夜里闸北又抓走三个教员。”他瞥了眼街对面新开的烟纸店,“听说左丫头...”
“她家里安排去香港了。”林烬截住话头。窗外突然爆发出喧哗,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推着板车狂奔,车轱辘碾过《申报》残页——“日军增兵闸北”的黑体字在泥水里翻卷。
巡捕房的哨声从圣母院路方向传来,混着卖桂花糕的梆子声。
张冠清突然甩过一张《立报》,油墨味刺得人眼睛发酸。
社会版角落里蜷着则小新闻:“十六铺码头今办抗包赛,二百斤米袋竞走,头筹者得长工契约”。配图里苦力们青筋暴起的脖颈上,汗珠比铅字还清晰。
林烬摸到长衫暗袋里的怀表。
程添锦今早非要给他系领扣时,指甲划过他喉结的触感还在皮肤上发烫。远处天主教堂的钟敲了十下,玻璃橱窗映出他左眼尾的泪痣——和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53/119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