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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香港来的信!”
他的手指一顿,钢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小片墨渍。信封上是工整的钢笔字,落款写着“秦沫沫”,笔迹清秀挺拔,比从前进步了许多。
林烬拆信的手很稳,但裁纸刀却在信封边缘多划了一道口子。
「烬哥哥:
展信安。
我们已平安抵达香港,暂住在程教授安排的公寓里,离学校很近。林时和我都进了圣士提反书院。学校里的先生说话带粤语腔调,起初我们听不太懂,现在已习惯许多。林时总嫌班上同学太吵,可我看他明明交了不少朋友,有个姓陈的男生常来找他打网球,还夸他国语说得好。
哥在码头找了份工,嫂子进了纱厂,秦望上了幼稚园,每天回来都要学唱英文歌,咿咿呀呀的,可爱极了。上周我们带他去维多利亚港看轮船,他指着最大的那艘说“要坐船回去找干爹”,嫂子当时就红了眼眶……
对了,你托人送来的钱我们都收到了。林时起初不肯用,后来听说可以买医学书籍,才勉强答应。他现在每天放学都泡在图书馆,说要当外科医生,我猜他是惦记着张哥哥的医术笔记。
随信附上我们在校门口的合照(照相馆老板说我们穿制服很精神)。林时不肯笑,绷着脸像杜老先生似的,其实拍照前他偷偷梳了三遍头发……
盼复信。
沫沫谨上」
信纸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墨迹有些晕开,像是被水滴沾湿过。
照片从信封里滑出来——林时穿着深蓝色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嘴角抿得紧紧的,可眼睛却亮得出奇。
沫沫站在他身旁,辫子剪成了齐耳短发,笑得眉眼弯弯。秦望被抱在中间,小手正努力去抓哥哥的领带。
林烬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少年人棱角渐显的下颌线——才一个月,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
“啧。”身后突然传来张冠清的声音,“臭小子装什么老成,领带都不会打。”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镜片上反着光,“沫沫这丫头倒是越来越俊了。”
杜老捧着茶壶踱过来,瞄了眼照片:“像,真像。”
“像谁?”张冠清问。
“像当年十六铺码头那两个小叫花子。”杜老悠悠道,“就是干净体面多了。”
林烬突然把照片往抽屉里一塞,起身就往楼上走。
“哎!信不回了?”张冠清在后面喊。
“一会再说!”林烬头也不回,脚步声踩得楼梯咚咚响。
阁楼窗边的书桌上,崭新的信纸已经铺好。钢笔吸饱了墨水,在阳光下泛着乌亮的光。
林烬捏着钢笔,突然想起去年今日,林时蹲在书店门口背《滕王阁序》,背到“关山难越”时卡了壳,急得抓耳挠腮。
他低头写下第一行字:
「沫沫:
信已收到,
林时的领带歪了。」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让他好好学医,别丢老张的脸。」
阳光透过窗棂,将信纸上的墨迹晒得发亮。远处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鸣着汽笛缓缓离港。
第93章 19372+片段
1937年5月上海明德书店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橱窗,落在柜台上的一叠信件上。林烬刚拆开一封来自北平的信,左南箫那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林兄:
听闻沫沫他们已抵香港,甚慰。时局动荡,能走一个是一个。望儿还小,香港总归安全些。
前日路过辅仁大学,见一群学生排演《放下你的鞭子》,忽想起当年在闸北夜校,沫沫还演过卖花女。若他日山河无恙,盼能再见他们一面,听林时那小子再背一遍《少年中国说》。
北平近日风声亦紧,日军在丰台频频挑衅,恐大战将至。我近日将赴太原,若有机会,或可绕道香港看看他们。
保重。
南箫手书」
信纸边缘有些皱,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林烬将信放回信封,又拿起另一封——宣雨青的字迹清丽工整,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林先生:
前日托添锦哥问了沫沫他们的地址,特地去圣士提反书院外看了一眼。林时长高了不少,穿着校服,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沫沫剪了短发,活泼得很,拉着秦望的手教他认路牌。望儿生得愈发像逸兴,虎头虎脑的,见了我竟还记得,喊了声‘宣姐姐’。
我知劝不动你们离开,二哥亦是如此。他嘴上说着‘生意要紧’,实则暗中为前线筹措药品。你们这些人啊……
若他日战事爆发,务必珍重。香港虽远,但总归是个退路。若你们改变主意,顾家的船随时可接应。
雨青谨启」
林烬将两封信并排放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远处传来日军的操练声,整齐的皮靴踏地声像闷雷一样滚过租界的边缘。
张冠清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摞刚到的《抗战三日刊》:“左南萧和宣小姐来信了?”
“嗯。”林烬简短地应了一声,把信收进抽屉。
“说什么了?”
“说林时那小子穿校服人模狗样的。”
张冠清嗤笑一声:“他要是能老老实实念书,我名字倒着写。”
林烬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几个日本海军军官正趾高气扬地走过街口,路边的报童低着头匆匆避开。
杜老慢悠悠地踱过来,递给他一杯新沏的龙井:“左丫头和宣小姐有心了。”
林烬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他仿佛又看见林时站在码头的样子——倔强地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们不会回来的。”林烬突然说。
“是啊,”张冠清翻着新到的杂志,头也不抬,“所以他们得活着。”
夜色沉沉,公馆里的壁灯泛着暖黄的光。程添锦站在窗前,指尖摩挲怀表上“程林氏”刻字,指腹碾过凹凸的笔画。表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烬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哑:“你父母怎么说?”
程添锦收起怀表苦笑道:“父亲还是一样固执……说书斋里的典籍带不走,他宁可守着它们。”
林烬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掌心贴在他的心口,感受那里沉稳的跳动。
“你把他们地址给宣雨青了。”这不是疑问句。
程添锦“嗯”了一声:“她总归是放心不下。”
林烬的唇贴在他的后颈,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谢谢。”
程添锦低笑,转身面对他,指尖抚上他的脸颊:“谢我什么?”
“所有。”
林烬抓住他的手,拇指摩挲着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戒痕——他们偷偷烫下的印记,没有戒指,只有彼此烙进血肉的誓言。
程添锦的眸光暗了暗,忽然低头吻上那道痕迹,舌尖轻轻舔过微微凸起的疤痕:“《诗经》里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林烬没让他念完,直接咬上他的唇。
月光透过纱帘,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道密不可分的轮廓。
程添锦的怀表搁在床头,表盖微微敞开,里面的小像泛着柔光——照片上的林烬正低头教林时认字,而现在的他,正把程添锦压在身下,喘息着扯开他的衬衫纽扣。
“……明天还有会。”程添锦哑声提醒,却任由他动作。
“闭嘴。”林烬咬上他的喉结,“《论语》没教过你春宵苦短?”
程添锦闷笑,翻身将他困在身下,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教过,还教过……”
后半句话淹没在唇齿交缠间。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十二下,而床头的怀表静静走着,秒针划过“程林氏”三个小字,不急不缓,仿佛时光永驻。
1937年6月
夏夜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黄浦江的潮腥味,混杂着远处日军卡车驶过的柴油味。
林烬站在明德书店二楼的窗口,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
街角处,两名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士兵正扛着步枪巡逻,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一个卖报的老汉低头匆匆走过,却被其中一名日军故意伸腿绊倒,报纸散了一地,引来一阵刺耳的大笑。
林烬的指节捏得发白,烟头在窗框上摁灭,留下焦黑的痕迹。
身后,程添锦的声音传来:“杜老把《海国图志》的孤本藏进地窖了。”
林烬没回头:“张冠清呢?”
“在里屋分装磺胺粉。”程添锦走到他身旁,递过一杯凉茶,“左南箫从太原捎来的,说是喝了能防中暑。”
林烬接过杯子,茶水里飘着几片薄荷,清凉沁人,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燥火。
远处突然传来嘈杂声。一队复旦学生举着“还我河山”的横幅从北四川路走来,最前面的女生正在发传单。
日军士兵立刻端起枪上前阻拦,刺刀尖几乎戳到学生胸口。
程添锦的手突然按住林烬的肩膀::别动。”
林烬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摸向后腰——那里别着顾安送的勃朗宁。他深吸一口气,茶水在杯子里晃出细小的波纹。
“闸北夜校昨晚被抄了。”程添锦的声音很轻,“老赵带着学生们把课本全烧了,灰烬混在煤堆里。”
楼下的日军终于放行,学生们继续前进,横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林烬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们还能撑多久?”
程添锦的怀表在掌心打开又合上,金属碰撞声清脆:“《申报》说蒋介石在庐山开会。”
“我问的不是这个。”
窗外传来卖桂花糕的梆子声,和往常一样悠长。
程添锦忽然握住林烬的手,无名指的戒痕相贴:“够我们看完林时和沫沫当上医生,够秦望……”
一声尖锐的哨响打断了他。
街对面的日军开始列队,皮鞋跟重重磕在一起。林烬反手扣住程添锦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够我听完那首歌。”程添锦终于说完,声音轻得像叹息。
楼下的留声机突然开始播放《义勇军进行曲》,唱片有些老化,杂音里夹杂着学生们嘶哑的合唱。
日军士兵愤怒地踹开那家店铺的门,音乐声戛然而止。
林烬拉上窗帘,月光从帘缝漏入,淌在当天的《大公报》上,头条《日军在丰台实弹演习》的铅字浸着清辉,像凝了层霜。
夜色如墨,顾公馆的花园里飘着淡淡的夜来香气息。顾安靠在雕花铁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林烬站在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质弹壳。
“你确定不走吗?”顾安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林烬头也不抬:“嗯,我要陪他,你知道的。”他顿了顿,“你走吧。”
顾安嗤笑一声,烟头在栏杆上摁灭:“你觉得你不走,我会离开吗?”
“别说这么恶心。”林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顾安突然转身,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我认真的。”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林烬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突然抬手揉了揉顾安的头发,语重心长道:“吾儿初长成啊——”
“活腻了?”顾安一把架住他的脖子,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林烬一个肘击撞向顾安胸口,却被对方灵活地闪开。顾安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廊柱上,声音带着笑意:“你在哪,我就在哪。”
“嗯,知道了,肉麻。”林烬别过脸,耳根却微微发烫。
顾安的嘴唇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真不考虑我?”
林烬浑身一激灵,猛地推开他:“离我远点!”
顾安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是是是。”
夜风拂过,吹散了方才的闹腾。林烬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突然正色道:“顾安。”
“嗯?”
“……谢谢。”
顾安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少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前一后的影子渐渐拉远,却又在门口重叠。
第94章 1937
1937年7月上海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播音员急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
“日军借口士兵失踪,炮轰宛平城……我军第29军奋起抵抗……”
林烬的手指死死扣在桌沿,木屑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窗外,法租界的霓虹灯依旧闪烁,舞厅里传来周璇甜腻的歌声,与收音机里战火纷飞的报道割裂成两个世界。
“老杜带着《申报》的人去前线了。”张冠清突然推门进来,褂上沾着碘酒痕迹,“刚教会他们用磺胺粉止血。”
书架后传来“咚”的一声。
沫沫寄来的相框倒下了,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7月8日,暴雨。
明德书店门口排起长队——都是来买《抗战三日刊》的学生。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接过油印小报时突然哭了:“我哥哥在北大……”
林烬多塞给她一包止血粉:“会没事的。”
他自己都不信。
7月17日,酷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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