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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上海修远
林烬和顾安并肩站在外滩的栏杆边,黄浦江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江底淤泥的微腥气。
对岸,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在夜色里浮起冷蓝色的光河,东方明珠的霓虹碎在江面,被游船的尾迹搅成一片粼粼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涩。
——太亮了。
亮得几乎要灼穿视网膜。
林烬望着江面出神,记忆里1930年的外滩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路灯是昏黄的绒球,洋行汽车驶过石板路,车灯会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两道短暂的光带。
江面上飘着摇橹的木船,船夫的号子混着码头工人的吆喝,隔着水纹远远荡过来,带着人间烟火的钝重。
而此刻,游轮的汽笛声被游客的喧哗嚼碎,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群像流动的河,笑声、谈话声、街头艺人的吉他弦震颤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人恍惚得想抓住点什么。
顾安斜倚在栏杆上,手指在烟盒边缘摩挲,指腹碾过凹凸的纹路,却终究没把烟抽出来。
他盯着江面翻涌的夜色,忽然开口:“以前这儿有个码头,十六铺的。”
林烬“嗯”了一声,喉结轻轻滚动。
——十六铺码头的青石板总带着潮气,他曾在那里扛过货,麻袋磨得肩膀渗出血珠,混着汗水黏在粗布衣衫上。
工头扣下大半工钱时,他和秦逸兴蹲在路边分一个冷透的烧饼,饼渣掉在地上,会引来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而现在,那里成了锃亮的观光区,游艇泊在新漆的栈桥边,穿潮牌的年轻人举着冰淇淋自拍,甜腻的香气漫过栏杆,和记忆里的汗味、鱼腥气格格不入。
他们沿着南京路慢慢走,头顶的霓虹招牌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把夜空染成暧昧的橘粉色。
百货公司的玻璃橱窗里,模特穿着当季新款,假睫毛上沾着细碎的亮片,笑容完美得像用模具刻出来的。
林烬记得,这里曾是永安百货,门口总蹲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竹筐上的玻璃罩子蒙着层薄灰。
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攥着怀表匆匆而过,烫卷发的摩登女郎拎着漆皮手袋,高跟鞋敲在路面上,清脆得像碎冰。
而现在,人群摩肩接踵,所有人都穿着相似的休闲装,举着相似的手机,对着相似的橱窗拍照。
那些鲜明的时代印记,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街角的网红奶茶店排着长队,暖黄色的灯光里飘着甜香。顾安瞥了一眼队伍末尾举着号码牌的女孩,忽然扯了扯嘴角:“以前这儿是个馄饨摊。”
林烬的脚步顿了顿。
卖馄饨的老头总爱多给他勺猪油,白瓷碗里飘着葱花,冬天喝一口,暖流能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熨帖得让人想叹气。
老头总说:“小伙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活。”而现在,同样的位置上,穿制服的店员机械地重复着“欢迎光临”,塑料杯里的奶茶甜得发齁,吸一口,舌尖泛着廉价的涩。
他们沉默地走过繁华的街道,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断层上,脚下是21世纪的柏油路面,眼里却映着1930年代的青砖灰瓦。
街边的露天咖啡馆里,几个年轻人笑着碰杯,手机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林烬忽然想起左南萧,她曾在霞飞路的咖啡馆里,用银匙轻轻敲着咖啡杯,报纸底下藏着油印的传单,睫毛在灯光下投出警惕的阴影。
而现在,咖啡杯旁摆着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没有人需要隐藏什么,连笑声都敞亮得有些失真。
顾安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儿,以前是明德书店。”
林烬抬头。
一座玻璃幕墙的购物中心矗立在眼前,LED大屏上,奢侈品广告里的模特眼尾上挑,红唇鲜艳得近乎虚幻。
没有书店,没有杜老先生伏案校对时佝偻的背影,没有张冠清在账本上划出的潦草数字,没有林时和沫沫蹲在墙角背《三字经》的回音。
什么都没有。
连风里,都闻不到一点旧书的油墨香。
顾安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他眼底的沉郁。“林修远约的地方就在前面,去吗?”
林烬望着购物中心入口涌动的人流,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玻璃门后一闪而过,像走马灯。他轻声说:“去吧。”
咖啡厅的玻璃窗外,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翻了的金粉。
顾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咖啡杯的边缘,骨节分明的手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白,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门口的风铃。
林烬坐在他对面,视线低垂,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体里,恍惚映出20世纪的月光——那时他们也在咖啡馆,杯盘碰撞声里藏着密码,每个人的袖口都可能藏着枪。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哥!”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烬和顾安同时抬头——
林修远站在那儿,白T恤牛仔裤,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的酒窝随着笑容深深陷下去,整个人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蓬勃朝气,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带着露水的果子。
——太像了。
——却又太不一样了。
1937年的程修远,瘦得能看见嶙峋的肩胛骨,沉默得像块石头,眼神里总藏着警惕和倔强,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兽。
而眼前的林修远,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笑起来的时候,连空气都仿佛跟着亮了几分。
林烬的喉咙微微发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痛感。顾安看了他一眼,悄悄伸过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像在说“回神”。
“哥!”林修远几步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等很久了吗?路上有点堵车。”
林烬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刚到。”
林修远的目光转向顾安,笑容更盛:“我知道你,顾安哥哥,姑姑给我看过照片的!说你是我哥最好的朋友!”
顾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瞥了林烬一眼,眼里明晃晃写着:“你到底给阿姨发了多少黑历史照片”。
林修远没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流,兴致勃勃地提议:“走吧,要不要去我们学校逛一逛?我们学校可大了,还有一片超漂亮的银杏林!现在去正好,叶子刚黄了一半!”
他的语气轻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跳脱,和记忆里那个在战火中咬着牙忍痛的少年,判若两人。
林烬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好。”
林修远立刻站起身,顺手帮林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布料掠过指尖时,林烬忽然想起1937年的冬天,他也是这样把自己的旧棉袄披在程修远肩上,少年僵了僵,最终还是没脱下来。
顾安看着林修远的背影,忽然凑近林烬,声音压得很低:“……是他吗?”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林修远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正低头给手机解锁,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和记忆里那个缩在船舱角落的少年重合,又迅速分开。
像,却又不像。
但有些东西,或许本就不需要答案。
林烬站起身,跟了上去。
林修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偶尔还会蹦跶两下。他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笑嘻嘻地打量林烬和顾安,眼睛亮晶晶的。
“早就听我妈说我哥长得可好看了,比女孩子还好看,”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促狭,“我之前还不信,现在信了。果然是我哥,基因就是不一样!”
林烬失笑,摇了摇头。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林修远的脸上,他的笑容明亮得几乎晃眼,像把整个秋天的光都装进了眼里。
像吗?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林烬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程修远如果活在这个时代,大概也会是这样吧。
健康、开朗,不必在战火中颠沛流离,不必饿着肚子在山西的寒冬里咬牙坚持。他可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可以和同学在银杏林里打闹,可以像这样,毫无顾忌地笑着。
他肯定会幸福的。
林修远又转头看向顾安,眼睛瞪得圆圆的:“顾安哥哥也好帅,比我还高!怪不得姑姑总说,要我多跟你们学学。”
顾安低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掌心覆在柔软的发顶上,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林修远也不躲,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一点,像只被顺毛的小狗,脖颈蹭着顾安的手腕。
“我下午翘课带你们去玩,”他拍了拍胸脯,一脸得意,“我们先在学校逛一逛!图书馆后面有只超肥的猫,天天有人喂它!”
林烬挑眉:“翘课?”
林修远摆摆手,理直气壮:“选修课啦,不重要的!教授脾气好得很!”
顾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平时也这么忽悠你爸妈?”
“才没有!”林修远瞪圆了眼睛,随即又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不过如果是陪哥哥们,他们肯定不会骂我!毕竟……我哥可是第一次来看我呢!”
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哥哥”这个称呼早已在心里喊过千百遍,带着点撒娇的亲昵。
林烬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着他往前走。
校园里绿树成荫,香樟树的气息漫在风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铃“叮铃铃”响着,带起一阵混着青草味的风。
1937年的山西,没有这样的校园,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笑声。那时的孩子,手里攥的是石子和弹弓,眼里映的是炮火和逃亡的路。
但现在,至少有人替他看到了这样的世界。
林修远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一片银杏林,语气里满是雀跃:“那边!秋天的时候特别漂亮,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像下雪一样!去年我还在那儿拍了好多照片呢!”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个世界的阳光,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
林烬看着他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顾安站在他身旁,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低声问:“……还好吗?”
林烬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迈步跟上了林修远的脚步。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那些埋在时光里的名字,在轻声回应。
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学生的谈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修远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回来,米饭上盖着红烧肉、清炒青菜和半颗油亮亮的卤蛋,酱汁顺着餐盘边缘往下滴。
他坐下后立刻大口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饿坏了的小松鼠,筷子扒拉得飞快。
林烬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轻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修远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眼睛弯成月牙:“嘿嘿,哥哥你好温柔哦。比我爸妈温柔多了,他们总说我吃相难看。”
顾安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林烬微微扬起的嘴角上,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像被阳光融化的冰。
正吃着,一道清柔的女声从旁边传来:“修远,下午的选修课你又不去上吗?”
三人抬头,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桌边,白衬衫的领口系着小小的蝴蝶结,眉眼温婉,气质娴静。
林烬的筷子微微一顿——她长得太像沈知微了,尤其是那双含笑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几乎和记忆里那个在战火中上阵抢救伤员的沈知微重叠在一起。
林修远咽下嘴里的饭,笑嘻嘻地说:“哎呦,那个教授人超好的,不去也没事啦。”
女生——胸前的学生证写着“沈知清”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认真:“他今天要布置期中作业的,你上次的论文还没补交呢。再拖下去,这门课要挂科了。”
林修远眨巴着眼睛,拖长音调:“不是还有你嘛——知清最好了,肯定会帮我的对不对?”
沈知清叹了口气,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笔记递给他,纸页边缘有些卷角,显然是常被翻动的。“就知道你会这样……给,重点我都划好了,作业要求也抄在最后一页了。”
林修远立刻双手合十:“知清你就是我的救星!下次请你喝奶茶!加双份珍珠的那种!”
她轻轻笑了笑,梨涡在脸颊上浅浅陷下去,目光转向林烬和顾安,礼貌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洒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像停着几只小蝴蝶。
林烬恍惚了一瞬。
这个叫沈知清的女生,正把笔记塞进林修远的书包里,手指划过他的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顾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林烬的膝盖,带着安抚的温度。
林烬回过神,对她笑了笑:“谢谢你了,他总这么让人操心。”
沈知清摇摇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习惯了。”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那我先去上课了,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离开,马尾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一点,像只展翅的白鸟。
林修远咬着筷子,忽然凑近林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哥,你觉得知清怎么样?她可是我们系的系花哦!好多人追呢!”
顾安挑眉,指节敲了敲桌子:“你小子——”
林修远立刻举手投降,嘴里的饭粒差点喷出来:“我错了我错了!顾安哥哥你别瞪我!我就是觉得她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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