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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他轻声问。
林烬回头看了眼屋内——秦母正哼着摇篮曲轻摇秦望,李阿曼靠在秦逸兴肩头打盹。
“活着真好。”他忽然说。
程添锦微微一怔,随即轻笑,手指轻轻碰了碰林烬的手背:
“是啊,活着真好。”
第68章 1933末
1933年9月,上海公共租界边缘
晨雾未散,林烬站在明德书店的后巷,看着一队日本宪兵押着十几个中国百姓排成一列。为首的军官手持军刀,厉声呵斥着,强迫他们朝东方,东京皇宫的方向九十度鞠躬。
“低头!再低!”军官的皮靴踹在一个老人的膝窝,老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又被粗暴地拽起来。
林烬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张冠清,他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
“杜老头让我告诉你,”张冠清的声音压得极低,“从今天起,书店所有顾客进门前,要先在门口挂的东京风景画前‘行礼’。”
林烬猛地转头:“什么?”
张冠清扯了扯嘴角:“应付罢了。画后面藏着上海民众反日救国联合会宣言》的油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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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5日,程公馆书房
程添锦将一张照片推给林烬。照片上,他穿着长衫站在日本国旗前,面无表情。
“每月一张,‘效忠存档’。”程添锦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大学里被日方‘约谈’的教员,需交‘亲善保证书’附照片”。
林烬盯着照片角落的钢印——“上海派遣军特务部查验”。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程添锦送他的怀表,表盖内侧“程林氏”三个字突然变得滚烫。
“顾安昨天也被叫去拍了,”程添锦突然说,“他故意在西装口袋插了支法国钢笔——笔帽刻着马赛曲图案。”
林烬想象着顾安那副倨傲的样子,差点笑出声。但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闷咳。
窗外,秋雨开始淅沥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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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杨树浦工地外围
林烬扮作黄包车夫,车座下的暗格里,藏着劳工偷偷画的军营布防草图——用锅底灰混菜油画在草纸上。远远望着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
日军新修的永久军营已初现轮廓,几百个中国劳工像蚂蚁般在工地上蠕动。
“最新‘计价’。”秦逸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嘶哑,“壮工一天1.5元,病弱八毛——直接扣‘日军慰问费’。”
林烬看见一个监工正用竹竿戳打一个蜷缩在地的劳工。那人的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前天抬出去七个,”秦逸兴递过水壶,里面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酒味,“阿曼的堂兄...也在里面。”
林烬接过水壶猛灌一口,劣质烧刀的灼热一路烧到胃里。他忽然想起秦望满月时,那个在摇篮里挥着小手的模样。
“程添锦怎么说?”
秦逸兴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他说...再忍三个月。”
远处,日军军营的探照灯突然亮起,刺目的光柱划破暮色。
林烬拉起黄包车融入人流,车把上挂着的铃铛在寒风中叮当作响,像是某种无力的抗议。
1933年冬,上海法租界
寒风卷着碎雪,林烬裹紧棉袍,站在先施公司的橱窗前。玻璃上贴着刺目的红字:“破产大甩卖!貂皮大衣换三袋面粉!钻石戒指抵押半月房租!”
一个穿貂皮的妇人正与店员争执:“上个月还值八十银元!”
店员面无表情地敲着算盘:“太太,今日银价又跌,您这貂皮……最多两袋半。”
林烬转身离开,却在街角撞见程添锦。大学教授手里拿着本《圣经》,书脊却诡异地鼓起。
“青年会的朋友送的。”程添锦轻声道,手指在书页间一挑——里面竟挖空藏了支针剂,“说是能治‘心病’。”
林烬冷笑。
他知道这些“圣经鸦片”正在信徒间流传,美其名曰“天国近了,当飘飘欲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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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寺山门外,求签的队伍排到街对面。林烬看见个穿西装的男子颤抖着展开签文:“速离沪上”——最热门的凶签。
解签和尚伸手:“诚惠一银元。”这钱够买五斤糙米。
“林烬。”
顾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西装革履,手里却拎着个违和的菜篮子。篮子里躺着几支磺胺注射液,用白菜叶盖着。
“杨树浦的新消息。“顾安压低声音,“日军‘防疫所’扩建,每天有黑篷车进出。”他故意撞了下林烬的肩膀,将纸条塞进他口袋,“程教授要的‘教科书’。”
林烬摸到纸条上凹凸的盲文——这是程添锦最近教他的新“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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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阁后院
秦逸兴蹲在灶台前,铁锅里煮着的竟是发霉的稻米。
“掺了巴豆粉。”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明天这批‘军粮’就要进日军食堂。”
李阿曼抱着秦望从里屋出来,孩子襁褓最外层的夹层里,缝着个厚厚的油布包,里头裹着只从程添锦那里取来的磨砂玻璃小瓶,瓶身缠着浸过蜡的棉线,严丝合缝,碰不出半点声响——是硫酸。
“棉纱车间今天又废了三匹布。”她声音很轻,手指却抖得厉害,“陈婶的女儿…没回来。”
林烬想起上个月见过的那个圆脸姑娘,才十七岁,笑起来有颗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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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明德书店密室
煤油灯下,程添锦用镊子从《论语》封皮夹层取出微缩胶卷。林烬盯着投影在墙上的资料——“荣字第1644部队实验日志”,胃部一阵痉挛。
“二十人…每月。”程添锦的声音像淬了冰,“他们管这叫‘材料消耗’。”
突然,阁楼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林时急促的声音透过地板缝钻下来:“哥!巡捕查街!”
程添锦迅速烧毁胶卷,灰烬飘进砚台,与墨融为一体。当巡捕踢开店门时,只见个穿长衫的教授正教伙计写毛笔字,宣纸上《兰亭序》的墨迹未干。
“长官也爱书法?”程添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眼底的杀意。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血迹、罪恶、以及这座城市的每一声呜咽。
巡捕的皮靴声渐渐远去,明德书店的门板重新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煤油灯被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程添锦将毛笔搁在砚台边,指尖还沾着墨,声音很低:“分开走。”
林烬点头,从柜台下摸出一把匕首塞进袖口:“注意安全。”
程添锦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书店,程添锦往东,林烬带着林时往西,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回家的路上,寒风刺骨
林时缩着脖子,紧紧跟在林烬身后。街道两旁的屋檐下,蜷缩着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哥……”林时突然扯了扯林烬的袖子,声音发颤。
路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孩子的脸青白,眼睛半睁,像是睡着了,但胸口早已不再起伏。女人的手指冻得发紫,却仍固执地搂着孩子,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一点温度。
林烬别开眼,拉着林时快步走过。
转过街角,一辆板车停在路边,几个苦力正往车上搬运尸体。巡捕站在一旁抽烟,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天亮前得拉完!”
“今天又多少?”一个苦力低声问。
“三十七。”另一个苦力闷声回答,“两个小的,五个老的,剩下的……”他顿了顿,“都是跳江的。”
林时的手突然攥紧了林烬的衣角。
次日清晨,《申报》角落的一则统计,林烬坐在桌前,报纸上的数字冰冷刺目:
1933年12月上海非正常死亡统计
冻饿死:5,217人(含1,089名儿童)
工厂事故:893人(82%为日资企业)
自杀:1,374人(跳黄浦江占73%)
秦逸兴端着粥碗走过来,瞥了一眼报纸,冷笑一声:“日资工厂的‘事故’?”他压低声音,“上周大康纱厂的锅炉‘意外’爆炸,炸死的全是偷偷往棉纱里掺硫酸的工人。”
林烬没说话,只是将报纸折好,塞进灶台。
火舌很快吞没了那些数字,但那些人的脸:冻死的孩子、跳江的老人、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工人
——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清晨的寒气从门缝渗进来,屋内煤炉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阿曼抱着裹在厚棉襁褓里的秦望从里屋走出来,婴儿的小脸被热气烘得红扑扑的,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来,让干爹抱抱。”李阿曼笑着将秦望递过来。
林烬接过孩子,掌心立刻被那份温暖的重量填满。
秦望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嘴角淌下一丝晶亮的口水。那一瞬间,林烬恍惚觉得,这小小生命的温度,似乎能融化整个冬天的寒意。
“哥!他认得你了。”林时凑过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秦望的鼻尖,婴儿立刻发出咯咯的笑声。
秦母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叹了口气:“昨儿个瞧见弄堂口几个小囡在啃树皮,造孽啊……”她粗糙的手指抚过秦望细嫩的脸颊,“咱们望儿有福气,没遭这罪。”
林烬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秦望的小手攥住了他的食指,那么小的力道,却让他心头一颤。
他想起了路边那个冻死的孩子,想起了统计表上冰冷的数字,想起了那些消失在日军实验室里的“材料”……
林烬将秦望轻轻交还给李阿曼,手指在婴儿柔软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长大了要当个有出息的人。”
屋外,寒风依旧呼啸,但屋内煤炉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秦望在李阿曼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母亲的一缕头发,像是抓住了整个世界最安稳的依靠。
林时突然说:“等望儿会跑了,带他去外滩放风筝。”
李阿曼眼眶微红,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好,到时候咱们一家都去。”
1933年腊月,上海顾公馆
冬日的阳光透过西式玻璃窗斜斜地照进厨房,顾安挽着衬衫袖口,修长的手指握着菜刀,案板上是切得细碎的青红辣椒。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油香混着辣椒的辛香在空气中弥漫——他在做一道21世纪的水煮肉片,花椒和豆瓣酱的香气让林烬恍惚间有种穿越回现代的错觉。
林烬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程添锦送的那块怀表,嘴里却不闲着:“多放点辣椒。”
顾安头也不回,刀背“咚”地一声拍碎蒜瓣:“你就知道指挥是吧?”
“废话,我是你大爷。”林烬挑眉,故意拖长了音调开始翻旧账,“谁叫你不早点找到我?害我在码头扛包,在贫民窟啃发霉的炊饼,差点没饿死。”
顾安的动作顿了顿,锅铲在铁锅里翻炒的声音突然大了几分,假装没听见。
“还有脸装聋?”
林烬嗤笑一声,走过去从碗里偷了片刚炸好的酥肉,“我穿过来第一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要跟大耗子抢吃的。你倒好,锦衣玉食当你的顾二少爷,连个寻人启事都不登。”
油锅里“滋啦”一声,顾安把腌好的肉片滑入滚烫的红汤中,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登报?写什么?‘寻找穿越者林烬,特征:爱宅在家,脸皮厚,特别能吃’?”
林烬被噎住,随即笑骂:“滚蛋!”他环顾这间西式厨房,目光扫过进口的煤气灶、冰柜里冻着的黄油,酸溜溜道,“资本主义的腐败生活啊……”
顾安终于转过身,手里端着那碗红艳艳的水煮肉片,热气腾腾中,他的眼神难得认真:“现在找到你了。”
林烬突然沉默,怀表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厨房里,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的香气混着蒸汽在空气中弥漫。
“……辣子放少了。”他最终嘟囔着,接过碗筷时,却悄悄勾了勾嘴角。
顾安将水煮肉片重重搁在林烬面前,红汤溅出几滴在雪白的桌布上。
“不吃就滚。”顾安假装冷着脸。
林烬抄起筷子:“你他妈......”他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骂,“资本主义的走狗......”
顾安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条斯理道:“紧俏货懂不懂?这花椒是从四川运来的,辣椒是墨西哥品种,整个上海可没多少。”
“懂。”林烬又夹了一大筷子,“一会把你家仓库搬空,拿回去给林时他们也尝尝。”
顾安挑眉:“真不客气。”
“我也是过上资本腐朽生活了。”林烬故意咂咂嘴,夸张地叹了口气,“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顾公馆的花园里积雪未消,而墙外的街道上,报童的叫卖声隐约传来:“号外!号外!昨夜冻死三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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