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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号外!虹口日军又增兵!”声音刺破寒风,像把钝刀割在心上。林烬望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被程添锦握过、吻过,此刻却沾满了看不见的血。他想起程公馆温暖的壁炉,想起秦望软乎乎的小手,想起顾安说的“37年后”......
一滴泪砸在冻硬的土路上,很快结成冰。林烬慢慢蹲下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巷子深处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很快又被寒风吞没。
1934年的上海,繁华与苦难只有一墙之隔。而他站在命运的分水岭上,进退两难。
寒风卷着碎雪灌进巷子,林烬正蹲在墙角发怔,忽然听见杂乱的脚步声逼近。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了上来,眼神凶狠地盯着他身上的呢子大衣——
“这位少爷,借点钱花花?”为首的男人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
林烬还没反应过来,巷口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几个穿短打的精壮汉子冲进来,三两下就把劫匪按在了地上。
“顾家的人也敢动?”其中一人踹了脚趴在地上的劫匪,转头对林烬抱拳,“林先生受惊了。”
林烬愣住,抬头望去——
顾安慢悠悠地从巷口踱来,黑色大衣下摆扫过积雪。他瞥了眼林烬通红的眼眶,嗤笑一声:“啧,哄个人怎么哭成这样?”
不等林烬回答,顾安转身从汽车后备箱拎出两袋面粉,丢在那些冻僵的乞丐面前。然后一把拽起林烬,像扛麻袋似的将人扔进了轿车后座。
“你他妈——”林烬挣扎着要起来。
顾安“砰”地关上车门,透过车窗冷冷道:“要么老实坐着,要么我现在就把程添锦绑来。”
发动机轰鸣声中,轿车碾过积雪驶离暗巷。后视镜里,那几个乞丐正疯狂争抢着面粉袋,扬起一片雪白的雾。
林烬蜷在后座,脸埋在掌心里。顾安的烟味充斥着车厢,和程添锦惯用的香截然不同。
“出息。”顾安突然扔来条手帕,“为个民国土著要死要活。”
顾安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缭绕。他瞥了眼后视镜里林烬通红的眼眶,嗤笑一声:“不过嘛……小情侣吵架也是正常。”
林烬没吭声,只是低头摩挲着那块怀表——表盖内侧“程林氏”三个字像是烙在心上,烫得他指尖发颤。
顾安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凉薄:“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你能不能闭嘴?”林烬声音沙哑。
“不能。”
顾安掸了掸烟灰,目光扫过车窗外——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着垃圾桶翻找食物,“为了点情情爱爱就哭哭啼啼的,你看看路边的那些......”他冷笑,“你是吃饱了没事干才会因为这种事哭。”
林烬猛地抬头。
车窗外的景象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佝偻着背的老人在雪地里翻找菜叶,母亲抱着饿哭的婴儿跪在当铺门前,巡捕房的棍棒落在偷面包的少年背上......
1934年的上海,饥饿和死亡才是常态。
林烬攥着怀表的手慢慢松开。是啊,明明有些人连温饱都解决不了,他却在这里为儿女情长要死要活。
顾安从后视镜里看他,突然打了把方向,轿车猛地停在路边。
他转身将半包烟塞进林烬手里:“要哭就哭个够,哭完记得——”他指了指远处日军巡逻队的钢盔,“那才是我们该对付的。”
引擎重新启动时,林烬突然觉得胸口那股郁结散了些。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这座城市的肮脏与苦难,也暂时掩埋了那些说不出口的痛楚轿车碾过积雪,引擎声低沉。
林烬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卖报童、黄包车夫、冻僵的乞丐,1934年的上海在雪中模糊成一片。
“我要从那里搬出去。”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顾安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闻言挑了挑眉:“随你。”他弹了弹烟灰,“住我那去,公馆比较安全。”
林烬沉默。
顾安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嘴角微扬:“现在我是不是你的房东了?”
“滚。”林烬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顾安低笑一声,不再说话。轿车驶过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在雪中回荡。他打了把方向,漫不经心地问:“现在去哪,少爷?”
林烬望着窗外,没有回答。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这座城市的喧嚣与痛苦。车内的暖气嗡嗡作响,怀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走着,像是某种无言的倒计时。
顾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巷口,引擎声渐渐熄灭。林烬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院——那是程添锦送给他的家,一砖一瓦都刻着那个人的痕迹。
秦逸兴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隐约传来,沫沫的笑声混着秦望咿咿呀呀的学语声,飘进车窗。
林烬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林时念书的学费、甚至此刻口袋里那块怀表,哪一样不是程添锦给的?
“怎么,”顾安叼着烟,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现在知道自己像吃软饭的了?”
林烬抬脚就踹在驾驶座靠背上:“闭嘴。”
顾安也不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行了,程教授又不会赶你们走,继续住呗。”他弹了弹烟灰,补充道,“然后你住我那。”
“能不能少贫两句?”林烬揉了揉太阳穴,胸口那股郁气又涌了上来。
顾安耸耸肩,伸手拧开车载收音机。电流杂音中,传来女播音员甜美的嗓音:“今日沪上各界名流齐聚国际饭店,庆祝新年...”
林烬望着车窗上凝结的霜花,突然觉得疲惫不堪。
1934年的第一天,他失去了爱情,却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这世道,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
“想好了没?”顾安关掉收音机,“再坐下去,秦逸兴该出来找人了。”
远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时探出头,疑惑地望向巷口的黑色轿车。
林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冷得他一个激灵。怀表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颗无法安放的心。
林时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往巷口张望:“哥你回来了,程教授呢?”
“回去了......”林烬的声音有些哑。
林时好奇地看向那辆黑色轿车:“那是顾家二少爷?”
林烬点了点头,拉着弟弟往屋里走:“不管他......”
屋内暖意扑面而来,秦逸兴抱着秦望正在逗弄,见他进门便咧嘴一笑:“回来啦?”
林烬望着他们——秦望戴着虎头帽咯咯笑,沫沫围着新围巾在炉边烤年糕,秦母正往桌上端热腾腾的八宝饭——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些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嗯。”他勉强笑了笑,伸手接过秦望。孩子软乎乎的小手拍在他脸上,带着奶香。
秦逸兴凑过来,压低声音:“和好了吗?”
林烬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秦逸兴得意地撞了下他肩膀,“程教授可好哄了,你一服个软,他保准原谅你。”
炉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暖光。林烬把脸埋在秦望的小棉袄里,孩子身上甜甜的米香掩盖了他泛红的眼眶。
林烬揉了揉林时的头发,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出去了。”
林时抬起脸,眉头皱成一团:“你不是才回来吗?”
“顾安还在等我。”林烬避开了弟弟疑惑的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秦母急匆匆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攥着张油纸包好的葱油饼:“早饭都没吃嘞!”热腾腾的香气从油纸里溢出来,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
秦逸兴抱着望儿在一旁咧嘴笑:“程教授肯定带他吃了。”他促狭地眨眨眼,“人家小两口约会,能饿着吗?”
林烬的手指僵了一下,险些没接住油纸包。他低头看着饼上焦黄的痕迹——那是秦母特意用猪油煎的,往常程添锦来做客时总能吃上两三张。
院门外,顾安的轿车依然停着,尾气在雪地里蒸腾。
林烬攥紧油纸包,滚烫的温度透过纸面灼着手心。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屋内——林时正趴在窗台上张望,秦望在沫沫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手,秦逸兴往炉膛里添了新煤,火光映得满室橙红。
“走了。”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告别。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从家门延伸到巷口,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林烬摸到口袋里那块怀表——金属的凉意渗进指尖,而油纸包里的葱油饼,还热得像颗跳动的心。
1934年的雪,落在穷人的屋顶,也落在富人的车顶。
第73章 1934真好哄
顾安倚在车门边抽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朝巷子另一端抬了抬下巴——程添锦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黑色大衣上落满雪粒,镜片后的目光穿过纷扬的雪花,静静望向这边。
“去吗?”顾安弹了弹烟灰。
林烬攥着怀表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金属表壳硌得掌心生疼。:“我不知道。”
顾安深吸一口烟,突然嗤笑一声:“别辜负他。”灰白的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有什么说清楚,不要分的不明不白的。”
他转头看向林烬,眼神难得认真,“你别折腾那民国土著了,这种文邹邹的书呆子,对感情一看就很上心。”
林烬沉默。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程添锦依然站在原地,像尊凝固的雕像。顾安看着这两人隔雪相望却谁也不肯先动的样子,突然烦躁地掐灭烟头。
下一秒,他猛地俯身捏住林烬的下巴,作势要吻——
“顾安!”
程添锦的声音几乎撕裂寒风。他大步冲过来,一把将林烬拽到身后,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烧着怒火:“你干什么?!”
顾安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不就过来了?”他看向被程添锦护在身后的林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两位慢聊。”
黑色轿车发动的声音惊飞了树梢的麻雀。程添锦的手还紧紧攥着林烬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很快融化成水珠。
林烬挣开程添锦的手,声音发涩:“你又来做什么......”
程添锦沉默地转过身,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很快被体温融化。
他忽然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油纸包,热气在寒风中氤氲,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声道:“你还没吃饭,我......”
“我刚刚说的话你没听懂吗?”林烬打断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程添锦突然握住他的手,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指节上,烫得林烬一颤:“听不懂......”他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们成亲了,你不可以......不可以休了我......”
林烬偏开头,不敢看那双通红的眼睛:“那......不算数。都没有其他人在,而且谁说成亲了不能休......”
程添锦的眼泪簌簌落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他忽然拽着林烬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诗经》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文人特有的执拗,“你既掀我盖头,饮过合卺酒,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约。”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惊起一群白鸽。程添锦的泪水浸湿了前襟,却仍固执地抓着林烬不放:“《浮生六记》里,沈复与芸娘......”
“程添锦!”林烬红着眼眶吼他,“这是1934年!不是古代!”
“于我而言没什么不同。”
程添锦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你若是嫌礼节不全......”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婚书我早写好了,只差你按个手印。”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两人身影。林烬望着那张精心裱糊的婚书——上面工整的小楷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日期竟是他们“成亲”的那一日。
程添锦的手指抚过最后一行的墨迹:“‘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他抬起泪眼,“林烬,你是要始乱终弃吗?”
雪落在婚书上,晕开了“良缘永结”四个字。林烬的指尖发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我......”
他不敢抬头与程添锦对视,只能盯着雪地上那些被泪水融出的小坑。程添锦却向前一步,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像是要将他压垮。
“《上邪》言:‘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程添锦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即便天地合,我亦......不敢与君绝。”
林烬的呼吸窒住。
程添锦向来温润如玉,何曾这样狼狈过?他的长衫被雪水浸湿,眼镜片上蒙着雾气,连指尖都在发抖,却仍固执地捧着那张婚书,像是捧着自己被揉碎的心。
“《长恨歌》里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程添锦的嗓音哽咽,却仍一字一句地念着那些他们曾共读过的诗句,“可我不求长生殿里的誓言,只求你......”
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触上林烬的脸颊:“回头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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