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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的这般肖想我?”蛇说,“尾衔,不过是因你我投缘,我于心不忍,方才对你出手相助。”
“昨夜蜃境中,我已经救了你一次,却没让你知道,也未图什么回报。今夜你再度误入,你我方才聚首。我见你脱身不得,不愿看你等死,何必如此揣测我?”
它说着说着,竟还委屈上了!
此蛇狡诈,断不能留。
至于什么同生共死,不试试怎能知道?
我垂落的左手向下探,已经摁着了刀鞘,缘其纹路一点点攀拿,再猝然拔出,就能——
原本振振有词的蛇忽然一拧又一松,猛地从我掌心逃脱掉,接着迅速捆上我左臂,直直绕腰缠了两圈,紧得我眼前一黑。
片刻之后,蛇首已经卡在我虎口,将咬不咬。
好大的力气!
“你怕!”我立刻道,“你骗我的,死而复生者世间罕有,你怕我死了,你就再也活不成!”
噗呲。
尖齿没入皮肉的感觉很鲜明。我低头,眼睁睁看着那蛇身上洞出两个豁口,血流出来,它尾尖不住地拍,似是痛的。
“你受伤,”蛇言简意赅,“我会痛。”
我说:“哦。”
“不要你死,”蛇顿了顿,强调道,“你是我救的。”
“是你救的,又不是你的。”我挣扎两下,“松开。”
蛇缠得更紧,鳞都开始簌簌颤栗。
“好啊,”我说,“就这么捆着我,没有我砸佛像,你自己成不了吧?”
“好啊,”蛇说,“就这么缠着你,把咱俩都耗死,骨头也嵌在一起。”
说罢对视一眼,它向左我向右,不约而同偏过头。
殿内霎时沉寂,火折幽幽燃烧,怒目佛狰狞地垂首。僵持之后,先开口的依旧是那蛇。
它说:“自镇压后,误入此城的人,再没有能出去的。”
“原来你已经试过不少人,却没一个成功的。”我依旧不看它,“蜃妖帮凶而已,本就是坏东西,不必与我多费口舌。”
话讲得尖锐,说话间出气易进气难,竟叫我胸口又闷了几分,像压着堵石墙。
却听坏东西说:“没有。”
我问:“什么没有?”
“没试过其他人,”它顿了顿,“你是第一个。”
花言巧语,我才不着道。
蛇兀自解释道:“尾衔,你来城中,必然已经见过了前堂供台下诸多白骨,是与不是?”
我想到那些断手,不情不愿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
“那些便是过路客。”蛇说,“途经者何其无辜?因着信婆罗,便也信那持目佛塑像下有食粮可充饥。不过试着砍凿底座,就被镇力劈断了手,只能孤零零死在城中。”
不对。
“为何只有手骨,”我问,“其余尸身呢?难不成,被你吃了?”
说着,我想起洞窟里那具骷髅,便道:“那洞就是你的老巢,你在里面啖人血肉、嗦人骨头。”
蛇噗嗤笑出了声。
“那我岂不是早成了恶祟容器?”蛇贴着腰腹向上滑,滑到我脖颈处,尖齿虚虚抵着我喉结,问。
“我是吗?”
我猝然低头,下颌磕着它脑袋,险些就将尖齿推入肉中。
“咬啊。”我说, “咬死我,你也别想活。”
蛇却像是早有预料,在我碰到的瞬间便收起牙,只有蛇信舔过,极轻极快的一下。
我猛地仰头。
“我没杀过谁。”
“我”的声音贴着喉结传来,在这时刻显得格外荒谬。
“尾衔,死去的人都成了两樽佛像的养分。否则你以为没有香火供奉,封印为何能够存在这样久?”蛇说,“是善是恶,不必再由我说。”
我问:“那么窟中那具……”
“他试图逃走。”蛇顿了顿,生硬岔开话题,“别的尸体,尽在怒目佛肚中,你若不信,砸开一角,看看便知。”
说到底,还是想叫我砸佛。
“我与你一起。”蛇叹了口气,“尾衔,你大可放心。若你死,我只会死得更透彻。”
我此刻更想知道怒目佛内是否真藏着白骨,因而没有再反驳。
蛇终于舍得松开我,艰难卷来一柄石锤,又带我走向这樽佛。
火折的光很微弱了,可是向上攀爬时,所有珠串却都反射着一簇焰,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紧紧追随我与蛇。
它说:“别看。”
我原也没多少分神的功夫。怒目佛塑像高耸,很是难爬。临到咬着火折攀至它肩头,我才停下来,休息片刻。
“还要往上么?”
蛇晃晃尾巴:“不必了。”
“先砸其后脑三寸处,再斩其肩头链锁。”蛇说,“尾衔,动手吧。”
我沉默须臾,猛地抡锤,砸向佛首。
霎时地动天摇,万珠齐震、万链共响,脚下传来某种野兽低吼声,我此前从未听过,不知究竟何物。
我借着残火低头,竟见怒目佛座下石狮活了过来,猛然扑向我。
第9章 骗
我摸向侧腰,手才刚碰着了刀把,却听身后蛇一声低喝:“别管它,砸!”
说罢长蛇飞窜,扑向那头狮子去了。狮壮而蛇细,怎么看也是飞蛾扑火,可惜形势紧迫,两方紧逼,由不得我多思索。眼见佛像后脑凹入一块,金箔已经脱落,我干脆一咬牙,继续将石锤高高抡起——
正当此刻。
石狮的利爪已经全露,蛇口也大张,眼见着就快要对上,后者却将身一扭,从那石狮爪下逃走了。
?
这不对吧。
蛇逃跑的动作太娴熟,石狮一爪下去扑了空,没能刹住,就要同我直直撞到一处。说时迟那时快,我的锤子正高举着,顺势就猛地一落,砸得它脑袋碎屑迸溅,咕噜噜滚下佛像,缠了满身锁链。
那没心肝的坏蛇却不知躲到了何处,狮子剧烈挣扎,分明不会轻易放过我。我握着石锤,早没了退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狮子还未脱身,再度往佛像后脑抡去。
轰!
佛像碎了。
怒目佛的脑袋倾颓下来,万千珠串骤然崩断,佛珠散落一地,锁链也齐齐裂口,石狮挣脱束缚,怒吼着再度扑向我。
我握紧石锤冷眼看它,等待下手的最好时机。
一触即发。
瞬间锤头磕着利爪,咯吱一顿涩响。狮子明显动了怒,偏头来咬我。我胜在灵活,借着怒目佛肩臂避开,正当攀住断首要再躲时,忽听当头一声低喝。
“孽障!”
狮子像被定住般,霎时没了动作。
可这一声只是开始,寂静也只有一瞬。须臾后,怒目佛上金箔尽数剥落,却有更强的金光从佛身内齐齐透出。
万千光束好似利刃,将黑暗撕裂开来,我被刺得再难视物。眯眼勉强去看时,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佛堂——周遭墙壁竟然全在蠕动,呈现深褚色,像是什么活物。甬道却也依旧长而深幽,一眼望不到头。
我望着甬道,忽然有种走入它、探寻它的冲动。这冲动好似一时兴起,却迅速吞没了我,我只觉心脏狂跳、浑身紧绷。
怎么会……
我从不是好奇心泛滥之辈。行走江湖十余年,没被自己的妄念害死过,如今却只觉得难以自遏,额头密密渗出冷汗来,却不知是恐惧,还是渴求。
亦或是二者均有。
我猛地扭头,竭力强迫自己不再看不再想。却见不知何时,身下的怒目佛塑像已经换了姿势。它原本紧握金刚杵的双手松开来,左手覆在石狮子头顶,作压制状,右手却呈掐指状,向上竖翻,露出了藏在掌心的一只眼。
怎么会有一只眼?!
掌心纳目,分明是持目佛的象征。在婆罗传说里,持、怒虽为亲兄弟,可各自的特点从未混淆过。这樽佛像却偏偏兼而有之!
由不得我再多反应,巨像手腕一抬,遍地废墟就为之翻覆。残骸褪去后,很快就暴露出那条坏蛇。蛇还和方才一样小,被佛像吸纳在掌心,犹如海中蜉蝣,分毫挣脱不得。
佛像缓缓转动,只剩一半的脑袋上分明是怒睁的圆目,却用一种慈悲眼神垂首看着我。
“你可是遭受此蛇妖蛊惑?”
蛇妖。
这霎那我想到两个蜃境,境中俱有蛇妖作祟,春澜的嘴巴一张一合,流着泪和孩子们一起唱童谣,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蛇妖祸世人……”
转瞬又变作祭祀的梦,梦里石像被砸碎了,像里就钻出这条小蛇。它饮罢我的生息血后,究竟将什么渡回给了我?
这条蛇真是蛇妖么。
祸世,又惑世人。
佛像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里金光流转,又问了一遍。它掌心之蛇却并不老实,小东西已经被抓,许是眼见求生无门,竟然再度用我的声音开了口。
“尾衔。”蛇说,“我怎么会是妖呢?我分明救你、帮你,一心护你……”
一心护我,却在方才的危机时刻自己逃走么?
它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这茬,我就想到方才的背叛。妖不妖的且先不论,光这一点就足够与之割席,让其受惩,同样的当不能反复上。
方才自己划破的左手还没愈合,我一攥拳,就能感受到流动的血——早知道就该再割深点,痛死这条蛇,就没有后头的背叛了,佛像谁爱砸谁砸。
我别过脸去,冷冷嗯了一声。
蛇见骗我不得,连忙求饶,佛像却再不为所动,只一点点将缩小了的金刚杵捣向手掌。不多时,那蛇再没了声响,我转回脸时,就见佛像摊开掌心,露出一汪污血残肉。
我静静看着,如今坏蛇已死,婆罗与它之间的恩怨我管不着,也没兴趣。却不知怎的,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蛇妖已死,汝受其蛊惑,本无过错。乃至遭其吸噬精魄,须发尽白,实在无妄之灾。”佛说,“不过镇石重地,凡人不得出入。如今孽缘已解,你且离去,将今日诸事,也一并忘了吧。”
说罢伸指一掸,我便斜飞向下坠落。眸中那佛愈远,金光也黯淡了。黑暗彻底吞没我,临到我在晃荡中再睁眼时,就对上狐狸一双愤懑的竖瞳。
“尾衔。”秦三响两只爪子扒拉我,“赶紧醒醒,我们已经快到苍风渡了!”
苍风渡?
这名字熟悉又陌生,我骤然坐起,因着动作太急,头脑晕眩。待到缓了一阵儿,我才迷茫地问:“来苍风渡,做什么?”
“你傻啦!”秦三响叫唤道,“当然是为了新差事啊!那袖契还在你身上呢,你自己掏出来看看。”
我经它这么一提醒,方才隐约想起了好些事。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刚刚死在一场围剿里,秦三响拼好了我的脑袋,我们冒着风雪,向苍风渡赶路……
“不对,”我问,“益野到苍风渡隔着几座山,一天赶不到,我们昨夜宿在哪儿?”
“还能宿在哪儿,”秦三响打着哈欠,“找了座弃城随便歇脚呗,又借佛堂对付了一宿,这不是才过去一晚上么,你就给忘干净了?”
佛堂,佛堂。
它的话像是水间涟漪,一点点荡出我的记忆。是了,我记得有这么一座城,有这么一处佛堂,我们走在断壁残垣间,拨开枯枝,见到了长明灯的光。
“咱们生火后睡了一宿。”我问秦三响,“第二天呢?”
“第二天是个晴天。”秦三响说,“当然是顺着金星的影子,往苍风渡继续赶路啊。”
它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一指不远处的城门。
“喏,太阳落山前,总算赶到了。”
我顺着狐尾看向那扇门,往来者熙熙攘攘,尚且相隔二里地,依旧能隐约听见喧闹人声。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秦三响催得急,我无奈,只好被它半拖半拽入了苍风渡中。我们入城后暮色已四合,允许带狐狸的客栈太少,兜兜转转找了半晌,好歹觅到一处歇脚地。
时值冬月,冰天雪地里走了一天,就盼着热水澡疏通筋骨。客栈的店小二很快拎水上来,装满了浴桶,秦三响跃跃欲试要蘸水舔爪,被我摁着脑袋推出去,不满地连声叫骂。
我捂着耳朵立在浴桶边,全当听不见。
桶中水起先晃荡,后面慢慢静下来。热气蒸腾,水面映不出我的脸,只能隐约瞧见轮廓。
等等。
我的头发该是黑色吗?
我忽然有些记不得,抓起一缕看了看,拿不定主意。于是拔高声音问门外:“秦三响,我的头发是什么色?”
“你今天怎么尽问些有的没的,”秦三响的声音隔门传进来,似是不屑回答,“尾衔,你脑子真冻坏了?”
我重复道:“什么颜色。”
“黑黑黑,除了黑还能是什么?”秦三响气得大喊,“难不成你还想长一头红色狐狸毛么?”
我所见为黑发,它所答也为黑发。我仍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水放久了就要凉,由不得我多等,干脆决定边洗边想。我解了袖口臂缚入浴桶,下意识抬高左手,没放进水中。
待这个动作做完,我才后知后觉。
我抬左手做什么?
我低头去看,掌心光洁,没什么伤疤。也是,我昨日死的时候是断首,左手何时受过伤呢?就算有,也早该痊愈了。
不对,不对。
怎么处处都透着古怪。
我沉默地泡在桶里,看热雾袅袅,迂成白而细的许多缕,腾升着包围我,像是一个无形的巢。
水面滞住了,平滑得像是铜镜。我低头细细瞧,终于能够彻底看清晰。尽管黑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也能看出桶中人的五官正是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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