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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逆旅(玄幻灵异)——酒染山青

时间:2025-08-27 17:55:41  作者:酒染山青
  亦或者……它也曾是同我一样,多次行走于生死之间的“人”么?
  我被这念头惊了一跳,指尖的蛇却依旧在动作。血倒淌向我,它的身子也越缠越紧,竟还肉眼可见地愈发膨胀、愈发变色。
  临到青白转作褚褐色,周遭塑像祭坛随之朦胧。
  耳畔的风雨也远了,模糊凝成几股旋转的黯淡光色,天地像被扯掉又融化的帷幕,裹着我失重般缓缓沉下去,我伸手,只抓到了虚空,整个人好似浸在湖水中。
  唯有此蛇还缠着我,不肯松口。
  “尾衔!”
  我迅速仰起脸,接着渺远的月光,遥遥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狐眼。
  “你怎么掉洞里了?”
  果然,不过又是黄粱一场梦。
  不过指尖的入侵感仍在,我低头一摸,枯萎已久的棘藤就脱落碎了一地。我下意识伸手,只捞到了几节碎屑。
  不仅是它,洞内的棘藤已经全碎了,任意一根都枯得透彻,不久前的缠绕也像是一场幻梦。
  我分不清了。
  我坐在棘藤死掉的废墟里,秦三响就用爪子扒在洞缘,惆怅地问:“这么高的洞,你要怎么出来啊?”
  “去找几根长树枝。”我见它不动,补充说,“城中无恶祟,别怕。”
  秦三响趁机狐狸大开口,摇着尾巴跑了。我在坑里等它,摸到了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右前胸。
  裂口细窄,没有流血,我的心却像缺了一泓。
  那小蛇也不见了,早知道就该捏住它的嘴,好歹说上两句话。一汪生息血我渡它来它渡我,到最后,我已分不清它究竟是窟中藤,还是梦中蛇。
  正想着,秦三响已经拖着根长枝回来了。
  狐狸哼哧哧连咬带踹,好歹将那枝干弄了下来,却不幸将洞口弯刀也碰落下来,掉在碎藤堆中。
  我附身去找,坑内昏暗难视物,只能靠摸。
  我很快摸着了硬物——那硬物却并非刀刃。它太过粗钝,也有些曲折,我叩着一处缺口拎起来,就对上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这事儿闹的,怎么是颗人头。
  秦三响胆小,瞧见了又得吱哇乱叫。眼看那双狐狸耳朵已经探到洞边,爪子也快搭出来了,我当即把头骨塞回去。
  “打扰。”
  秦三响问我刀掉哪儿了,我低头又摸出好些骨头,什么胫骨肩骨琵琶骨,几乎快把逝者拼全了,临到最后我才找到刀,朝秦三响点点头。
  “好了就快点,”秦三响围着自己的尾巴,“外面太冷了,那佛堂里全是骨头,你一直不回……”
  它话至此,我已经爬上去了。眼见秦三响“蹭”地蹲直身子凑近我,爪子抬高道:“你你你!”
  “我什么,”我低头扫落满身碎屑,“不是冷么?回去了。”
  秦三响用前爪将眼睛揉了又揉,不可思议道:“你头发为何全白了?”
  我蹙眉朝后抓,兜住一手雪似的长发。
  是真的。
  白发将我拉回雨水肆掠的祭台,可梦中事,究竟何以能够影响到梦外人?
  秦三响大受震撼,围着我转了又转。我仍在怔然中,捧着那一缕发,却听月下风起,有什么东西近在咫尺,簌簌滑动。
  “尾衔。”
  两声重叠着的尾衔,落入我耳中。一声来自秦三响,狐狸拔高嗓门,磕磕巴巴道:“这怎么……”
  那么,另一声呢?
  另一声肖似我的音色,它比起狐狸的细微许多,混在风声与喧嚣里,却依旧被我捕捉到。
  它是这样近,这样近,以至于肌肤皮肉相贴,每一寸滑行过后的感受都鲜明。
  “怎么会有条蛇啊!”
  我侧目,就看见了那条蛇。
  蛇约一指粗,身长鳞细,青首白尾。它滑至肩头抬高半身,脑袋前探,蛇信几乎扫到我鼻尖。
  它张嘴,露出的尖牙上犹带一点红血珠。那血颤颤巍巍,恰好滴入衣缝,当我低头时已经滑至胸口,往小裂伤里渗了渗。
  今夜熟悉的壅塞感,意味着血中蕴藏“生息”。
  正是我的血。
  梦也非梦,真也非真,虚实难辨的混沌感彻底淆乱我,叫我心头一跳,痴痴抬首——
  便对上一只近在咫尺的金色竖瞳。
 
 
第7章 蛊
  它冷而深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蛇正是梦里的那一条,缠在我脖子上,好似玉绸带,身长体细,只堪一握。
  我伸手,那蛇果然顺势绕我掌心,如祭坛上那般,尾巴尖儿轻轻拍着我的小指。
  我问:“你在叫我?”
  蛇张了张嘴,却又只徒劳吐出红信,吐不出人言了。
  但我确信方才并非错觉。
  那声音太近,响在咫尺间,贴着我的皮肉,钻进我的骨骼。
  尾衔。
  的确是这条蛇在叫我。
  我拎着小家伙,一时有许多话想说。想问它如何从梦内追到梦外,为何模仿我的声音,又怎么会从那断首神像中钻出。
  我最终先问了第二个。
  蛇歪歪脑袋,似乎懂又不懂,只用尖牙在我食指磕了一下,一颗小血珠冒出来,蛇信舔了舔。
  我却看懂了它的意思。
  或许是“生息”之效。
  生息叫我能够听懂蛇语,就如同秦三响的狐言。哪怕这小蛇似乎不大会讲话,有些内敛。
  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除却方才的梦外,我此前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蛇。若真是梦中蛇来到现实境,那么此前在佛堂佛像前的那一声“尾衔”,又究竟是不是它?
  我活了二十余年,从来不晓得梦境与现实能够互通。可若当真不能,那么此刻,我是不是已经再度坠入了第二场幻梦?
  我有些恍惚,此事越想越蹊跷,处处透出古怪,却又偏偏有种莫名的熟稔。
  蛇缠绕在我掌心,柔软的腰腹贴着肉,好似我和它都未对彼时有所戒备——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小蛇已经轻轻巧巧,缘手腕滑进我袖袋中,瞧不见了。
  “发什么呆?”秦三响撅臀扒坑,回头看我,“里头全是枯枝败叶,你下去做什么?”
  我一想到复杂的来龙去脉,就只说:“踩空了。”
  秦三响登时无语,连连催促我赶紧先回庙中。我们踏入供堂后,秦三响累得抱尾就睡。我却没什么困意,四下打量时,发现长明灯似乎又亮了一些。
  我凑近了点,小蛇也从袖中滑出,阻隔掉我看那灯的视线,金色竖瞳里映着我的倒影。
  “你叫了我好几次,对不对?”我压低声音问,“你是从哪儿来的呢?”
  蛇默了片刻,并不答话,却转身下滑,绕开刀斧劈砍过的佛像底座,往持目佛后方绕去。
  我跟上了它。
  蛇夜行于角落,悄无声息地滑动,隐入黑暗中。
  原本不大的供堂,佛像后却像猝然有了无穷无尽的暗甬,如何也走不到头。一人一蛇不知行了多久,待周遭彻底瞧不清时,我吹折引火。蛇首高抬,我随之仰望,倏忽瞳孔一缩。
  ——竟是密密麻麻的珠串铁索。
  锁链自一樽佛像肩颈而出,根根以杵作尾,深深凿入地中。
  链身上缀浑圆珠串,沉甸甸地塞满每个孔洞,以至于锁链尽数弯折。一眼望上去,好似想将那塑像彻底钉在此处,不得解脱。
  又或者借它之力,镇守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再仰面,火折高举,终于勉强看清此佛相貌。佛首怒目、掌有金刚杵,其座下伏着一头狮子,狮尾卷着一柄长剑,直直刺入底座中。
  这是婆罗的怒目佛。
  怒目佛不同于持目佛,二者偏又离不开彼此。传言曾经梵竺妖魔横行,一如百余年前的瞻州。持、怒二佛本为亲兄弟,见人间遍地横尸,便决心斩除孽障,是以怒目造杀业,持目净罪恶,兄弟二人游走世间,所过之后,信众无不感恩戴德。
  这故事我听过许多回,早已能够倒背如流。从前在乡时,爹娘便领回过两樽小巧的持目、怒目二佛,当夜我发起高烧,娘对着佛像拜了又拜,祈求它们庇佑我。
  可惜,我似乎没有受被庇佑,我一天天消瘦下去,最终死在雪夜中。
  所谓神佛不过如此。
  如今又见怒目佛,却不复当年壁龛中的小巧模糊,眼前佛高约三十尺,双瞳半隐于暗处,目似乎是琉璃珠,遥遥映照火折光亮,更显威严可怖。
  不知何处起了风,蛇攀到我肩上,火折颠扑,映得它金色瞳中跃起一簇赤红色。
  蛇吐着信,“我”的声音再度响在近处,轻轻刮擦着耳廓。
  “尾衔。”蛇贴着我的颈,一圈一圈缠绕我。
  它是这样小的一条蛇,在这瞬间,我却觉得自己被什么巨大的身躯包裹住。以至于无形处亦受挤压,蛇鳞细细蹭过我,寸寸贴合着皮肤。
  冰凉的,像是沉入冷湖中,并不难受,却反倒叫我觉得安定,叫我有几分迷离。
  “砸了它。”
  我猝然回神,在满室的寂静里,蛇首贴到我的脸颊,那信子一下下轻蹭过眼梢,几乎是在舔|弄了。
  我闭了闭眼,问:“什么?”
  “砸。”蛇的尾尖翘起,指着怒目佛的方向,声音里满是蛊惑。
  “砸了它。”
 
 
第8章 缠
  它要我砸了这樽佛。
  蛇身绕颈,蛇首贴面,尖牙也对准了我的眼。青白色蛇鳞近在咫尺,滑动间细密地响。
  这算是威胁吗?
  我两指捏住它的脑袋,另一手攥住它七寸处,火折无声坠地,焰色遥遥照映我。
  我偏头,问:“凭什么?”
  蛇被扼住要害,丝毫没怕,反倒一点点缠紧我的脖子,纤长红信点在我眼梢,又舔了舔。
  竟好似不谙世事,乃至显露出几分无辜。
  我指间随之用力,将蛇首彻底固定住,对方终于被迫直视我。
  “不是会学我说话么,”我问,“怎么,现在又成哑巴了?”
  不知出于什么,对方的金色竖瞳缩了缩,尾巴尖也跟着抖,它再度吐信,语气却比方才还要软和。
  “尾衔,”蛇说,“帮帮我。”
  我一愣。
  这反应倒是出乎意料,我原以为这家伙好歹得同我鱼死网破,要不捏死它,要不缠死我,没想到它竟是个毫无骨气的。
  想必也是个无甚本事的。
  我顿觉好笑,于是问:“如果我不仅不帮,还想杀了你呢?”
  “方才在那蜃境里,我救了你。”蛇循循善诱,“你们人讲究知恩图报,你便要如此报答我么?”
  原来是蜃境。
  所谓蜃境,似梦非梦,乃是虚实与幻现的结合,境中所历之事可真可假,不过一旦死去,魂魄便会永远困在蜃境里,成为蜃主的食粮。
  我掐着它七寸处鳞片:“你是蜃妖?”
  “我若是蜃妖,又何必出手相救?”蛇似是在忍耐,“放任你死岂不更好?等你死了,喝光你的血,再吃你的肉。”
  蛇尾垂在肩头,有什么东西抵了抵我的琵琶骨,但只一瞬,就迅速回撤。
  快得像是错觉。
  “可我若死了,谁又来替你砸这樽佛?”
  我重新凝神,冷淡道:“留下我,自然还有此等用处。世间虽久不见妖魔,可蜃妖从前在益野一带颇为流行,我虽未亲历果,却对其还算了解。”
  “蜃境之中,若非搭建此境的蜃主,万灵进去后都会被削弱。你既能成功将我从蜃境救下,想必不过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先将我置于险地,再将我救于水火。”
  “说吧,这佛像镇住的究竟是你真身,还是汝主?”
  蛇愈听,吐信愈快,临到我话音落,它已经浑身紧绷、寸寸贴合住我的喉咙,鳞片一缩一缩,尖牙也泌出了毒珠。
  “我如何,吾主又如何?”那蛇仍不放弃,用“我”的声音劝诫我。
  “如今你我生息互换、血液相融,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若封印一日不破,城门便一日闭阖,你不是想走么?尾衔……”
  蛇腹蹭着我的腕骨,温温凉凉地渗透我。
  “打住。”我闭了闭眼,找回几分神智,“那城门是你关的?”
  “我哪儿有这本事?”蛇轻声道,“枯藤复生、石墙断路,若真是我做的,我便不用当蜃主门下小小走蛇,早自己钻出城去,逍遥快活了。”
  这蛇一诈就藏不住话,不过问了两句,就将被镇之妖和盘托出,若不是并非善茬,想必能和秦三响成为挚友。
  心思浅薄。
  我松开它七寸,问:“照你这样说,困住我的反倒是这两樽佛?”
  “聪明。”蛇说,“昨夜你就入了一次蜃境,身上已经沾染气息,那佛像因而判定你也是妖,不愿再放你离开,想将你困死城中。”
  “如今你不帮我已是死路,帮我,或还可以一搏生途。”
  “怎么样?”蛇鼻尖蹭过我指骨,“尾衔……”
  它话至此一顿,随即蜷尾一嘶。
  “好痛!”蛇看着我左腕上伤口,张嘴就想舔,“何必如此伤害自己?”
  我左手一翻,将尖刀推回袖中。我自然是不疼的,但伤在我,蛇腹上竟然凭空出现一处裂口——可见它方才说的所谓彼此交融,竟不是全然在骗我。
  那么生死,是否也会与共呢?
  蛇似是看出我心思,立刻道:“你杀自己,我也就跟着死一时三刻,随后你一醒我就复生。尾衔,我劝你别再白费功夫。”
  “与其继续同我纠缠,不如早点下定决心,砸了这尊怒目佛。”
  “巧言令色。”我哼一声,“那蜃主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这般死心塌地、为它痴守?乃至暗中筹谋,让我也入了这条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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