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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添锦:“......”
林烬得意地晃了晃怀里的小哭包:“看到没?没骗你吧?”
程添锦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抹掉秦望脸上的泪珠。孩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突然打了个奶嗝,咧嘴笑了。
程添锦沉默三秒,从公文包又掏出一个油纸包,“绿豆糕,给沫沫的。”
林烬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
“昨晚。”程添锦推了推眼镜,“顾安说你会耍赖。”
“顾安那个叛徒!!”
后院传来沫沫的惊呼:“程教授给我带点心啦?”
张冠清在柜台后冷笑:“某些人谈个恋爱,全书店跟着吃狗粮。”
窗外,卖报童的声音渐行渐远:“看报看报!北平学生大游行......”
秦望在林烬怀里咿咿呀呀地抓他头发,而油印的《八一宣言》还静静躺在《论语》封皮下,等待在夜色中被送往更多渴求光明的人手中。
夜幕低垂,程公馆的房间里,程添锦正襟危坐,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林时和沫沫正抱着枕头,兴冲冲地挤在林烬身边。
“哥晚上和我睡就行了!”林时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程添锦指尖一顿,镜片闪过一道寒光:“......你哥晚上要跟我讨论文稿。”
“我们也要一起!”沫沫立刻举手,怀里还抱着程添锦给她买的《儿童世界》画报,“程教授,您上次说好要讲画报里的《神笔马良》!”
程添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林烬靠在门框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好啊,那让程教授晚上教你们。”他故意冲程添锦眨眨眼,“程教授,您不会嫌学生多吧?”
程添锦:“......”
书房里的自鸣钟咔哒咔哒走着,程添锦沉默了三秒,突然起身走向书架。他抽出一本线装的《幼学琼林》,“咚”地放在茶几上:“既然要学,就先抄《天文》篇。”
林时和沫沫瞪大眼睛:“啊?”
“抄完背诵。”程添锦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酷的白光,“错一个字,加抄两页。”
沫沫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画报“啪嗒”掉在地上。林时一把拽住林烬的衣角:“哥......我突然想起来明天还要去学堂......”
林烬笑得直不起腰:“程教授,您这教学方式......”
程添锦面不改色地合上书:“或者你们可以选择——”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精心布置的客房,“那边有刚烤好的杏仁饼干,和《良友》画报新刊。”
两个孩子瞬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林烬挑眉:“程教授,您这算不算糊弄孩子?”
程添锦一把将他拉进怀里,反手锁上门:“这叫对症下药。”
窗外,一轮明月悄悄爬上梧桐树梢。而客房里的两个孩子,正头碰头地分食着杏仁饼干,完全没注意到主卧的灯,早就熄灭了。
——
清晨,林烬扶着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发青,一脚踹向身旁还在装睡的程添锦:“你他妈憋多久了?不会自己解决吗?!”
程添锦纹丝不动,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握住林烬的脚踝,指腹在他凸起的踝骨上摩挲两下:“三十七天。”
林烬气得抓起枕头砸他,“你他妈数着日子过?!”
窗外传来林时和沫沫在餐厅的嬉闹声,夹杂着管家老赵“小少爷慢点吃”的劝阻。林烬忍着腰酸爬起来穿衣服,手指都在抖——今天还得送两个孩子去学校。
程添锦突然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肩头:“叫老赵开车送他们。”
“滚!”林烬一肘子怼在他胸口,“以后不来了!”
程添锦闷哼一声,却收紧了手臂。晨光里,他看见林烬后颈上自己留下的咬痕,喉结动了动:“你昨....”
“闭嘴!”林烬耳朵通红,抓起长衫就往门外冲,“林时!沫沫!走了!”
餐厅里,两个孩子正往书包里塞程添锦准备的进口巧克力。沫沫举起一张纸:“哥!程教授给我们写的请假条!说可以晚两小时到校!”
他猛地转身,程添锦正倚在卧室门边,睡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几道鲜明的抓痕。
见林烬瞪他,还若无其事地推了推眼镜:“《八一宣言》的传单,我多印了三百份。”
“……所以?”
“放书店仓库了。”程添锦慢条斯理地系着袖扣,“下午两点,有人会来取。”
林烬僵在原地——这混蛋明知道这种重要行动他必须亲自在场!
程添锦走过他身边时,指尖若有若无擦过他后腰:“书房有南洋寄来的药膏。”
林时突然举手:“哥!你走路怎么怪怪的?”
沫沫咬着巧克力举手:“我知道!程教授昨晚肯定教哥哥‘体育课了!我们班主任说新婚夫妇都....”
“走了!!”
林烬一手拎一个孩子夺门而出,身后传来程添锦克制的低笑。
老赵早就备好车等在院外。林烬把俩孩子塞进后座,刚要关门,突然听见二楼窗户打开的声音。
程添锦站在窗前,手里晃着车钥匙:“你的怀表落我枕头底下了。”
“……”
“下午见。”程添锦把钥匙抛给老赵,镜片后的笑意比晨光还晃眼,“林老师。”
林烬咬牙切齿地坐进车里,却在孩子们看不到的角度,摸了摸藏在衣袋里的东西——根本不是怀表,而是程公馆大门的钥匙。
车窗外,报童的叫卖声随风飘来:“看报看报!北平学生运动新进展……”
第84章 19354+片段
1935年9月程公馆
雨夜中的程公馆像一座沉默的孤岛,林烬踹开大门时,指节上还沾着码头搬运时留下的擦伤。
他怀里抱着被雨水浸透的教案,最上面那本《楚辞集注》的封皮被血染红了一角——这是他在码头工人夜校找到的,就掉在程添锦中枪的地方。
客厅里,壁炉的火光将地板上的血迹照得发亮。林烬的呼吸一滞,顺着血迹快步走向书房。
推开门的那一刻,血腥味扑面而来。
程添锦半靠在书桌前,衬衫褪到腰间,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他手里还捏着一份染血的文件——林烬走近才看清,是日资纱厂压榨工人的证据清单,上面详细记录了克扣工资、毒打工人的日期和证人。
“你去闸北工人区单独见线人?”林烬的声音里像是裹着冰碴,却藏不住尾音的发颤,“这份名单重要,你的命就不重要?”
程添锦抬头,镜片后的目光依然平静:“日本商会派了枪手蹲守...不能牵连其他人。”
“那你就该把自己搭进去?”林烬上前一步,语气里的冷硬碎了一角,泄出几分后怕的火气,“你以为这名单没了你,我们就拿不到了?程添锦,你逞什么能!”
林烬一把扯开染血的绷带,子弹擦出的伤口血肉模糊。他的手在抖,药粉撒上去时,程添锦的肌肉明显绷紧了,却一声不吭。
纱布被林烬狠狠勒紧伤口,程添锦终于闷哼一声。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书桌上那份《秦土协定》的抄件——华北主权又被卖出去一块。而眼前这个人,竟妄想用血肉之躯挡住时代的车轮。
包扎完毕,林烬转身就走。
“林烬!”
程添锦的呼唤被摔门的巨响切断。
雨幕中,林烬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那里还留着去年在闸北救工人时留下的疤。
——
顾家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几乎能盖过茶水的苦涩。林烬坐在藤椅上,盯着宣雨青隆起的肚子出神——才半个月不见,她的孕肚又大了一圈,素色旗袍被撑起柔和的弧度。
“林烬,”宣雨青捧着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添锦哥他......”
林烬冷笑一声:“他说情说到你这儿来了?”
宣雨青摇头,鬓边的珍珠发卡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发烧了。”她顿了顿,“伤口好像发炎了......”
林烬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里的水面晃出一圈涟漪。他硬生生移开视线:“你好好养胎,其他事别管。”
“可是——”
“烧死了才好。”林烬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花园里突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顾安和顾邦宁的争执声,隐约能听见“码头”“罢工”之类的字眼。宣雨青轻轻叹了口气,孕肚随着呼吸起伏:“你明明担心得要命。”
林烬盯着石桌上自己的倒影——眼下青黑,嘴角紧绷。这三天他根本没睡好,每次闭上眼就是程添锦肩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他知道程添锦没错,可越是知道,就越愤怒。
愤怒他总把别人护在身后。
愤怒他连受伤都要挑最不致命的部位。
愤怒他永远算无遗策,却唯独不算自己的命。
“......他活该。”林烬听见自己说。
宣雨青突然推过来一个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枣泥糕——程添锦从来不会做的甜点,因为林时和沫沫爱吃,他才学着做的。
“昨天他让人送来的,”宣雨青轻声说,“纱布还渗着血,非要亲自交代用蜂蜜不要用白糖......”
林烬猛地站起来,藤椅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食盒扭头就走,却在拐角处撞上了顾安。
顾安西装革履,手里还转着那把镶红宝石的拆信刀。他挑眉看着林烬通红的眼眶,突然笑了:“车在后门。”
“......我没说要去看他。”
顾安把钥匙抛过来:“后备箱有磺胺。”
林烬接住钥匙,食盒里的枣泥糕香气飘上来,混着桂花味,甜得让人眼眶发酸。
管家打开门时,欲言又止地看了林烬一眼:“少爷刚吃了药......”
林烬没应声,径直上楼。
推开卧室门时,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程添锦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听到动静,他微微睁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林烬......”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烬站在门口没动,指尖掐进掌心的旧伤:“死了吗?”他冷笑,“我来给你收尸了。”
程添锦艰难地撑起身子,伤口显然牵动了,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林烬咬紧牙关,硬是没上前扶他。
“对不起......”程添锦低声道。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却因为高烧腿软,差点栽倒。林烬猛地攥紧门框:“躺好!”
程添锦僵在原地,最终缓缓靠回床头。
他抬头看向林烬,眼睛因为发烧而湿润,像是蒙了一层雾:“可不可以......陪我一会?”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求你了。”
林烬胸口剧烈起伏,三天来积压的怒火和担忧在血管里横冲直撞。他盯着程添锦肩头渗血的绷带,突然转身:“我还有事。”
“林烬!”
程添锦的呼唤被摔门的巨响切断。走廊里,林烬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顿时渗出血丝。
林烬的手刚搭上楼梯扶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程添锦跌跌撞撞地追了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连拖鞋都没穿。
“林烬,别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高烧未退的虚弱。下一秒,林烬就被从背后紧紧抱住,程添锦滚烫的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灼热。
“我错了......”
林烬僵在原地,没回头,也没挣开。
程添锦的手臂收得更紧,像是怕他消失:“真的......”话没说完,突然闷咳了两声,整个胸腔都在震颤。
林烬终于冷笑出声:“你现在学精了,知道叫宣雨青来说情了?”
“不是的......”程添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病中的疲惫和无措。
这时,老管家端着药碗从楼下匆匆赶来,见状连忙解释:“林先生,是我多嘴告诉宣小姐的......您别怪少爷。”
程添锦松开一只手,朝管家摆了摆:“你先下去吧......”
走廊里重归寂静。
林烬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个人的体温高得吓人,连带着肩上的伤口也在发烫。
他闭了闭眼,突然转身——
程添锦因为高烧而泛红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的嘴唇干裂,呼吸不稳,却还是固执地抓着林烬的手腕不放。
林烬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拉——
“程添锦,”他咬牙切齿地往卧室走,“你要是再敢下床一步,老子就把你绑在床上。”
程添锦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意,被拉得踉跄了半步,却顺从地跟着他的力道往前挪,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林烬手背上,低低“嗯”了一声。
楼下,老管家擦了擦眼角,悄悄把药碗放在门口。窗外,九月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盖住了日军新贴的“中日亲善”告示。
林烬把程添锦放回床上,动作比想象中轻。他倒了杯温水,递到程添锦唇边,语气硬邦邦的:“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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