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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回到院中。篝火燃起后我盯着那破洞,猜测应不悔会不会突然从洞里看向我。
可惜,隔壁一直是空的。
许是心事太重,我今夜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好几遭,竟隐约觉得谁在看我,临到翻身坐起时,屋内分明只有火光。期间我还出去一趟,隔破窗见秦三响抱着尾巴,睡得正香。
我默默转身回了房。
究竟何时入的梦,我已经不晓得,只知道廊下铃铎声起时,枝山就拨帘走进来,急匆匆催促我。
“吉时快要来不及了!”
他跑到我身边,抱来那堆华服,准备套白衫时我握住他的手,干脆利落道:“带我去静海阁。”
这是昨夜梦中被埋葬时,那几个杂役所言。既然城中遍寻神公踪迹不得,那么就在梦里找,静海阁中卷轴,向来多半大有用处。
“神使!”枝山猛地跪倒,将头磕得砰砰响,就连声音也发抖,“神使这般指示,可是将有灾……?”
“并无灾殃。”我接过他的话,语气古井无波,“蛇妖祸世,益原受苦。静海阁里却还留着好些卷轴。吉时在即,今日既要恭请神灵,索性便将蛇妖痕迹尽数抹除。”
枝山迟疑道:“这,这……”
正当此时,“父亲”拨帘而入,碎珠一阵乱响,他面色冷戾,将枝山喝退出去。
我便晓得了,此路有些行不通。梦的开端在此处,我最多只能同枝山讲上这么两句话,就会被打断。
“父亲”眸色沉沉,坐到我身旁。
“你去静海阁,想做什么?”
“父亲不是听到了么,”我面无表情,“我如今是整个益原的神使,父亲又是以何种身份质问我?”
他面上神色几变,却只能吃下这个瘪。我起身自己戴上羽旄,凑近冷声道。
“带我去静海阁。”
岂料就这么一句话,他竟猝然转身,自袖中摸出了短刀,直直戳入我心窝!
我捂着心口,摸到满手血污。不知怎的,我又觉察到引公死去、神像被砸时的那种滞涩,叫我浑身无力、痛得再难动弹。
“尾衔!”男人双目赤红,恨声道,“你难道不晓得,此举究竟意味着什么?如今家族兴衰全系你一人,你却想连累族人一同遭殃?”
刀被猛地抽出,又哐当坠地,我的心脏被捣烂了,“父亲”也一屁股跌坐,又犬似的爬向我。他声音发颤,眼角似乎缀上了泪花。
“尾衔,你、你莫要恨我……爹没法子,爹也不想的。”
他抖如筛糠地抱住我,泪全糊到我身上:“你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如今仕途大好,不能因着你一己私欲,就将全族尽毁了!是,爹也晓得咱们家走到今日,全因你容颜异禀——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你怎么还是拎不清孰轻孰重、非要一意孤行,你想害得全族跌回泥涝中吗?”
“祂早就堕出神途,祸乱益原了!若非祭乐大人自梵竺带回神祇旨意,又心性宽仁,你早该……”
他话至此,倏忽喉中嗬嗬。
一只箭镞,贯穿了“父亲”脖子,脏臭的血滴到我面上,冒着点热气。
我在疼痛中勉强抬起眼,见祭乐一身素衣、白巾覆面,抬脚款款而入,他身侧跟着数十位带刀侍卫,还有抖若筛糠的少年枝山。
“天佑益原。”祭乐说,“幸得神祇垂悯,使子民传声于我。尔等私藏祸心,意图延续灾厄。所谓神使,到底还是蛇妖坐下走狗。”
话说到这种份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可笑“父亲”想着同我割席,枝山通风报信的速度却实在太快,叫他求生不得,反倒横死当场。
祭乐说着,抬指一勾,身侧侍从便递上了剑。他却并不接,只朝枝山微微侧头。
“你今日够机敏,识破神使伪装,叫他现出了妖孽原型。”祭乐说,“此事亦是机缘,便给你个机会,亲手了结他吧。”
枝山哪里敢接刀?他到底年纪还小,闻言扑通跪倒在地,涕泗横流地磕起头来。
“大人……大人!”
“你怕么。”祭乐居高临下,“他不过蛇妖余孽,你如今揭发他,实乃神谕,你怕什么?杀了尾衔,你便是新的神使了。”
我痛得快要看不清,也听不见了。
我确信“父亲”的刀不会刺痛我,那么叫我疼痛的究竟是什么?疼痛一次次侵蚀我,意识模糊时,有什么东西隔开我的喉咙,我又听见了长剑落地声,少年的泣音夹杂其中。
“对不起,”他哽咽道,“神使,对不起,我没得……”
是想说自己没得选么?
但,不重要了。我已经脱离梦境,从破床上醒来。睁眼时天刚蒙蒙亮,我浑身余痛未消,虚弱地仰躺着,原本期待能够就此再入梦中,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秦三响倒是一贯醒得早,我最终无可奈何地推门出去,就碰见了打着哈欠的赤狐。
又是一日寻觅,一无所获。
方圆十里内除了佛堂,别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可偏偏也就是佛堂,我和秦三响都不想再进入。后者对持目佛掉落的脑袋心有余悸,我则是出于慎重。毕竟两个梦境中,神公的处境都与梵竺有关——净隐是从梵竺来的云游僧,而祭乐也自梵竺游历而归。
婆罗就发源自梵竺。这样一看,见佛多半不会有好事。
却不想,今日城中的怪相愈发多了。
最初,是城内渠中雪水融化,又倒淌向高处。彼时我和秦三响一起蹲在那渠边,狐狸正欲喝水,被我一把拦住。
我问:“你没发觉有些不对劲么?”
秦三响摇了摇头。
此外,是身后总有什么东西窸窣作响。我扭身去看时,又见藤蔓复生,可惜秦三响只要跟着一瞧,一切便又重归于死。夜里我们回到屋,东西的摆放竟然改变了。
早晨出门时,秦三响将包裹一股脑堆放在角落,如今我的衣裳却零散铺在破床上,像被谁揉皱了。
是应不悔么?
我试着叫了两声,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只好躺倒闭上眼,想着快快入梦。今夜我有了新法子,一定要去到静海阁。
不对劲。
我蹭地坐直了身子,确信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这种目光如有实质,却不知从何而来——它好似密不透风,偏偏又无迹可寻。天地间风啸雪卷,迷乱了我的眼。
是谁,或者是什么,又藏在何处?
我找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到最后火折燃尽,我对着破洞的墙壁,疑心自己犯了疯病。
还不如去梦中。
我阖上眼,浮浮沉沉大半夜,方才勉强睡着了。这回枝山下跪时我没犹豫,直接用冠将他敲得晕死过去,“父亲”闻声而入,我躲在帘后反拧他胳膊,自他袖中夺出短刀,直接抵在他喉头。
“带我去静海阁。”
“父亲”这回丝毫没抵抗,既不再嚷嚷着家族兴衰,也不再说不行了。
我穿戴齐整,同他一起出了屋,那把匕首藏在宽袖里,抵住他后腰,他只好勉强镇定神色。幸而宫人守卫都不敢看我们,尽数深埋着头,否则早该露出破绽了。
飞檐下铃铎响成一片,我与“父亲”跨过长廊,终于抵达一处肃穆的楼阁。阁前侍从跨前想拦,我心道不妙,却已毫无退路。
那便只能一试了。
“吾承祭乐大人之令。”我说,“特来静海阁,取蛇妖籍册,焚于神坛祭火中,还不带路?”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一时没有应声。
“父亲”受着胁迫,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只好讪讪催促:“怎的还不动?”
“好大的胆子,”我说,“若是延误吉时、收到神祇厌弃,谁来担责?”
我乜视其中一人。
“你?”
他连忙道:“不不不!”
我看向另一人:“那么,是你了。”
“神使!”那人骇然色变,分明已经慌了神,却依旧硬着头皮道,“兹事体大,容我二人先至祭乐大人处核实,再行决断。”
这自然是万万不行的,我冷眼看着两人手中长戈,思索硬闯能有多大把握。目前没有别的路子,左右不过多死几回,这次就先摸清卷轴究竟在阁中何处。
我假意应承:“请便。”
守卫之一应声后就要站起,正当时,我借“父亲”作掩护,猛地向他挥刀,可随即响起的既非兵戈相碰,也非悲鸣哀嚎,而是箭镞破空声。
“咻”响贴着我的耳廓擦过去,流矢再度穿透“父亲”的喉咙。我心下骇然,猛地回首,便见祭乐素衣而立,捻指搭箭,拉满了弓。
我晓得他迟早会来,却不想这么快。如此一来,我岂不是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父亲”栽倒下去,浸泡在自己淌出的血湖里,死不瞑目。
这一箭射得太精准了,我愿以为祭乐不会武功,谁知他身手这样好。如今他的箭镞对准我,我的手也摁在刀柄上。
穿喉穿心又如何?
趁他这回没有侍从跟随,我非得带他一起走。
身侧守卫眼见祭乐来,倒是松了一口气,两柄长戈抵着我,像是固定箭靶般,迫使我无处可躲,左边那人毫不客气,手上用足了劲儿,没能使我跪下,但刀锋也已经切入皮肉。
“祭乐大人!”左边的高声道,“神使携尾公,要硬闯静海阁。还好您及时赶……”
他话语倏忽止住——祭乐新发的一箭没有射向我,反倒直直钉入他口中,扎穿了颅骨。
我有些懵了。
对方白巾覆面,声音如常。
“神使奉吾之命来此。”祭乐朝右边的守卫微微偏头。
“你,还不带路?”
祭乐两箭杀两人,留下的这个哪儿还敢反驳,慌慌张张掏钥匙开了阁门,将我与祭乐往蛇妖籍册处引。刚到地方,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祭乐立在我身边,古井无波道:“神使,请。”
沉甸甸的卷轴就在眼前,我将触碰到它的前一刻,却猝然改变方向,一把扯掉了祭乐面上白纱——
果然并非白瞳。
眼前之人双瞳异色,一黑一金、一圆一竖。他被我这样冒犯,却不气不恼,只微微垂着眼,唇角勾起弧度。
“小恩公,此番化形,你可还满意么?”
第17章 死生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应不悔,”我说,“再顶着这张脸讲话,我就一刀捅穿你。”
应不悔听了这话,脸上竟也没见丁点愧色,好个没脸没皮的恶鬼!他的五官很快消融又凝实,不过几息功夫,就变回我万分熟悉的模样。
“现在呢?”应不悔牵起我的手,问。
“若不信,不如亲手摸摸看?”
我的手腕被牵引,蹭过他额头、鼻梁和唇角,确信他当真再度出现后,一巴掌狠狠扇到他脸上。
应不悔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尔后他摸了摸脸,含笑道:“小恩公,好大的气性。”
“应不悔,好大的本事。”我又拽住他领口,后者压根儿没抵抗,被我扯得前倾,几乎与我面首相撞。
“藏什么呢?”我说,“本以为你魂散投胎了,还想着给你烧些纸钱,打点路上鬼差。”
“这多破费。”他道,“我这么一只千年老鬼,却叫小恩公牵肠挂肚,当真受宠若惊。”
我又想揍他了。
“混账!”我问,“你究竟去了何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他一黑一金两只眼近在咫尺,竖的那只实在眼熟。
“神公也是这样的竖瞳,前夜梦中,庙里消失后,你当真被神公……”
“不错。”应不悔轻声道,“我被那神公拆吃入腹,强行留在梦中,费了好大一番劲儿才逃出来再见你,小恩公。”
若他将眼里的笑敛一敛,我或许就信了这番坎坷。
“祂已经将你吞下去了。”我说,“却连你的魂魄都吃不干净?这倒稀奇了,那神公弄出这番阵仗来,究竟为了什么?”
“谁知道呢,”应不悔道,“兴许祂如今力量衰微,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吧。”
“先前那梦里,引公说祂没法再终结雪灾。如今此梦中,祂也无法再带走洪涝。”我顺着他的话,补充道,“均是从前‘灵’而现在‘不灵’,祂许是碰见了麻烦。”
应不悔盯着我:“什么麻烦?”
“我怎么晓得,”我放开他,转身去摸架上卷轴,“总得看过才能推测。”
我取下竹简,解了朱绳,待卷册全展后,才发现上面亦非当朝文字,其字形肃穆,笔画娟细。我此前从未见过这种文字,按理应当是不认识的,可偏偏上头每个字,我都能够通晓。
想来,或许是因为此梦中身为神使的“我”,本就属于这一时期。
应不悔在我身旁,守着我徐徐查阅此卷。
这卷中所载,是一位神明的故事。
依卷轴中所言,从前益原此地——也即后世益野,山高耸而江流湍,林幽深而多虫兽,百姓只好团聚而居,龟缩于石滩、山坳、缓坡处,偶于某日见云雷崩坼,于是惶怖战栗,以为触怒天地,齐齐跪倒,以祈勿降灾殃。
天雷怒滚,三日方休。恰益原境内有一丰江,电闪而山摧,尽数折于江中,聚为祸渊,又地动山摇,衍作寒潭,其深不可测,而鱼鳖尽浮白。
一日,民见岸边石裂,有鳞爪残痕,于是祭以牲醴,投牛羊入江波,以祈舟楫平安。族中耆老亦相告,道此潭中有神物,可吐纳阴阳、更改吉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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